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作人員打電話給我，要求三日內提交書面說明及整改方案。
我當即告訴他，不用等三天了，我現在就可以提交。
加班取消，向全體員工道歉，保證今後嚴格按照國家法定假日執行。
通知一出，員工又不幹了。
1
臺風過境，工廠被迫停工，我給公司放了假。
說實話，我挺擔心，因為就快到國慶長假了，如果不趕在節前把貨都發掉，整個下半年就白幹了。
還好臺風隻刮了三天，隻要節前趕一趕，應該是能完成既定目標的。
復工後，我召集所有員工開會，要求假期之前加一天班。
也就是國慶之前除了周日正常調班外，周六也要上班。
會上大家也沒說什麼，
除了幾個年輕人臉色不太好，其他人都表示了理解。
會後，主管方芳和新來的女員工方樾來找我，說有情況要反映。
方芳說：「公司許多人對周六加班有意見，周六是法定假日，好多人都安排了事情，有的要相親，有的要看病，還有的要上課考證，加班等於把他們所有行程都打亂了。」
方樾也說：「是啊，而且這個加班通知得太晚了，如果早一個月通知，大家肯定能理解的。」
可早一個月誰知道臺風哪天來啊？
「請大家克服一下。」我說，「臺風來的那三天，公司也沒有要求大家居家辦公，三天換一天也不過分吧？而且加班也有加班費的，方芳你也知道節前訂單的壓力非常大，不加班肯定完成不了。」
「我知道的，老板。」方芳說，「我是完全同意加班的，方樾也是，她雖然年紀小，
又剛來，但人非常懂事。我們倆完全沒問題，但不代表外面的人都沒問題，加班員工意見很大，我建議還是不要加了，畢竟是法定假日，違法的事公司不能做的。」
「是啊文新哥，你差點成了我姐夫，我肯定支持你啊。」
我有點尷尬，高中的時候我和方樾的姐姐方晴有點青春期的曖昧，還被她硬拉去家裡吃飯。但知道她是村長家的千金，早早就住上了三層小樓，我深感配不上她，就沒再往那方面想。後來考上了外地的學校，從此也沒有再聯系過。
好幾年過去了，我做電商有了點成績，村長借方晴的名義找我面談，要我扶持家鄉父老，我才在這邊開了個分公司，招攬了村裡的年輕人來工作，還聘用了村長的侄女方芳做主管。
分公司不為賺錢，就為了做點好事，也讓我爸媽在村裡有面子，所以做的都是輕松簡單的業務，
福利待遇也都拉滿，一年到頭利潤幾乎為零。
「咱們公司都是一個村的，雖然說我爸是村長有點面子，但我們總不能逼著大伙加班吧？那不成了吸血鬼資本家了？準姐夫我跟你說，公司除了我和方芳姐，其他人都特別不滿意。」
方樾這句話說完我就明白了。
公司對加班不滿的，其實隻有她倆。
2
我能接受員工跟我談條件，但我很反感弄虛作假，尤其是拿其他人當擋箭牌。
但我也不想戳穿她們倆，畢竟一個是公司幹部，一個剛出校門還年輕。
於是我好聲好氣地說：「我也不想加班，我印象裡公司成立以來完全沒有加過班，這次是特殊情況，相信大家會理解的。如果誰真不能加班的話，請他來找我，我來溝通。」
方芳和方樾對視一眼，方芳說：「他們都老實巴交的，
哪敢來找老板溝通啊？」
方樾說：「就是啊，強行加班，他們也不會好好幹活的，最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何必多此一舉呢？」
「那照你們的意思，節前的訂單就不趕了，能做多少是多少，哪怕這半年白幹，年底發不出獎金也無所謂。」我質問道。
「那不行啊，那怎麼行？」方樾搶著說，「這不是兩碼事嗎？放假是國家規定的，獎金是公司應該發的，怎麼能混在一塊呢？」
「但是訂單做不完，公司就沒有錢發獎金，這麼簡單的邏輯你不會不懂吧？」
「公司不掙錢那是你老板的事，跟我們員工有什麼關系？這麼簡單的邏輯，準姐夫你不會不懂吧？」
方芳有點緊張，拉了拉方樾的衣角，小聲說：「你怎麼這麼說話？工作不要了？」
方樾反而更大聲道：「我們 00 後上班都是要整頓職場的，
我沒錯我怕什麼？我是在幫助咱們公司做大做強，你也太沒出息了。」
「行了。」我叫住她們，「這件事不需要再討論了，公司要求周六必須加班，必須趕在國慶之前完成 9 月的訂單。如果周六加班還完不成，那晚上也要加班。」
方樾還要爭辯，被方芳拉走了。
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我便驅車趕往 200 公裡外的總公司，這三年多來我都是這麼過的，一周要往返好幾次。一邊是事業的主戰場，一邊是反哺家鄉的心安處，來回奔波我也沒覺得疲憊。
在總公司忙到傍晚快下班，電話響了，是個固定電話號碼。
「你是文新助農商貿公司的法人吧？我是縣勞動局，我們接到舉報，你強行要求員工在法定假日加班，請你三個工作日內提交書面說明和整改方案。考慮到你公司的情況，我們還是建議協商處理。
