第30章
謝斐卻道:「不用從長計議。」
「……什麼?」
「我剛剛隻是在想,嫁娶之事,我沒有什麼經驗,如今你名義上的父母親長亦不在京中,我不知該如何準備,才算符合禮數。」
謝斐的語調平緩,很是認真。
他看向盛雲霖的目光亦清澈見底。
盛雲霖深吸了一口氣。她感覺自己像是被眼前的人所蠱惑了一般,竟然移不開眼。
真是要了命了,謝斐認真起來的樣子,怎麼就那麼好看呢?平時她也算是能扛得住,可一旦像現在這樣對視著,她可真是非投降不可了。
盛雲霖小心翼翼地確認:「那,我們現在算是有婚約關系了?」
「我一直以為,從你在皇上面前說出那番話起,就已經是這樣了。」謝斐平靜道。
盛雲霖「啊」了一聲,捂臉:「這種事情,你都不用經過家中長輩同意的嗎?
」謝斐看向她的神情有些奇怪:「我以為,他們巴不得我帶個人回去。」
「……是哦!」
畢竟謝大人晚婚得也算過分了。當年把他藏在深閨夢裡的少女們,現如今恐怕都是三個孩子的娘親了……
盛雲霖想了想,又道:「謝大人,當年在掖幽庭與你爭吵,實屬是我的錯。你當時是為我好,想救我出去,我卻對你惡言相向,很是對不住。」
不曾想到盛雲霖此時會提起這個,謝斐微愣,很快便道:「無妨。你有你的謀劃,也不可能告訴我皇上還活著,自然不願出宮。」
盛雲霖搖搖頭:「但我明明可以更好地跟你解釋這個事情,而不是鬧得那麼難看。其實也是我太要強了,我當時並不想被你看到我那般落魄潦倒的樣子……」
謝斐有些怔忪。
盛雲霖苦笑道:「不過,我上輩子和這輩子最落魄的樣子,你通通都見過啦。」
「並不落魄。」謝斐堅定地道,「你很堅強。
在那樣的地方也能生存下來,而且活得很好,甚至還能保護好一個小孩子,還一直沒有放棄教導他,我想不到第二個人可以完成這麼多如此艱難的事情,還每一件都完成得那麼好。」「你這番誇獎,我便收下了。」盛雲霖的笑容依舊苦澀,她第一次與謝斐提起了當年的謀算,「其實我還不止做了這些。我通過宮中的宮女太監,摸清楚了陳焱身邊的心腹大臣分別有哪些人,這些人各自是什麼樣的性格,有什麼偏好,姻親關系又是怎樣的……若當初陸之淵沒有誤打誤撞找上門,我也能從別處下手。」
「嗯,我猜到了。」
「謝斐,你會不會覺得我對陸之淵太狠心了?用完即棄。」
其實這些年來一直有這樣的評價環繞在她身側。大家都說長公主是個極狠心的人,但凡是能利用的都會利用到底,但凡是擋她路的都會人頭落地。再輔以一個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作證:當初的陸都督不就是如此嗎?
