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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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她以為自己足夠冷靜,卻還是在發現有一個人對著謝斐抬起手、似乎是在瞄準時,把一切理智都拋諸腦後,直直衝了出去——


「小心袖箭!」她衝進了戰場,擋在了謝斐的跟前。


下一秒,袖箭刺中了她的左肩。


「雲霖!」劇痛襲來的那一瞬間,謝斐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似乎破了音。


還好,右手能動。她想。


起碼自己不是一個隻會拖後腿的廢物……


盛雲霖用最後的力氣抽出了袖中的折扇,向下用力一甩,扇面開合,扇骨錚錚。她手部一搖,對準了那個射出袖箭之人的咽喉,平揮了過去!


對方倒在了她的面前,而她也在倒下的一瞬間,被謝斐接入了懷中。


飛鷹利落地收拾完了最後的追兵,回首道:「大人,我們趕緊走!」


謝斐攔腰抱起了盛雲霖,隨飛鷹疾步行去。


謝斐連夜敲開了城中的醫館,讓大夫給盛雲霖治傷,又安排飛鷹出去密切觀察是否還有追兵前來。


盛雲霖是被疼暈過去的。一路被謝斐抱著,她居然毫無知覺。


她想,自己可能是比上輩子嬌弱了不少,不過是被刺到了肩膀,居然能痛到昏厥,最後還是被大夫掐人中給掐醒的。一想到這裡,她頓時就覺得自己廢物到不行。


「給你拖後腿了。」她的聲音低而沙啞。


「不要說話。」謝斐攬緊了她。


盛雲霖這才感覺到自己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大夫正在給她處理傷口,她痛得小聲吸氣,直到藥上好、紗布貼上,她才勉強回過神來。


「有毒嗎?」謝斐問。


大夫搖了搖頭:「姑娘命大,傷的位置不動及根本,也沒有毒,隻需靜養即可。」


謝斐松了口氣:「多謝大夫。」


大夫安頓好了盛雲霖,便也回自己屋中休息了,隻留下謝斐獨自陪在盛雲霖身邊。


「你沒有拖後腿。」謝斐坐在盛雲霖的床邊,握住了她的手,「若不是你來救我,那一箭有可能會射中我的要害,那我們今晚必定會被霍玄承的人捉住。


謝斐的語調十分認真,盛雲霖聽得出來,他不是在哄她或者敷衍她。


盛雲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復又睜開眼。


她道:「程家的那個小孩兒,是不是該到京城了?」


謝斐幾乎在一瞬間明白了盛雲霖的意思:「你要回京?」


「不然呢?」她反問,語調極其冷靜,「霍玄承養了私軍,可軍隊的開銷那麼大,就算他善於斂財,也未必能養得起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那必然是有一筆源源不斷的錢在支撐著他——這就是為什麼他安排了一個關系親近卻很蠢的人,去擔任江寧織造郎中。因為他需要源源不斷地撈錢,而替他撈錢的人,比起智慧,更重要的是『聽話』,賈誠恰好符合他的要求。」


她在和飛鷹追尋謝斐的路上,就已經想得很明白了。


她想明白了賈誠具體要怎麼造反,她又能如何應對。她所擅長的,並不是隱匿於江湖之中,把水攪渾,抑或者暗殺霍玄承;真正能發揮她長處的,

隻有一個地方,那就是京城。


既然離霍玄承造反還有時間,那她首先要做的,就是不動聲色地切斷霍玄承的財路,也就是利用程家的案件,查抄賈府;而後,再揪出霍家那支私軍也不遲。


謝斐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他頓了頓,道:「我以為,你不想再回去了。」


盛雲霖透過醫館的窗戶,看向江寧的夜空,目光沉沉:「於己而言,我自是不想再回去了,但我依舊是陳朝皇室的血脈,即便這輩子身體裡已經不再流淌著陳家的血液,但靈魂卻不曾改變。」


