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問:「你是自願的,還是被脅迫的?」
「我……主要是脅迫的,方樾讓村長嚇唬我爸媽,他們膽子小,我不想他們受欺負,但……也有自願的部分。」
「怎麼說?」
「我希望你離開這裡,你要走,才有可能帶我一起走。」
「帶你走?去哪?」
「去哪都行,我本來就想去大城市闖一闖的,雖然我隻有個三本的學歷,但我能吃苦,我不想在村子裡過一輩子,所以我有一點私心。」
「你爸媽讓你走嗎?」
他突然興奮起來,說:「讓的,我剛才把村長家幹的壞事告訴爸媽了,他們願意讓我跟你走!」
我沒有想到,這樣一群烏合之眾裡,居然也會誕生一個正常人。
11
我以一塊錢的價格把股份和法人轉讓給了村長,
但實際代表是方晴。
村長很得意,大筆一揮,給我們家寫了一封表揚信,掛在村委會通知欄裡,還用大喇叭念了一遍。
但願他不後悔。
當天村長就召開了新一屆股東大會,宣布了任命書。
村長方有德任董事長。
方晴任總經理。
方樾任副總經理。
方芳還是主管。
其他人員崗位一概不變。
方晴開了一輛寶馬車回村參加股東大會,自從她嫁到縣城後很少回來。下車時我正從倉庫搬一些個人物品,她看見了我,面無表情地戴上了墨鏡。
那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眼神,是蔑視,是無聲的嘲諷。
那一刻我真希望她找我說說話,哪怕是居高臨下的羞辱也行,否則將來她回來找我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拿什麼笑話她。
也許老天感應到了我的願望,方樾突然從裡面跑出來,大喊:「姐你來啦!喲,我準姐夫也在,你們不是來約會的吧?」
方樾說了,方晴也不好假裝沒看見我,隻好走過來跟我打招呼。
「好久不見。」
我笑著說:「確實好久不見,這要不是請你回來當總經理,還真見不著你呢。」
方晴害羞地說:「我哪會當什麼總經理?我昨晚才知道這個事,你不會生氣吧?」
「怎麼會呢?我感謝你們還來不及,你妹妹這麼能幹,一定大有作為,肯定比我強。」
方晴摸著方樾的頭說:「她才剛畢業,懂什麼啊?將來有不懂的還是得請教你。」
方樾冷笑一聲:「姐,我請教誰都不會請教他。」
說完她頭湊過來,小聲說:「待會兒我就宣布,公司誰罵你我就給誰放假,
罵得越狠放得越多,怎麼樣?」
我說:「有創意,最好拍個視頻帶我看看。」
村長在門口大喊:「方晴方樾,進來開會。」
方晴跟我點頭告別,嘴角掩飾不住的笑意。方樾就沒那麼虛偽,拍拍我的肩膀說:「謝謝你的公司,一年一千萬,真大方。」
方晴和方樾手拉著手,以歡快的步伐跑進了會場。
這家公司現在和我沒關系了。
換句話說,這是競爭對手。
12
下午我離開了村子回公司,順道帶上了爸媽。
這幾天村長一家春風得意,我不想爸媽在這裡受白眼。
下了高速,吳遠航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讓他先留在村裡繼續上班,一方面探探消息,另一方面我還沒有太信任他。
吳遠航說,
全體員工大會上,方樾言出法隨,不但原來的福利不變,每個人還多加了 15 天帶薪假期,威望瞬間衝上了頂峰。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之情,公開揭秘自己來上班就是摸清楚電商的玩法。半年不到,她就已經很嫻熟了,當然應該有所作為。村裡掙的錢,不能讓外人拿了去。
這個外人當然指的就是我了。
他還很擔心地說,今天公司的訂單量突然暴增,而且全是量大利潤高的單子,方樾都開心瘋了,連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她爸報喜。
我問他方晴去了嗎?
吳遠航說:「方晴在方樾辦公室裡待了一天,飯都是家裡送來的,陸陸續續來了好幾波人。下午我去找方樾籤字,好像聽到他們在說什麼……貸款。」
貸款?
掛了電話,我爸在車後排說:「你說貸款我想起來了,
前陣子村長不是隔三差五帶外頭的人去他家吃飯喝酒嗎?有一次人多,叫了他家好幾個親戚去陪,陪完了在村裡吹牛逼,說方家結識了玩票的高人,錢生錢,翻倍生什麼亂七八糟的。」
玩票的?
