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光祿大夫霍玄承也來參加端王與長公主的婚儀了。不過時至今日,端王才是場面上真正的主角。霍大夫那兒雖然不至於門庭冷落,但也不比從前了。
翟衍在不遠不近處瞧著霍玄承,卻發現他隻是順著自己的胡須,兀自微笑,竟有幾分勝券在握的感覺。
翟衍覺得自己大概是老眼昏花了。
——算了,還是好好吃酒吧。
酒席吃到了半夜,賓客逐漸散去,新郎官入洞房。
翟衍喝得微醺,亦乘著自家的轎子離去。他著實有些困了,還好皇上給放了假,明兒早上不用上朝。轎子有節奏地顛著,往翟府行去,翟衍一邊想著日後該怎麼和端王攀上關系,一邊打盹兒,漸漸地,都快睡著了。
吵醒他的是愈來愈近、直到振聾發聩的馬蹄聲——不是一匹兩匹,
而是成千上萬匹!就連地面都被震得抖動起來!「老爺,外面有火光!還有、還有軍隊!」轎夫與家僕驚慌失措地喊道。
翟衍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他掀開轎簾一看,忽見端王府的位置火光滔天,冷兵器相撞的聲音、兵士嘶吼的聲音皆由遠及近地傳來;不遠處,還有一隊兵馬正朝著端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領頭的人高喊著:「罪臣陸之淵造反了——!皇上有令,斬下叛軍首級者,重賞!」
當夜。
陸之淵死於長公主手下,被匕首一刀捅入心髒。
長公主亦被陸之淵所傷,且傷勢極重。年輕的皇帝帶兵殺入端王府時,長公主幾乎隻剩下最後一口氣。
當晚目睹的將士說,皇上找到長公主時,長公主殿下渾身上下都是鮮血,不知道多少是她自己的,又有多少是別人的。而地上,則躺著死不瞑目的陸之淵。
皇上幾乎要瘋了。
他緊緊地抱住長公主,目眦欲裂。
「阿姊,撐住,
撐住!」他焦急地喊著,眼裡布滿血絲,「我們馬上回家了,馬上!你不能死!」而似乎是因為見到了唯一的親人,長公主用來死死支撐自己的最後一口氣也散了,就這樣徹底倒了下去。
她昏迷之前,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叛軍,一個都不準留!」
皇上失聲痛哭。
他把長公主橫抱了起來,卻是第一次感受到這位長姊竟是如此輕飄飄的。這六年來,她日日籌謀著,殚精竭慮,卻越來越消瘦。此時在自己的懷裡,竟像一隻睡著了的小貓一般。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發上、臉上、身上都是血跡,睡顏卻出奇的安寧平靜,似乎這些年來第一次放松了下來。
「不要死啊,阿姊!」皇上緊緊抱著懷裡的長公主,一路往外小跑,他的嗓音沙啞,「陸之淵已經被你殺了!再也沒有什麼人敢擋我們的路了!你不是說想看我親政嗎?你如果在這裡死了,還怎麼等到我親政的那一天……沒有哪個大臣適合攝政輔國的位置,
你說的謝斐也不行!……必須是你,阿姊,必須是你!你必須陪著我,這江山是我們兩個的……!」他把盛雲霖抱上了馬,一隻手極為小心地護著,另一隻手胡亂抹去了臉上的淚水。
他身後的軍隊肅穆威嚴。
——這是十五歲的帝王第一次帶兵。
他懷中的人,與他性命相連。
若他早知今夜會如此,當日絕對不會答應長公主的謀劃。
她不可能每次涉險都能全身而退。在河邊走多了,再小心謹慎,湿鞋也是早晚的事情。
哪怕她先前那樣去捧殺陸之淵,想讓陸之淵放松警惕,好在今夜將其一舉誅滅,可是陸之淵畢竟已經被她騙過一回了,很難再次上當。
新婚之夜,一個準備謀反,另一個想要除之而後快。
幸好後者棋高一著。謀反的人沒有算到,這對姐弟手上,竟然還有兵力!
