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會開到這，我基本上已經明白了。
方樾拉攏了幾個年輕的，裹挾了其他年老的，最後綁架了方芳，集體對抗我。
大概率她還利用了她村長女兒的身份，威逼利誘，搞幫派搞團體。
搞這麼大動靜，就為了一個周六不加班顯然是不合理的。
她到底想要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了。
但我還是想讓她自己親口說出來。
我假裝很嚴肅地質問她：「方樾，你怎麼決定？你是老板嗎？」
她義正辭嚴地說：「我當然也是老板，公司有村裡 30% 的股份，由村長代持，村長是我爸，我當然也是老板。
」
公司成立的時候，我建議村裡集資參股，將公司注冊為村辦助農企業，縣裡有相關政策扶持。
村長個人入了 5%，幾戶富裕的村民入了 15%，公司需要場地，村長將村裡闲置的一處廠房租借給我，折算成 10%，加起來一共 30% 算做村裡集資的股份，統一由村委會代持。
我投資 70% 並擔任公司負責人，象徵性地發一塊錢工資。
由於員工的門檻不高，村長在村裡選了一些家裡困難的待業青年，幾個股東又安插了一些親戚朋友，就構成了現在的公司集體。
公司的利潤都給了員工和村裡，我個人的工作開支都是自己出，說實話，我覺得我夠意思了。
我沒想到，這些朝九晚六比大城市牛馬還幸福的員工會集體投訴我。我更沒想到，即便公司做成這樣，村裡也不滿意。
方樾或許隻是他們派來打前站的，別的想法還在後頭。
「按照公司章程，你爸是持股人，代表的是村裡佔股 30% 的股東利益，至於你，在沒有獲得實際股份之前，你隻是公司的普通員工。」
我沒有再給方樾反駁的機會，我需要她把憤怒帶回家裡。
「各位同事，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相關制度的改革需要大家的支持配合，即日起執行，散會。」
7
我以為方樾回家後，村長至少得開個兩三天會。
沒想到他們效率那麼高，當天下午，村長便帶著幾個股東村民來找我了。
村長老奸巨猾的，大概也明白方樾沒掩飾好，見了我直接開門見山：「小董啊，村裡幾個股東想找你開個會。」
「沒問題，我們去會議室吧。」
「不用，
就在這說。」幾個人坐了下來，其中一個朝外面大喊：「那個誰，老吳家孫子，吳遠航，倒點水過來！」
吳遠航是公司裡唯一的本科生，雖然隻是個三本，平時老實巴交的，工作還算比較用心的一個。
吳遠航端了幾杯茶進來，偷偷瞥我一眼，走了。
除了村長外，還有 4 個股東，三個都姓方，另一個姓陸。
那叫吳遠航倒茶的股東說：「那什麼，我們幾個都是大老粗，也不懂開公司這些彎彎繞繞的，村長代表我們說吧。」
村長點點頭說：「那我就代表你們和小董聊一聊，我說的都是大家的意見。」
我心想這方樾和她爹真是親生的，為人處世都一個套路。明明是自己想要，卻非說是替別人開口。
「咱們這個公司開了有三年多了，小董非常辛苦，公司確實也幹得很好，
這一點，全村人都看在眼裡的。」
開場白的恭維都是為了後面的轉折做鋪墊，我笑著說：「公司能經營下來，全靠村裡的支持和小伙伴們的努力，跟我關系不大。」
村長說：「這個電商啊，我們這些人確實不太懂，聽說是很賺錢的。今天股東們來呢，就是想了解一下，這幾年的分紅怎麼那麼少啊？」
「對啊！」村長身邊的人喊道，「我們是真金白銀投了錢的，一年到頭就分個兩三萬，還不如工地搬磚的呢，錢都哪去了？」
「你別說話！」村長瞪了他一眼，「小董做事情還能不放心嗎？今天我們是來請教的，你審犯人呢？」
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
我解釋道：「幾位大叔，公司成立的時候我說得很清楚，電商這一行正常做的利潤是 8 到 25 個點，外部受經濟環境和政策的影響，