被長公主算計得全家都滅了門。謝斐卻道:「一來,陳焱與你之間有血海深仇,陸之淵本是陳焱的心腹,你若要上位,他必定會成為你需要策反或者鏟除的對象,這是你們之間的立場決定的;二來,當時的情形,你們兩個之間必定會死一人,你除了斬草除根以外,本就無任何餘地了;三來,擁有不必要的仁慈,是無法坐穩高位的。」
「我以為你會哄哄我。」盛雲霖託腮道,「沒想到你說得這麼有邏輯,我都信了。」
「……我不太擅長哄人。」
「沒事,哄人我擅長。」大不了我哄你嘛。盛雲霖在心裡想。
「你?」謝斐擺明了不相信,「哄人?」
「當然!不然你以為當年在宮裡,為什麼人人都喜歡我?」
「你確定,人人都喜歡你?」謝斐投來一個懷疑的眼神。
「幹嗎?你還不信?」盛雲霖一臉不服氣,「皇上皇後太後,各宮的娘娘們,哪個不喜歡我?皇子們伴讀們,
哪個不是跟我打成一片?當年隻有你不喜歡我。」「……算了。」謝斐似乎不太想理她了。
盛雲霖撇撇嘴:「隨你。」
兩個人又進入了互相不搭理的狀態。
*** ***
回京的路上,謝斐修書一封,寄往家中。而後馬車又行了大半個月,終是抵達京城。
謝府的人早已等候多時了,以至於車馬一到謝府門前,門房便極為興奮地同傳道:「長公子回來了——!還有盛家小姐也一並到了,來家裡做客呢!」
盛雲霖得在京中另買宅院,就算速度再快,也得在謝府叨擾幾日。
被人迎著入了謝府,盛雲霖頗有些好奇地朝內望去。和她見過的那些朝廷重臣們的府邸不同,謝府的景觀雅致級了。
一進門便是長長的畫廊,畫廊兩旁是一池碧水,竟是引的活水入園。紅黃相間的錦鯉一瞧見人,便簇擁著圍了上來。繞過畫廊,則是一片園林景觀,此時正是初夏,粉紫色的繡球花團團簇簇,
順著步道一路開去,整個院落清極雅極。順著紫陽花步道行了一刻鍾,這才到了謝府正院。一家子人都在大廳中等著,熱熱鬧鬧地說著話,一見謝斐與盛雲霖進來,更是喜上眉梢。
謝斐和諸位長輩們見了禮。坐上首的老太太自然不能怠慢客人,率先對盛雲霖道:「這便是影湛在信中所言的盛姑娘吧?模樣可真是俊得很哪!」
老太太誇人先誇臉,於是眾人都朝著盛雲霖的臉看去。剛進門時盛雲霖便掃了一眼,發現這屋裡的人,拋去幾個小的不談,剩下的得有一半她見過。果不其然,此時大家的注意力一到她相貌上,就有些發蒙。
老太太身旁坐著的中年男子更是誇張,噔地就站起來了。
謝斐淡然道:「叔父,這位是武安侯府三娘子。」
「給諸位長輩見禮。」盛雲霖笑意盈盈,絲毫不慌,「小女子閨名喚作雲霏。」
中年男子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誇張,隻得接道:「是了,
你們盛家這一輩女孩兒,都從『雲』字。」老太太道:「我謝家與武安侯府交好,三娘子既到了京城,盡管把這兒當自家看待。」
「家父讓我替他向老祖宗問安。他備了些禮物,讓我轉交各位長輩,現下都在馬車裡。」其實禮物是盛雲霖路上現買的,得虧她坑了風無痕五萬兩銀子,這會兒花錢很是大手大腳。
「三娘子可真是太周到了。」一旁的夫人直接過來拉住了她的手,滿臉滿眼都是笑,「就像老太太說的,把這兒當自家即可,有什麼短缺的,都跟我說。」
「多謝大夫人。」盛雲霖道。
眼前這一群,盛雲霖要麼認識,要麼能猜出來身份。
坐中間主位的老太太,也就是謝家的老祖宗,前丞相謝襄之妻。這可是一品诰命夫人,清流文官家眷中數一數二的人物。隻不過盛雲霖當政時,她年紀已經大了,盛雲霖體恤她,免了她逢年過節進宮請安,所以她也不記得盛雲霖的模樣。
老太太身旁立著一位身型瘦削、臉頰略凹陷的中年男子,留著山羊胡子,神情嚴肅得很。不用說了,這是謝斐他二叔謝懷禮,雖然隻是五品文官,卻平日管著謝家宗族的事情,是現任族長,在謝家威望很高。謝斐父親去世得早,盛雲霖一直有聽說謝斐二叔對他的教導甚是嚴格。
