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個侯府的婆婆碰上一個侯府的媳婦,絕配。以後這謝家怕是要永無寧日了。秦夫人在心裡嘆息。
罷了罷了,還是吾兒好啊!我兒媳婦也很好,正經清流文官家的嫡女!我孫子孫女們更是很好,反正比大房好!
秦夫人正這麼想著呢,卻不曾料到自己兒子湊了過來,趁著大家正在聊天,偷摸對盛雲霖悄聲道:「未來的小嫂嫂,不知道你家裡可有小侄女兒?我長子六歲,看看能不能結個娃娃親……」
盛雲霖奇道:「令公子這麼小,何必著急?」
謝珏正色:「當年我回京述職時,曾遙遙見過珠簾之後的長公主殿下,殿下婉儀端莊,令人一見難忘;如今又見了未來小嫂嫂你,更是如同畫中人一般啊!」
謝珏根本沒顧他哥瞥過來的不善目光,兀自繼續道:「盛家女國色天香,我厚臉皮希望能結個娃娃親,若日後能聘得盛家女為婦,亦是吾兒的福氣。
」待秦夫人注意到時,恰好聽到了後半句,氣得差點兒一口氣沒順上來。
盛雲霖直接樂了。她笑盈盈地看向謝斐,謝斐則挑了挑眉,盛雲霖就笑得更開心了。
她輕咳兩聲,對謝珏道:「好說好說。我有好幾個侄女,二公子有機會帶孩子上雲南玩兒,可以親自去瞧瞧。」
謝珏覺得可行,又樂顛顛地走了,徒留下秦夫人風中凌亂,隻覺得謝家的百年門楣怕是要被敗壞幹淨了。
宣夫人的想法卻完全和她相反。宣夫人嫁入謝家多年,平日裡總是被一群吟詩作畫的妯娌酸得頭疼,這還是頭一次逮到一個能和自己聊首飾聊得這般投緣的,是以又拉著盛雲霖說了很多寶石、玉石的產地,工藝等,沒想到盛雲霖真能接得住她的話,特別是對玉,懂得那叫一個多。
宣夫人頓覺謝家這個又酸又迂腐的地方,總算是多了一分希望。
她愈發熱情道:「其實我隻是愛收集一些成套的首飾頭面,
並不算特別懂玉石翡翠。但影湛對玉頗有研究,想來你和他應該會比較有話聊。」「怎麼會?」盛雲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我從不知道他喜歡玉呀?」
她認識謝斐這麼多年,居然不知道謝斐和自己有同樣的愛好?沒搞錯吧。
宣夫人也很驚訝:「你頭上這簪子,不是就他做的嗎?」
盛雲霖呆了好一陣,才道:「我……此前並不知此事……」
她摸了摸頭上的簪子。
這枚簪子的玉料極好,觸感生溫,雖隻雕刻著簡單的祥雲紋飾,卻工藝精湛,雅致極了。
盛雲霖還以為,這是謝斐在臨安買的。
……竟是他親手所做嗎?