內部就是看運營能力和成本控制。當初你們自己說的，辦這個企業不虧錢就行，隻要能幫村裡解決就業，能讓年輕人吃上飯，能持續經營下去就行。公司的人是你們選的，福利待遇是你們定的，我測算的時候也告訴你們了，這麼幹的話，公司的利潤不會超過 5%，正常情況是 2% 到 3.5%，這幾年你們拿到手的分紅其實還不止這個數。」
「小董啊，你看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村長說，「我們說的能持續經營下去就行，意思是保證員工福利待遇，保證股東分紅的情況下持續經營下去，也就是公司的利潤起碼要達到行業平均標準。就按你說的，業內正常的利潤是 8 到 25 個點，平均下來就是 17%，你要達到這個數啊。」
「17% 不可能，叔，幾位都是我的長輩，我不能騙你們。我幹的這些年，也幾乎沒有達到過這個利潤率，
尤其眼下的經濟環境也不是太好，老百姓不敢花錢，能保證不虧損就很好了。」
「有沒有什麼辦法呢？電商也是商嘛，多少錢買進來我們控制不了，多少錢賣出去那不是我們說了算嗎？你把價格加一點，利潤率不就上去了？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叔，你說的道理是簡單，但對電商不適合，電商是全網比價，貴一分錢也打不過人家，何況我們沒有自己的源頭廠，隻是中間商，沒那麼好做的。」
村長的臉沉了下來，口氣也嚴肅了許多。
「小董，你要這麼說，事情就不好辦了。你知道嗎？村裡有不少人說你把這個公司的錢轉移到你那個公司去，挪用公款用於你的消費，性質很惡劣。當然了，我是不會相信這些話的。但是悠悠眾口，都是民意嘛，你更要做出成績堵住他們的嘴。」
我心裡直呼好家伙，
又是民意，這個技術在方家簡直是一脈相承。
「方叔，那你們的意思呢？」
8
村長支支吾吾說了半天。
我不著急，我懂他想說什麼，但他想讓我自己說出來好顧全他的面子。
我擺弄著茶碗，漫不經心地喝著，時不時嗯嗯兩聲表示在傾聽。
我也真佩服當村長的人，從國際形勢說到就業環境，從人口素質說到產業轉移，就是不說他最想要的那件事。
說了半個小時，跟他來的幾個人實在受不了了，趁村長喝水的工夫，幾個人立即表達了他們的要求。
「利潤率 17%，從今年起必須完成，做不到就退位讓賢。」
這半個小時原來就為了說這句話。
「叔，這是你們共同的意思嗎？」
村長放下茶杯：「小董啊，
你要努力啊，能不能做到，你給我們一個痛快話。」
我搖搖頭：「做不到。」
「小董，你要麼再好好考慮一下呢？不要那麼輕易放棄啊。」
這是我要放棄嗎？
這不是要我放棄嗎？
「叔，其實你們不找我，我也早就想找你們了。這幾年我都是兩地來回跑，往返一次四五個小時，我確實累了。這個公司本來就是為村裡成立的，人也都是村裡人，早就該交還給公司了。隻是……」
「隻是啥？」
「隻是咱們是正規公司，我是大股東，我要是退了走了，公司就運轉不起來了。」
「那沒關系，你把股份轉給我們幾個，法人就我來當，咱們去辦個手續就行了。」
要股份也不是張嘴就能要的，但我今天跟方樾和村長學了一招，
正好現在可以用上。
我慢慢抿了口茶，說：「叔，我是非常願意無償把股份轉讓給大家，這樣我也得了個輕松。但你們想啊，不光村裡知道咱們這個公司，周邊好幾個村都知道，縣裡備過案也知道，我要是這麼稀裡糊塗退了，群眾會怎麼說？說咱們村巧取豪奪，說村長你欺行霸市強買強賣，營商環境惡劣，誰還會來這投資啊？跑都來不及。」
村長擅長這招，顯然聽懂了我的意思，他裝出一副驚詫的表情說：「小董，你不是還想要錢吧？」
9
村長表示，他們幾個可以再湊十萬給我，用於股份轉讓。
這個價錢，和白給沒有區別。
我說我考慮一下。
其實，答應做這個公司的時候我就想過，等公司上正軌，股份我就不要了，交給村民集體持股。
如果家家戶戶每年年底都能得到一點分紅，