謝斐還有幾個叔叔,不過都是庶出的,現如今都已分了家,隻剩下老太太嫡出的兩房人一同住在謝府。
再往旁看,兩位中年婦人映入盛雲霖眼簾。為首的氣質雍容華貴,是剛才說她「周到」的、謝斐的親娘宣大夫人;次一位的雖然穿著比較樸素,但一看就清貴得很,是謝懷禮的妻子秦二夫人。
還有一段宣夫人與秦夫人的「恩怨情仇」,謝斐在回京的路上和盛雲霖略微提過。
故事是這樣的:作為清流中的中流砥柱,謝家往往也隻跟清流結下姻親,像是秦夫人的父親,乃翰林院大學士秦穆然,亦是清流中響當當的人物。
謝家其他兒媳莫不如是。唯獨宣夫人是個例外。宣夫人乃勇威侯嫡長女,當屬權貴之家。也不知道當初宣夫人怎麼跟謝斐他爹看對了眼,總之據說元宵節廟會初遇,文弱書生被追小偷追了三條街的侯府嫡女撲了個滿懷,直接導致一個非卿不娶、另一個非卿不嫁,兩邊都差點兒被家中打斷了腿,最後還是成了。
當勇威侯嫡女好不容易嫁入謝家後,本以為從此等待她的是夫妻和睦、蜜裡調油,卻不想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
——似乎所有的妯娌都不待見她。
宣夫人不會吟詩,不會作畫,作風不僅不簡樸,甚至稱得上是鋪張浪費。別說穿金戴銀了,光是各式各樣的寶石頭面,宣夫人就有個幾十上百套,天天換不帶重樣的。宣夫人覺得自己很有品位,而謝家其他女眷卻隻覺得她渾身都是銅臭味。
清流怎可與權貴為伍?這不能夠嘛!
眾女眷眾星拱月般地圍著大學士之女秦夫人,
集體邊緣化宣夫人。不過宣夫人此生有兩件豐功偉績,奠定了她在謝家的絕對地位。
第一件事,是生出了謝斐這麼個嫡長孫。
雖說生兒育女隻是宣夫人諸多人生要事中的其中之一,真要算下來可能還排不進前三,但謝斐畢竟還是很不一般的。
謝斐三歲開蒙,學什麼都快,可能因為過於聰慧,和別的孩子也不是很能玩到一塊兒去,是以性子偏冷淡,不太愛說話。但這不打緊,整個謝家都知道,嫡長孫天資過人,當好好培養,日後說不定又是一位入閣拜相之才。
很顯然,謝斐距離入閣拜相隻有一步之遙——如果他沒有辭官的話。
而宣夫人的第二件豐功偉績,則是把謝斐培養成了一個文武全才。
謝家孩子隻讀書,不習武。宣夫人之所以會讓謝斐去習武,是因為她自己親爹就是個武官——勇威侯嘛,一聽就知道是祖上行軍打仗才掙下的爵位——所以宣夫人覺得自己兒子也要繼承她娘家的衣缽才是。
謝家人覺得她的想法簡直是異想天開、荒唐極了。在書香世家眼中,「武夫」二字基本上可以和「粗俗」掛鉤,當時若非實在找不到名目,謝家族長都恨不得給宣夫人請家法了。
而謝斐父親謝懷德卻道:「劍乃君子之器,吾擇名師教之,必不會辱沒謝家門風。」
眾人覺得這話似乎也有點兒道理,其實做事大可不必這麼死板,祖宗家法裡也沒有明文規定孩子不能學武啊?但偏偏,還是有幾個不長眼的族中人士繼續跳出來反對。
就在那時,宣夫人直接推開了文绉绉的丈夫,指著對方的鼻子便罵道:「你家孩子學完《詩經》花了多久?半年?一年?我兒子一個月就倒背如流了!不學點兒別的,難道跟你家的一起在院子裡玩泥巴嗎?」
最終,謝斐學武一事,在宣夫人請了五六七八位身穿戎裝、腰配長刀、面露兇光的娘家兄弟來謝府做客,並成功把幾個反對者嚇得不敢出來拜會以後,
這才塵埃落定。十多年後,謝家破天荒地出了一位文武雙料狀元。
此時謝懷德雖然已經不在人世,但宣夫人在謝家的地位已然不可同日而語,眾人皆稱大夫人英明,這才將長公子培養得如此之好。
宣夫人於是趁熱打鐵,直接提出了分家。
她一口氣把這些年來圍在秦夫人身邊的討厭妯娌們全都「請」出謝府了。終於,偌大的謝府隻剩下她與秦夫人倆人相看兩相厭了。
宣夫人隻覺得自己功德圓滿。
……如果不是謝斐一直未娶妻生子的話。
盛雲霖聽完這個故事後,連連拍手稱奇。她是真沒想到,文绉绉到近乎刻板的謝家,居然有宣大夫人這麼一號人物,直接把水給攪渾了!