眾人似乎都忘了,長公主出自雲南盛家,而盛家幾代人鎮守邊關,掌管著西南邊境二十萬大軍。
端王勢頭正盛時,沒人注意到謝斐悄然離京,手持聖諭直奔雲南而去,花三個月的時間,偷偷調回了兩萬精兵,用來對陣陸之淵手上的三千禁衛軍。
不過一夜之間,陸家滿門覆滅,叛亂的禁衛軍全部就地誅殺,整個京城血流成河,接連數天的大雨都衝刷不去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就連城郊打上來的井水,都混著殷紅的血色。
經此一役,無人再敢小瞧今聖與長公主二人。誰都相信,這姐弟倆能毫不猶豫地讓任何人死無葬身之地。
一個月後,痊愈的長公主再度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裡。
皇上親自擬旨:加封盛雲霖為鎮國長公主,在皇上親政之前,總攝朝政。
長公主臨朝之日,戴雙鳳翊龍冠,著重紫鎏銀邊朝服,青襪革帶,白玉雙佩,其釵環衣制,皆逾越後位。
她一步一步地拾級而上,雖妝容精致,卻遮不住大病初愈後蒼白的膚色。可這一份蒼白,更顯得這張朱唇黛眉的面孔端莊肅穆,
令人不可逼視。盛雲霖步入殿內。龍椅的後方,是一襲珠簾,隔開了一方玉榻。
太監掀開了珠簾,盛雲霖入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立兩側,以新升任丞相的霍玄承為首,齊齊跪下,高吟道:「臣等恭迎鎮國長公主臨朝,長公主千歲!」
「眾愛卿平身。」平靜的聲音中透著威嚴。
謝斐抬眸,眺望向高臺珠簾後的盛雲霖。
她的神情淡漠,極美的面孔下藏著幾分恹色。如今她華袍加身,貴氣逼人,再不復十四五歲初遇時的那份活潑明麗。
從此以後,她是君,他是臣。
(今生)
謝斐與盛雲霖在醫館裡待到了天明。晨光熹微時,謝斐讓飛鷹去買了輛車馬,帶著盛雲霖先出江寧城,自己則回了賈誠府上。
如果他不辭而別,那擺明了昨晚的人就是自己。是以,他還得回去和賈誠周旋一番。
賈誠腦子正為昨夜的事情急得團團轉。追兵全軍覆沒,而他和霍相對混入偷聽的人一無所知,
霍相與梁王使臣皆震怒,如今賈誠隻覺得頭皮發麻。而此時此刻,謝斐卻來向他辭行了。
賈誠又點兒蒙。前些日子想請這尊大佛走都請不動,怎麼這個時候突然要告辭了?
謝斐對賈誠道:「謝某已經知道風無痕的真實身份了。」
賈誠登時心裡一緊:「哦?他是誰?謝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們一直想在江寧城內搜查線索,自然什麼也查不出來。此人是齊國人,我找了齊國在我朝的商會,逐個盤問了商會中人,這才得知,原來齊國一直有傳言,風無痕在替齊國皇室做事。」謝斐道,「故而,謝某覺得,風無痕並非一般民間大盜,再這麼查下去也是枉然。」
一聽到齊國皇室,賈誠頓時覺得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
——難道,昨天晚上的人是風無痕?!
那般身手……似乎說得通啊!