「股票?」
「對,股票,國外回來的,什麼華大街上過班。」
我恍然大悟。
萬事萬物皆有因果,村長利欲燻心並非隻看上了公司那 5% 的微薄利潤,還有背後看不見的金融紅利。
這個事越來越有意思了。
安頓好爸媽,我回到公司拉上幾個高管開會。
我向他們陳述了分公司轉讓的經過,要求他們以大局為重,專心做好公司運營的同時,盡量把高成交額、高利潤的訂單轉給他們。
高管們跟我合作多年,心領神會。
我們這一行,
高成交額、高利潤就意味著售後風險大、長線成本高。
有時候成交一單賺的錢還不夠找懂技術的人回答顧客的問題。
「公司還招運營嗎?」
我是替吳遠航問的。
13
事情朝我預想的方向狂奔猛進。
每天都有大量「優質」訂單湧進方樾的囊中。
當仁不讓,照單全收,完了得意忘形,罵我是屎,成了近一個月時時刻刻上演的戲碼。
周會時方芳曾提醒方樾,這種訂單以前從來沒出現過,突然大批量湧現不太正常。
方樾想都沒想,罵她是豬腦子,不懂互聯網算法。
她還舉例子,比如刷短視頻,你喜歡看美女跳舞,刷到就看,反復看,完播率高,平臺就會一直給你推美女跳舞,你越喜歡看什麼,算法就會越給你推什麼,
這才叫互聯網。
所以,為什麼以前沒這種金額高利潤高的訂單?
因為我慫,沒有經營頭腦,本來就是個平庸的人,接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微利的小單,算法自然就隻推這種單了。
但她方樾來了就不一樣了,算法檢測到她喜歡大單,所以才批量推送大單。
能把刷美女視頻和刷訂單聯系起來,方樾確實是個人才。
她以為大單是喜歡刷就會有,她就沒想過,難道天下隻有她方樾才喜歡大單嗎?
不過,方樾這番言論雖然離譜,卻瞎貓碰S耗子說中了。
她能看到的訂單,確實是刻意推給她的。
那個後臺,叫做內網。
那個算法,叫做手動篩選。
執行算法的人,都是我的主管們。
方樾接訂單的平臺,根本就不是什麼互聯網平臺,
那就是我從公司數據庫接了一個端口,分了一個數據池出來,以專業網站頁面的形式展示給他們而已。
起初這麼做,是怕村裡人對復雜的機制心生抵觸,於是弄了個簡單的流程,讓他們快速建立信心。
後來大家幹得也挺開心,也沒必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我也就不操這份心了。
方樾就像一隻新生代扛旗的老鼠,帶領大家在我罩的米缸裡自由翱翔,一邊吃毒米爛米,一邊罵主人是個傻逼,這麼好的大米都吃不著。
過了一個多月,吳遠航說來了幾個銀行的人,又是拍照又是蓋章,村長和方晴都趕來招待,拼了命介紹公司是村辦的明星企業,積極響應國家興農助農的號召,打造新時代互聯網助農企業。
公司的稅務一直都是我親自抓,利潤率不高但穩定,對貸款來說反而是個加分項。
以今年的業績,
純靠信用貸個兩三百萬應該不成問題,如果有不動產抵押,五六百萬也有可能。
就看村長一家有多大膽了。
14
又過了半個月,吳遠航突然跑來公司要見我。
風塵僕僕,一頭的汗。
「你咋來了?不上班啊?」
我像那天一樣,燒水泡茶,請他坐下。
吳遠航很嚴肅地問:「老板,你到底要不要我?」
看他的眼神,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我叫來行政主管,當著吳遠航的面對她說:「給這位同事辦入職,運營崗,3 級專員,不需要試用期,按正式員工發工資,另外按主管級別發放住宿補貼。」
我話說完,吳遠航都哭了,從胸口掏出個手機。
「老板,我辭職了,都沒跟方樾見面我就跑了,這個你看看。
」
手機相冊裡,拍了許多文件。
貸款協議。
房產質押合同,兩份。
基金投資協議。
「這什麼東西?」
吳遠航猛灌了一大杯水,說:「前兩天我犯了錯誤,方樾S雞儆猴,把我貶到行政部去打掃衛生。我趁公司沒人翻出來的,都是近期送來的,行政部小劉懶得很,文件存檔都不鎖的,我感覺有用,就拍下來了。」
手機不咋地,拍照倒還可以。
我快速掃了一遍幾份合同的內容。
方晴是法人代表,她將自己名下縣城的房產做抵押,加上公司信用貸,總共找銀行貸了 380 萬。
方有德,就是村長,也抵押了村裡自己建的三層大別墅,貸了 50 萬。
兩筆貸款總共 430 萬,可能他們又加上了存款,
總共 500 萬,購買了一個叫海映基金的投資產品。
這個海映基金我知道,昨天有幾個朋友剛罵過,投到裡面的錢突然取不出來了,業務員也聯系不上了。
投資協議裡說 7 天計算一次收益,看時間,明天就到第一個 7 天了。
「你來得太是時候了。」我給吳遠航沏上一杯茶,「在這上班,有地方住嗎?」
他搖搖頭。
「我給你安排個住處,你先熟悉一下上班節奏,慢慢來,有一場好戲等你一起看。」
15
第二天一早,方芳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
我沒接,方樾隨後也打來了電話。
她的面子要給。
「喂,董文新,你搞什麼鬼?公司的訂單頁面怎麼打不開了?」
我低聲說:「我在開會,
會後我聯系你,就這樣。」
預計他們度過了一個煎熬的上午,我在 11 點回撥了過去。
「怎麼了?方樾,找我有事?」
方樾又火大又焦慮地叫道:「我問你公司的訂單頁面怎麼打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