哪怕隻有幾百塊，我爸媽在村裡也有天大的面子。
但顯然村長和幾個富戶並不打算等到那個時候，也不打算給我這個面子。
我說考慮一下，是想先和爸媽說清楚，免得他們擔心。
之後我再把公司送給他們，不要錢，要求全體村民持股。
雖然這樣也有風險，比如村長會不會借公司的殼中飽私囊，再把成本和債務分攤給村民，但我還是願意相信村裡不會選出這樣沒有底線的村長。
送走村長他們，我跟爸媽說今晚回家吃飯。
我爸在電話裡說：「村長這陣子天天往家裡跑，又是送飼料，又是發補助。那補助款都拖了七八年了，怎麼要都不給，我感覺他是有事。我打聽了一圈，他好像盯上你那個公司了，經常和村外的人吃飯喝酒，喝多了吹牛嚷嚷那公司是他的。他是董事長，方樾是總經理，
方芳是主管，公司就是他家的產業。」
我爸驗證了我的猜測，也許是覺得分紅太少，也許是覺得公司已經養肥了可以宰了，村長已經迫不及待了。
掛了電話，有人敲門。
方樾推門衝了進來，門外黑壓壓擠滿了人。
「領導大人，我要辭職。」方樾陰陽怪氣地遞來一張紙。
我拿起來一看，紙上寫著：「因總經理董文新不幹人事，申請辭職，世界那麼大，你該去看看。」
我對門外的人說：「你們呢？也是來辭職的嗎？」
方樾搶著說：「我的領導大人，您說得對，他們都是來辭職的。」
說完又遞了張紙，內容一樣，但多了很多人的籤名。
「你們都要辭職？看來，你們對公司都很不滿意了。」我笑著說。
方樾很得意：「領導大人，
這次您錯了，我們不是對公司不滿意，我們是對您不滿意。」
「你們都想好了嗎？現在工作可不好找。」
「那就不勞您費心了領導大人，趕緊籤字同意吧。」
我明白，這是村長在向我秀肌肉，免得我沒考慮好。
「行政小劉在嗎？」我喊道。
人群後擠出一個瘦小的身影。
「你也要辭職嗎？」
她很腼腆地點點頭。
「那得麻煩你一下了，先把他們的辭職手續辦完，我再給你辦，就當是請你站好最後一班崗。」
她又點了點頭。
我在兩份辭職信上籤上字，拍照發到公司大群。
「不管怎麼樣，非常感謝你們這三年多來為公司的付出，希望你們將來都有好的發展。」
「我說過了，那就不勞您費心了。
」
方樾把人群趕散了，自己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一副即將登基的姿態。
10
不到下午 4 點，公司的人就走完了。
方樾還特意扯著嗓子唱了一首「今天是個好日子」。
我在辦公室重新沏上一壺茶，準備陪公司最後一程。
說實話，我既不難過，也不生氣。
闖蕩多年，什麼樣的人也都見過了，隻是像今天這樣蠢貨扎堆確實比較罕見。
好幾個瞬間我都有一種衝動，我想問問他們，都幹了三年了，自己幾斤幾兩不知道嗎？公司靠誰運轉不知道嗎？訂單從哪來的不知道嗎？
沒有我，沒有我自己的公司，他們連數據庫都進不去。
「董總，我能和您聊聊嗎？」
吳遠航突然站在了門口。
「遠航？
你怎麼沒走啊？喝茶不？」
我指了指茶幾對面的椅子，遠航坐了下來。
「董總，你肯定恨S我們了吧？」
我搖搖頭，實話實說：「沒有。」
「我跟您說了吧，方樾來公司就是為了把您趕走，她在公司拉幫結派，誰不聽她的她就用她爸威脅人家，他們方家早就想霸佔公司了。」
和我預想的一樣，我不意外。
「董總，我還知道，之前騙你來做公司，就是方樾的姐姐方晴給她爸出的主意，先讓你把公司做起來，等方樾一畢業就接管，一步一步都是方晴在背後指揮。公司用的這個房子佔股 10%，其實就是給方晴的。」
茶水倒滿了茶杯，溢了出來。
我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直到今天，方晴在我心中依然是高中時白月光氣質的形象。
時隔多年突然聯系我，
我也有過疑惑，但我怎麼也不會往那個方面想。
「董總，對不起，我要跟你道歉。」吳遠航站起來給我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