動機上也說得通。謝斐所言之事,賈誠先前亦有聽聞,說是齊國大盜風無痕一直未被官府抓獲,
並非官府無能,而是有意放其一碼。齊國諸位皇子分派系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搞不好真是梁王的對家。賈誠有了線索,便準備即刻去跟霍玄承匯報。是他以恭維了謝斐兩句,說了些「這些日子辛苦謝大人」「謝大人一路順風」等沒什麼用的廢話,便放任謝斐離去了。
盛雲霖所乘坐的馬車已行至郊外。
飛鷹在外面趕車,盛雲霖一個人在轎廂裡坐著,目光有些恍惚。她的左肩被包扎起來,胳膊吊著,不太能動,此時還隱隱作痛。昨天夜裡她睡得不太踏實,幾乎一直在夢魘,夢裡都是鮮血淋漓的舊事,那些權謀和心計,利用與算計,以及過河拆橋的清算。
夢醒時,她又出了一身的冷汗。而這一次,不再有人將她擁入懷中。
她和謝斐之間確實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尷尬情緒,雖然誰也沒有點破。
清晨的時候,他們分頭行動,這種刻意疏離的感覺更加明顯。
盛雲霖重生的時候是初春,
而此時已經入夏。為了防止被追蹤,飛鷹沒有走官道,而是駕著馬車走了一條林間小路,此時道路兩旁鬱鬱青青,滿樹蒼翠,正是夏日光景。盛雲霖瞧了一陣兒,然後放下了窗簾。
外頭的勃勃生機,似乎與她沒什麼關系。
她又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再度轉醒時,天色漸晚,謝斐已經出現在了她的身旁。
「你什麼時候趕上我們的?」盛雲霖問,「我居然一點兒動靜都沒聽到。」
「有一會兒了。」謝斐為盛雲霖拿來水囊,「喝點水?」
盛雲霖「唔」了一聲,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嚨,思維也逐漸清明起來。
「你怎麼和賈誠說的?沒引起他的懷疑吧?」
謝斐大致描述了一下自己和賈誠的對話。
盛雲霖嗤笑道:「此人真是蠢笨至極,這麼容易就上了套。不過也好,霍玄承和梁王不想多也難,搞不好梁王在配合霍玄承的計劃之前,還得掂量掂量。」
謝斐忽然對著她的臉伸出了手。
車內無處可避,盛雲霖整個兒人怔在了原處,任憑謝斐用指腹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左眼下方。
「又長出來了。」謝斐道,「那顆痣。」
「……不是吧?」盛雲霖有些傻眼,「有鏡子嗎?讓我看看!」
「晚上我們會入城,屆時找一家客棧住下,你再看看。」
「真沒想到,我這番鳩佔鵲巢,容貌竟然也在一天天地變化。也不知道原主人當初長成什麼樣子,又經歷過什麼事情。」盛雲霖嘆了口氣。
「可能是你去了地下,遇到了陳氏的列祖列宗,他們覺得陳朝沒有你不行,又想辦法把你送回來了。」謝斐揶揄道。
盛雲霖頗有些吃驚地看向他:「你怎麼也會開這種玩笑了?」
不過這不痛不痒的玩笑緩解了兩人昨夜至今的尷尬,盛雲霖扁了扁,道:「我明明姓盛,怎麼偏偏老給陳家收拾爛攤子。」
「你自己也說了,你亦是陳家的血脈。」
「是啊。」盛雲霖嘆了口氣,
「怎麼著也撈了個鎮國長公主的封號,可不是得為國盡忠嘛。不過,此番回了京,咱倆恐怕……」見她語調遲緩,謝斐問道:「恐怕什麼?」
盛雲霖惴惴地問:「嗯……謝大人,你還記得在船上,我搪塞陳煜的話嗎?」
「……」謝斐沉默了。
「那個……你是怎麼想的?」盛雲霖從未用過如此小心謹慎的語調和別人說話,這還是破天荒頭一次,「他肯定會問起的。就算他不問,咱倆一道回京,那也總有人會問……」
盛雲霖的聲音越來越輕。
她既確定,又不確定。她感覺得到謝斐對她是不一樣的,而且昨夜之後,兩人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過的交情了,總歸比旁的人要親厚許多了吧?
可一想到當年那些事,她又變得不確定了起來。
偏偏,一直是她一個人在嘀咕,謝斐隻是沉默著,毫無回應,這讓盛雲霖略有些忐忑。
她突然發現,自己不該提這事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