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盛雲霖蹙眉:「你拿這個威脅我?」
陳煜犟道:「我不管!我就不背了!」
忽然有一陣急躁的怒火湧上了盛雲霖的心頭。
想到這一年來的種種,她居然不是覺得委屈,而是憤怒。她的指節握成拳狀,掐進了肉裡。那些幹苦力活的日子,不眠不休的夜晚,擔驚受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這一刻湧上了心頭。
「你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危險。
「不背了!」陳煜高聲道。
「啪——!」
盛雲霖的巴掌甩下來時,陳煜的目光驚恐,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而不過幾秒鍾之後,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劃過了紅腫的面頰。
盛雲霖漠然地看著他。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手掌也在火辣辣地疼。
她把自己也打醒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隻是抓住了一個縹緲無用的救命稻草,她再壓著陳煜讀書也沒用,徒增煩惱罷了。
他們出不去的,他們隻能一輩子待在這兒,直到死亡的盡頭。「那便不要讀了。」盛雲霖道。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阿姊——!」陳煜哭著喊她的名字。
那天下午,陳煜一邊蹲在水池邊洗著衣服,嘴裡一邊念念有詞。他想趕緊把這一章背出來。他想,如果背會了,阿姊就……就可能願意理他了。
他的阿姊就在不遠處,可眼神空洞淡漠,看也不看他。
無論他怎麼喊,怎麼大哭,怎麼去拽她的手,她都不理他。
這是一年來他第一次大聲哭喊。宮變的那一天,他躲藏在壽康宮裡時,都沒有像現在這般絕望過。
起碼那個時候他不是孤身一人,有阿姊緊緊地抱著他。
而現在,阿姊根本看也不看他。
陳煜沒有什麼別的可以做的,除了趕緊把這一章背出來。快一點,再快一點,他想跟阿姊說話。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有個路過的人停在了他的身後。
「喲,這不是四喜嗎?
你一個人在嘀咕些什麼呢?」秋水那尖而嬌媚的聲音響起,「聽著文绉绉的……天,你不會是在背書吧?!」她其實已經聽了很久,卻故意用浮誇的語調高聲喊著,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你們瞧哪,一個小雜種,還懂文章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是雜種!」陳煜低吼。
「你怎麼會不是雜種呢?」秋水的語調尖酸,「沒爹沒娘的小雜種,還想當個文人不成?!」
三兩句話之間,盛雲霖已然飛奔過來了。
盛雲霖護在了陳煜的跟前:「秋水,我弟弟隻是個小孩子,什麼也不懂的。」
「差點兒忘了,他還有你這個『幹、姐、姐』。」秋水咬重了那三個字,嗤笑道,「這宮裡認幹爹幹娘的多,認幹姐姐的倒是少見——怎麼,你還指望著將他養大了當相好的呢?」
陳煜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盛雲霖被惡心到了,脫口而出道:「滿口汙言穢語!」
秋水居然連這個成語也聽不懂,
但瞧見盛雲霖嫌惡的神情,卻也明白過來這是在罵她。秋水登時火了,怒道:「裝什麼裝呢?我看你是找死!」說罷,她提起旁邊一桶泡著衣服的水,就朝盛雲霖臉上潑了過去。
盛雲霖避閃不及,從頭到腳被澆了個遍。她本就每日故意將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如今發上和臉上的塵汙被衝刷下來,顯得更醜了。可她抬手一抹,白皙的皮膚卻也因此而露了出來。
「怎麼了?怎麼了?!」管事太監王進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皺著眉頭十分不悅地走了過來,「不好好幹活,都想被打板子不成!?」
一見王進來了,秋水立刻嬌嬌地貼了上去,開始惡人先告狀。
「雲枝罵我!」她幾乎是一秒就變了臉,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硬是顛倒黑白道,「我發現四喜不好好幹活,嘴裡也不知道在念些什麼,就提醒了他幾句,結果雲枝居然跳出來罵我汙什麼語什麼的!她是故意的!她就想顯得自己讀過書,
特別與眾不同呢!」盛雲霖的發上還在滴水。她動了動唇,本想辯駁,卻還是什麼都沒說,隻留下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對著秋水和王進。
秋水說著說著,還嚶嚶哭了起來,非要王進給他做主。
王進一見她掉眼淚,立刻開始哄她:「哎喲喂,別哭呀!你想怎麼樣,咱家都依你。」