「罷了,影湛從小就是個悶葫蘆,話少得很,隻悶頭做事情,不與你說也是正常的。」宣夫人表示很懂兒子的脾氣,「影湛從前其實對玉石不甚感興趣,好像也就是入仕之後的事情,突然有一天就開始買玉料了,還學了玉雕。我們府內還有一個很小的院落,
裡面都是他的習作,我帶你去瞧瞧。」此時這頓飯也吃得差不多了,謝斐、謝珏、謝懷禮三個在另一桌聊些朝堂之事,宣夫人便帶著盛雲霖先行離席,去了內院。
又穿過兩條長廊、好幾個月門,這才到了謝府深處的小院內。這一方院落似是很久無人居住過了,在月光下透著幾分寂寥,但又顯然日日被人打掃,處處幹淨整潔,一片落葉也沒有。
宣夫人對盛雲霖道:「這裡原先是影湛存放重要東西的地方。小到幼時被先生誇獎過的文章,過生辰時收到的禮物,與朋友來往的信箋,大到接過的聖旨,皇上批過的奏本,都分門別類地存放在這兒。」
「到了懷華年間,他卻突然間喜歡上了玉石,往家中買了不少玉料,還時常在這裡練習雕刻。」說著,宣夫人打開了一個檀木櫃子,裡面一層一層的,放的全是玉飾。
——各種各樣的祥雲紋飾,有的靈動,有的簡約,有的繁復,形態各異。
盛雲霖怔怔地伸出手,摸了上去。
……
懷華,陳焱的年號。
突然間喜歡上了玉石。
祥雲的形狀。
……
宣夫人溫聲道:「大家都說影湛自幼聰慧,文武雙全,但哪裡有人真的十全十美呢?玉雕這事兒,他便不甚擅長。學了好些年,也不見學出個所以然來,雕來雕去的,也就會雕朵雲彩罷了,倒是浪費了不少好材料。所以我說,你戴的這個,我一眼便瞧出來是他親手做的。」
盛雲霖的睫毛微微顫動。
「大夫人,我……我可以看看別的嗎?」她的聲音略有些發緊。
宣夫人爽朗道:「隨便看。這屋子又不是什麼秘密,他的侄子侄女們常來玩兒的。」
盛雲霖打開了旁邊的櫃子。
確實如宣夫人所言,是一些上了年頭的小玩意兒,似是幼時收藏在此處的。想來,這個櫃子裡都是謝斐小時候的東西。
再打開下個櫃子、下下個櫃子,謝斐少年時期收藏的物件已經不多了,
文章和書信更多一些;到了青年入仕後,除了常規物件,又多了幾封聖旨。盛雲霖走到最後一個櫃子跟前。
宣夫人道:「這裡頭,便都是元德年間的東西了。」
元德是陳煜的年號。
這個櫃子由一層層的抽屜組成,而幾乎每抽出來一層,裡面裝的都是奏章。
元德以來,謝斐從四品官一路升任太傅,留下的物件都是奏章。
盛雲霖隨意拿出了一本,翻開看了看,講的是壽陽一帶旱情的事情。底部有龍飛鳳舞的朱批,寫字的人似乎心情不太好,洋洋灑灑一長串,力透紙背。
——是她自己的字。
再翻開下一本、下下一本……全部,都是謝斐上書、她親筆批過的折子。
「此事交由謝大人全權處理。」
「便依謝大人所言。」
「謝大人乃國之棟梁,有此等良臣,乃皇上與本宮之幸。」
「本宮豈非不懂謝大人之良苦用心哉?」
……
她原先對謝斐寫過那麼多好聽的話,
卻大多都是逢場作戲,擺出一副君仁臣忠的模樣,隻不過是為了讓謝斐再忠心一些,再為陳朝鞠躬盡瘁一些,最好能和霍玄承形成抗衡之勢,她和陳煜便能穩穩地坐在太和殿之上了。——此等心思,聰慧如謝斐,又怎會不知呢?