她十歲受封為公主,十五歲入掖幽庭,二十一歲垂簾聽政,二十六歲死於未央宮。


她的大半輩子都和陳朝皇室血脈相連、休戚與共。


謝斐道:「你想好,若回去了,卷入這件事裡,你的身份可能便藏不住了。」


「我知道。」盛雲霖的目光堅毅,「但我必須要回去,這是我的責任。」


隻要這世上還有人記得她,記得長憶長公主,

那她對陳朝的責任便不會因為身體的改變而消失。


可在這時,她忽然發現,謝斐正在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望著她。


那對瞳孔裡有著極力壓制的情緒。


他澀聲道:「……就像十四年前,你執意要留在掖幽庭一樣。」


突然聽謝斐提起舊事,盛雲霖的心裡忽地一跳。


——十四年前。


她及笈的那一年,和親的那一年,亦是宮變的那一年。


她平靜生活被徹底打破的那一年,亦是她權力生涯的開端。


盛雲霖在一瞬間記起了很多事情,很多紛亂而悠遠的回憶,早已被她不痛不痒地從記憶中抹去。


然而此時此刻,這些過往卻如同走馬燈一般,在她的腦海裡不斷重復著閃回,紛至沓來。


那天月光下,謝斐在屋頂與她飲酒時,曾對她說過的話。


她確定和親北漠之後,謝斐明明在翰林院有大好前途,卻向皇上請求,調任禮部。


——以及,她刻意從腦海裡抹去、避免去回憶的……那次在掖幽庭裡的相見。


……


她全都想起來了。


為什麼她總覺得自己和謝斐關系並不好,為什麼她明明這麼信任謝斐,卻在那些年裡,始終和謝斐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彼此之間顯得那麼疏離。


因為,在掖幽庭的時候……她以為,謝斐對她徹底失望了。


(前世)


陳朝皇宮內,有一處名為掖幽庭的破爛院落。這院落裡所關的,都是罪奴;罪奴們所幹的,自然也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兒。


曾經被流放北方的九王爺陳焱,一手策劃了此番宮變,此時已經登基;帝後、皇子、宮妃,全部死在了陳焱的手中;那些曾經伺候過皇室中人的太監和宮女,通通被賜死;剩下的那些,陳焱也沒有留,都分配去了各處做苦力,而其中最苦的地方,自然就是掖幽庭。


盛雲霖已經帶陳煜藏進掖幽庭裡兩個月了。


不知道算不算運氣好——見過他倆的人都死光了,現在在掖幽庭裡的這些,反而是平時近不得他們身的下等奴僕,

因而這偌大的掖幽庭裡居然無人識得他們姐弟倆,得以讓他們苟活了下來。


這些日子被發配來的苦役太多,也沒人登記造冊,人命更是如草芥一般。不好好幹活,就要被抽鞭子、打板子,若因此傷口潰爛,熬不下去了,那很快便會被抬走,丟出宮去等死。


盛雲霖日日把自己弄得蓬頭垢面,以掩蓋自己的容貌。她人不嬌氣,幹活還算積極,平時也幾乎不與旁的人說話,是以還沒有挨過罰。


她給自己和陳煜分別化名為雲枝和四喜,說自己原本是太後宮裡的雜掃宮女,陳煜是她進宮後認的幹弟弟,剛被分到太後宮裡,什麼也不會,但可以隨她一起做活兒。掖幽庭的嬤嬤也無暇顧及他們倆,便隨盛雲霖去了。


掖幽庭的屋子都是一排排通鋪,每排十二個人。男女自然是要分開睡的,而陳煜自然不願,他怕到不行,更怕的是和盛雲霖分開。可連幹了一個月的苦役之後,他連思考這些的力氣都沒有了,

每天一回到屋裡就直直倒了下去。


盛雲霖也瘦脫了型。


陳煜問過她很多次:「阿姊,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啊?」


陳煜真的很依賴她。隻要盛雲霖說什麼,他都去做,雖然根本熬不住,卻最多隻是低聲抽泣。他們躲在壽康宮裡的地窖裡十天,盛雲霖不說可以出去,他就硬熬著;到了掖幽庭,盛雲霖讓他必須好好幹活,他就拼了命去做那些曾經完全沒做過的事情,哪怕再笨手笨腳。


這一次,盛雲霖說:「忍著,活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幼小的陳煜緊咬下唇:「我……阿姊……我覺得我要不行了……我每天起床,睜開眼睛就是幹活,一直幹到閉上眼睛……」


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盛雲霖自己都熬不住,別說才九歲的陳煜了。


盛雲霖咬牙道:「乖,再忍幾天,阿姊一定會想辦法。」


可實際上,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沒有自盡的勇氣,卻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難道要一直這樣在掖幽庭裡苟活下去嗎?每一天都是重復的勞作,毫無盼頭可言,她和陳煜恐怕早晚會被逼瘋。


過了些日子,新帝似乎終於想起要整頓亂七八糟的宮闱,這才有管事太監來到掖幽庭,將這裡規整了一番。


掖幽庭的奴僕們分了好幾組,每組有不同的太監、嬤嬤們管著,分做不同的事情。盛雲霖機敏,拿著自己身上最後一件玉飾——她出嫁時戴著的玉镯——去賄賂了分組的太監,終於把自己和陳煜分到了洗衣服的那一組。