宣夫人作為太傅之母,當然也是诰命加身,先前與盛雲霖見過數面。偏生盛雲霖當初把她瞧中的「兒媳婦」搶進了宮,指給了陳煜當妃子,以至於盛雲霖總覺得自己虧欠了點兒宣夫人什麼,頗有些心虛。
不過想想,
把自己都賠進去了,也算連本帶利地還了。謝斐的家書裡,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來謝府「做客」也不過就是面子上的說法。總之現在宣夫人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到那砧板上的肥肉似的,笑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
算了算了,任她看吧,都是利息啊!盛雲霖在心裡默念。
下人取來了馬車上的禮物:給老太太的玉雕壽桃,給宣夫人的一套鴿血紅寶石頭面,給謝懷禮、秦夫人夫婦的一副名家真跡,絕對都是按喜好挑的。
旁邊還有幾個小的,有謝斐未出閣的堂妹,還有他堂弟的幾個孩子。盛雲霖也都按人頭準備了禮物。
入夜以後,謝家專程擺了宴席為二人接風。因是家宴,一家子男女老少全在一處。謝斐的堂弟謝珏亦從京兆府下值回了家。謝斐在朝時,謝珏有所避諱,一直外放在地方,政績一向出色;後來謝斐辭官,謝珏就被調回了京城,升任京兆尹。
謝珏比謝斐略小兩歲,亦是姿容俊美,
儀表堂堂。和謝斐的清冷氣質不同,謝珏明顯生動許多,一回家便把孩子們挨個兒抱了一遍,最後單手託著粉雕玉琢的小女兒進了廳內。待見到盛雲霖時,亦笑著見禮。眾人入席,女眷們皆坐在一桌。秦夫人秉著翰林院大學士之女的修養,問盛雲霖在家中時可讀過什麼書,把盛雲霖問得有點兒蒙。
她委實不太記得自己小時候最開始讀的書是哪幾本了。四書五經?太基礎了,那是小兒入門的。《貞觀政要》?當年她可是自己先學透了再給陳煜講課的,但這個場合說出來未免有點兒誇張。
最後她仔細想了想,覺得《資治通鑑》比較正常,就這麼答了——這回換秦夫人發蒙了。倒是宣夫人聽罷,笑得前和後仰的,直言盛家女兒和尋常人家當然有所不同,畢竟是出過攝政長公主的。
酒過三巡,盛雲霖又犯了老毛病,開始誇宣夫人手上的晴水镯子水頭好,一看便是老坑翡翠;又道夫人手上的戒面也翠色濃鬱,
想必和镯子出自一塊原石吧?宣夫人笑得更加合不攏嘴了,連連說雲南侯府的女兒真是懂行,又道自己就喜歡成套地買,並且恨不得當即帶著盛雲霖去看她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