他什麼都知道,卻什麼也沒說,隻是把有她朱批的奏章都默默地收了起來。
沒人看得出來這些奏章下所隱匿的東西。就算是謝家後輩翻來讀時,也隻覺得謝斐深得聖眷。
盛雲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字跡。過去的一切歷歷在目,此時會想起來,竟覺得胸腔隱隱作痛。
(前世)
京城有一家「乘風賭坊」。
乘風賭坊並非規模之最,卻極負盛名。這裡什麼都賭,既有賭骰、葉子牌等常規玩法,亦可以天馬行空地賭些風流之事,比如揚一把花瓣散落,賭落在肩頭的是單數還是雙數——正因如此,很多達官貴人都愛出入此賭坊。
但這並非乘風賭坊盛名的理由。
玩法可以被其他地方模仿,人卻不行。乘風賭坊擁有一棟七層之高的乘風樓,一樓門庭若市,尋常百姓皆可入內;二樓開始人便少了許多,概因平均壓下的籌碼是一樓的十倍之多,尋常人家是賭不起的。三樓以上,非樓主遞帖子親自邀請而不得入。據傳,乘風樓樓主竟比那輝月坊的花魁還要絕色。即便得了她的帖子,也不一定能見到她本人。除非你能一直贏到第七層去,才能勞動她親自接待你,陪你賭上一局。
若贏了她,她可答應你一個願望。
因這樓主的美貌揚名在外,故此「願望」總是帶上了幾分不可言說的韻味。每年都有不少人從陳朝各郡縣慕名而來,但絕大多數都得不到她的帖子,更別說見到她本人了。
是以,周緒被乘風賭坊的婢女們一路迎著、踏上去往乘風樓頂樓的臺階時,腳步都是虛浮的。
每上一層樓,條件都極為苛刻。周緒自認不是賭神再世,若非乘風樓有意放水,
他也不可能上到這第七層來。如今他隻需要上去和樓主賭上最後一把,把先前積攢的巨額籌碼全部都輸回去,他的任務便完成了。他覺得這是趟好差事,起碼可以見到乘風樓樓主本尊,還能與她獨自在屋內賭上一場,無論如何也是血賺了。
婢女們迎他到了一間暖閣前,道:「樓主便在屋內等公子,公子自行進去即可。」
暖閣內布置精巧,點著價值連城的龍涎香,周緒隻覺得飄飄欲仙,臉上也熱了起來。
——不知絕色佳人,到底是何等模樣?
他步入閣內,發現了一道紗簾。簾後端坐著一個女子,身型雖影影綽綽,卻不減姿儀雍容。
周緒行禮道:「見過樓主。」
樓主道:「免禮。」
周緒覺得有些怪怪的。雖然他隻是個七品小官,但怎麼也輪不到一個賭坊主人對他說「免禮」吧?
但樓主背後的人,他是惹不起的。這麼一想,他也就認了。
他恭聲道:「周某都已準備妥當了,
不知樓主想賭些什麼?」樓主嘆了口氣:「哎,等你等得太久,本宮都有些乏了,賭不動了。」
周緒忽然渾身一凜。
這個自稱……這個語調……這個聲音……
紗簾後的人接著道:「沒讓周卿玩得盡興,周卿應當不會責怪本宮吧?」
冷汗登時順著周緒的額角流了下來。緊跟著,他的身後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他驀然回頭,便瞧見刑部的人帶著刀,堵住了此處唯一的出口。
盛雲霖掀開了紗簾,嘴角勾著淡漠的笑。
周緒隻覺得她還不如不笑呢。
他急得語無倫次道:「微、微臣參加長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大駕,微臣罪該萬死!」
盛雲霖呷了口茶,視線從茶碗微微往上,掠到了周緒的身上,一瞥驚鴻。
她慢悠悠地道:「周卿,你也不要覺得沒見到乘風樓樓主很可惜。此時她就在刑部大牢裡關押著,你正好可以去陪她做伴。」
「微臣不知犯了何罪……」周緒還想狡辯一下,
卻已然被刑部的人用刀架住了脖子,立刻就閉嘴了。盛雲霖漠然道:「本宮既在這裡等你,自然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你自己去跟刑部的人慢慢聊吧。」
謝斐接了傳召,匆匆進了宮。
恰逢皇上為長公主殿下新修的未央宮落成,長公主才搬入幾日,謝斐此番也是第一回來。
宮女迎著謝斐走入宮內,恭敬道:「太傅大人,長公主殿下在披芳殿等您。」
「殿下可有說是什麼事?」
「未曾說過。不過殿下剛回宮便傳召了大人,想來是有要事相告。」
謝斐頷首。
未央宮坐落在皇宮正北。正北乃極尊貴的方位,僅次於中軸線上的乾清宮。而這未央宮竟比乾清宮還大了兩倍不止,可見長公主地位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