宮中的浣衣局,是給貴人們洗衣服,而掖幽庭的浣衣組,卻是給大宮女、大太監們洗衣服的。但比起挑糞水、洗糞桶、擦地磚那些,洗衣服已經算是最「舒服」的活兒了。


但直到來了這裡,她才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是賄賂了管事太監而被分過來的。


盛雲霖送出去的镯子固然看上去價值不菲,但她畢竟和管事太監沒有私交,而其餘這些,卻是早已抱團的抱團、分化的分化了。

原先混亂無序的掖幽庭,居然因此而變得地位分明了起來。


分了組後,同組的人便搬進了同一間屋子。而盛雲霖這間屋子,地位最高的,是一個叫秋水的女人。


秋水十七八歲,是這群人中最會打扮的。也不知道住在掖幽庭這種地方,她是如何搞來脂粉的,但即便脂粉劣質,她也整日起早貪黑,塗脂描眉。但她最厲害的是那對眼睛,眸如秋水,嫵媚含情,能膩到人骨子裡。


管浣衣組的太監王進很吃她這一套。每當秋水朝王進回首拋媚眼,王進整個人都要酥了。


盛雲霖是從不管這些的。巴結王進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用,更何況,「不和陌生人多接觸」是她自保的信條——絕對不能相信任何人,絕對不能向別人透露自己的身份,甚至不能和他人多說話,因為多說多錯,她永遠也不知道別人能從她的話語中獲得什麼信息。


待到有一日,她從秋水的銅鏡中瞥到了自己的臉,這才驀然發現,

她的表情、神態,都和過去完全不同了。


她曾經是很愛笑的,雖然驕縱了些,但脾氣挺好,總是能和上書房裡的世家子弟們笑笑鬧鬧、打成一片。然而直到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


偶有闲暇,她就和陳煜待在一塊兒,找些食材來給陳煜做頓還湊合的飯。她本是不會做飯的——無論是曾經作為王府的郡主,還是後來的長憶公主,她都沒有下廚的必要——是以她失敗了很多次,也不敢向他人請教經驗。


陳煜不挑,隻會說好吃。哪怕盛雲霖嘗了嘗,覺得難吃極了。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還真的慢慢做得好吃了起來,哪怕隻是最簡單的食材,加一點兒鹽巴,她也能做得清爽可口。


這件事情反而讓她恐慌了起來——她好像真的已經適應這裡的生活了,適應自己成為一個最下等的奴役,可一旦想到自己要在這裡這樣過一輩子,她就感到了巨大的恐懼。


不,不是這樣的!

她拼了命也要和陳煜一起逃出來,不是為了在掖幽庭苟且偷生的!


那天夜裡,盛雲霖溜出了掖幽庭。


她對宮裡的地形極為熟悉,能很輕松地避開人多的大路。而她的目的地,是早已被荒廢的上書房。


掖幽庭裡人多嘴雜,她聽別人提起過,陳焱無妻無子,登基以來也沒有選秀的打算,甚是古怪。因他弑兄篡位,且性格陰晴不定,是以朝中為之忌憚,也沒人敢提選秀的事情。


盛雲霖不知道陳焱為何不娶妻生子,但她很清楚的是:現下,沒有比陳煜更加正統的繼承人了!


陳焱的帝位來路不正,又沒有繼承人,那隻要陳焱一死,就沒人可以否認陳煜的身份!


她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管這想法有多荒謬、多難以實現,卻還是多了好幾分活下去的勇氣。


盛雲霖能做得不多,但至少有一件事情她還能做到。上書房被廢棄已久,再無人入讀,但那些經史文籍卻也還留在了裡面。她從裡面精挑細選了書籍出來,

偷偷帶回了掖幽庭,讓陳煜重新開始讀書。怕被發現,她一次隻敢帶一本。


陳煜雖然開蒙早,但畢竟不是謝斐那種天資聰穎的奇才,在沒有老師的引導下,根本就讀不懂內容。盛雲霖隻好自己先讀完,又去上書房裡翻注解,再一點一點給陳煜講解。


白天浣衣,夜裡講課,自己還要先把內容吃透。盛雲霖日日睡眠不足,掛著濃重的黑眼圈,洗衣服的時候都能睡過去。


陳煜道:「阿姊,你不能這樣,你得睡覺。」


盛雲霖:「我還行,你不用管我。我今日讓你背的書,你背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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