太監講起話來總是吊著嗓子,膩得盛雲霖頭皮發麻。
秋水卻扯起了一邊的嘴角,冷哼道:「我要罰她四十下鞭子。」
王進片刻都沒有猶豫,登時抽出了腰間的鞭子,對著盛雲霖道:「衣服洗得也不幹淨,嘴還碎,還在咱家眼皮子底下亂認幹親!咱家今日定要你這賤人長長教訓!」
「不準打我阿姊——!」小小的陳煜撲了上去,目光裡有著被不斷放大的驚恐與赴死般的勇敢,讓盛雲霖整個兒人一凜。
好在她動作夠快,一把撈過了陳煜,轉身把他護在了懷裡,自己背對著王進的鞭子。
長鞭直驅而下,皮開肉綻。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得都出了血。
「阿姊!阿姊!」陳煜號啕大哭,哭聲撕心裂肺。他想從盛雲霖懷裡掙脫出來,卻被死死摁住了,隻能聽見一下又一下鞭子抽下來的聲音,和盛雲霖強忍著痛楚的悶哼聲。
整整四十下。
——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下,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發出。
最終,她抱著陳煜倒了下去,帶著渾身的血汙。
「她倒是會討巧,知道背對著,護著自己的臉。」秋水啐道,「醜人多作怪!」
王進道:「把她關進柴房裡,面壁思過!」
說罷,又來哄秋水:「這下滿意了吧?」
王進為了哄秋水,幹脆讓盛雲霖在柴房裡自生自滅。
盛雲霖傷得極重,嘴唇慘白,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陳煜平日裡被盛雲霖保護得很好,此時此刻他陡然發現,自己除了哭以外,什麼都不會做,也什麼都做不了。
外面送來的吃食是都是些發硬的饅頭,
病人根本無法下口。好在還有盛雲霖平時給他做飯用的小鍋灶,以及剩下的一點兒米,陳煜笨拙地加水熬了粥。水加多了,更像米湯。他把那米湯端過來,吹涼了喂盛雲霖,盛雲霖根本吃不下去,臉上病態的潮紅,身上也在發抖。
「冷……冷……」盛雲霖無意識地呻吟道。
她的額頭已經滾燙了。
陳煜慌得手都開始發抖了。他硬是把米湯給盛雲霖喂了下去,哪怕盛雲霖中途嗆了好幾次。但她若不喝完,沒有體力,更難以熬過這長夜。
米湯喂完後,他把自己的鋪蓋拖到了柴房來。因為白天的事情,大家生怕得罪了王進,都離他和盛雲霖遠遠的,倒也沒人阻攔他。他給盛雲霖裹好被子,自己也鑽了進去,抱著盛雲霖取暖。
「阿姊,很快就不冷了。」陳煜抽噎道,「不要、不要拋下我……」
他想,如果盛雲霖死了,他恐怕也活不下去了。
……
盛雲霖差點兒沒熬過去。
好在她的體質不算嬌弱,
雖然鬼門關走了一遭,但到了黎明時分,燒終於退了。她覺得自己都快燒糊塗了。她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走馬燈一般飛速掠過了她這一生的十六年。
那些她小時候在雲南王府無憂無慮的歲月裡,有溫柔的母親,強大的父親。母親教她讀書,父親教她用劍。
後來畫面一晃,爹娘都不在了,她被接進宮中。皇後告訴她,從此以後,她便是陳朝最為尊貴的公主殿下,舅舅和舅母都會很愛她。
漸漸地,她走出去了失去父母的陰霾,真正開始融入宮廷的生活。帝後偏寵她,皇子們和她如同親兄妹一般,太子從小就黏她這個長姊……他們在宮中歡笑打鬧,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時間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
……
夢境過於甜美,如同蜜糖一般,使她沉溺其中,甘之如飴,甚至不想再醒來。
夢境的最後一段,出現了一個清俊的身影,一隻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如青松,氣質清冷如皎月。
從頭到尾,都隻有一個背影。
……是誰呀?
盛雲霖想不起來。
這夢裡本該隻有她的至親之人才對,可她居然不知道闖入其中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她想看他的臉,可她追逐了許久,卻還是看不到。
……
夢醒了。
盛雲霖睜開眼,太陽正在緩緩升起,天色逐漸變得明亮。
陳煜躺在她身邊,呼吸很均勻。
盛雲霖想要坐起來,但隻要稍微一動,就渾身疼痛難忍。她怕自己動靜太大吵醒了陳煜,便也保持著這個姿勢躺著。
陳煜在她邊上,突然間抽搐了一下。
「不要……」他說著夢話,「阿姊,別不要我……」
盛雲霖一愣。
緊跟著,心裡柔軟了下來。
她溫柔地笑笑,摸了摸陳煜的發,酸澀的眼淚卻也隨著笑容流淌了下來。
「傻子。」盛雲霖低聲道,「我從來都不會拋下你。」
他們隻有彼此了。她想。
她要活下去。為了陳煜,也為了她自己。既然她昨夜沒死,
那就證明她命不該絕。她從未這麼堅定過——不是逃命,不是苟活,她要活得很好很好,哪怕情況再艱難,她也要好好地活著……然後早晚有一天,她會重新回到世人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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