」
3
我很誠懇地和電話裡的工作人員解釋了一遍。
真實情況是因為臺風影響了工期，為了訂單不違約，不得不加一天班。
我表示公司除了法定假期以外，本就額外安排了多個假期，平時朝九晚六從不加班，中午還有兩個小時午休。
工作人員聽到最後說：「要是真像你說的這個情況，那你們公司倒還不錯哦？那怎麼還會有員工投訴呢？還是群訴？實話告訴你，我們也知道做企業不容易，這件事建議你好好跟員工們溝通，超過 10 個人的群訴就已經是大事了，你這都超過 30 個人了，局裡是一定要上會的，你必須三個工作日給我們一份書面說明，不然我們要下工作組到你那現場處理了。」
超過 30 個人？
公司加上我總共 32 人，超過 30 個人那就是全公司都投訴了。
明白了這一點，我的心涼透了。
沒想到自己一廂情願的付出在他們眼裡竟是這個樣子。
「喂？喂？聽到了嗎？我不是嚇唬你啊，現在政策講究松弛有度，我們希望能看到你們協商處理好，為全縣經濟做貢獻。」
我回過神，下定決心。
「好的，我聽著呢，剛剛在思考怎麼處理。領導，不用等三個工作日，你們工作也挺忙的，馬上又是國慶節了，我肯定要配合你們的指示。我現在就可以答復您，第一，這次加班取消。第二，我會向公司全體員工道歉。第三，我保證今後的假期安排嚴格遵循國家規定，堅決杜絕一切違法用工行為。我馬上發一份書面蓋章的文件到勞動局，請代表我向組織保證，我接受組織的批評教育，即日整改。」
「嗯，那太好了，你抓緊寄過來，後續應該不會有什麼影響。
」
掛了電話，我長嘆一口氣。
想起村長畢恭畢敬跟我談回鄉投資，想起方晴憂鬱地念叨老家的年輕人難就業，想起開業那天全村都來賀喜，想起去年底發獎金耳邊響起的全是歌功頌德聲。
我想錯了，那不是我真實得到的，那隻是我假想得到的。
我抓緊把材料寫好打印，趁天沒黑，開車往村裡趕。
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9 點了，公司裡空蕩蕩的。
公司成立以來，每天 6 點準時下班，6 點零 5 分必鎖門，節假日不但放假還有福利禮品，我不禁感慨自己到底是圖個什麼。
感慨了一半我又笑了，自言自語道：「董文新啊董文新，你怎麼越來越像資本家了，不加班不是應該的嗎？有什麼好抱怨的？你還真覺得員工欠你的啊？」
找到公章，給材料蓋好，
叫了個快遞明早來公司取件。
點開公司群，我發了個會議通知。
「明早 9 點整在公司召開全體成員會議，我將代表公司就節前加班事宜向各位道歉。」
4
8 點 50 分，會議室座無虛席。
平時卡著 9 點來上班的人，今天都特別積極。
方芳和方樾坐在離我最近的位置，氣色不錯。
「開會了開會了，都坐好，聽董總指示。」
方芳帶頭鼓掌，掌聲帶著笑聲回蕩在會議室。
「好，那開會吧。今天的會就一個議題，就是向大家道歉。昨天，我要求大家國慶假期之前加一天班，違反了勞動法。經勞動局的同志提醒，我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所以我宣布昨天的加班要求作廢，並向大家致以最誠懇的歉意，希望大家原諒我的錯誤。
」
我站起來給大家鞠躬，掌聲雷動。
方芳和方樾眼神交換，面露得意。
我坐下繼續說：「勞動局的同志對我一再強調，企業的管理要遵紀守法，一切要以法律法規為原則、為底線，尤其是涉及到員工假期的問題，絕對不能企業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所以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立即對公司的管理進行全面的改革，要把守法作為企業行為的第一準則，所有人都必須遵守。」
「好！」方芳激動地拍手，拍了幾下還看了眼方樾，示意她也拍。
方樾輕輕意思了兩下。
「所以，接下來我要宣布三條改革措施，請大家認真記錄，嚴肅落實。」
少數幾個帶了筆記本的，掏出筆準備記。
「第一條，為了貫徹法定假期的規定，自即日起，公司的假期嚴格按照法定假期執行。
包括且不限於：取消年底提前 10 天放假的政策，取消兒童節、聖誕節等 8 個非法定假期的假期，取消額外的 10 天婚喪假期，取消每人每年 7 天年假，改為按工齡計算，滿一年增加一天，上限 5 天。」
「第二條，為了貫徹 8 小時工作制，即日起，午休時間調整為 12 點至 1 點，上下班時間不變，為早 9 點和晚 6 點。」
「第三條，為了提高大家的工作積極性，即日起，對所有員工實行考勤考核與業績考核，考核結果直接掛鉤年終獎金，多勞多得，大家沒意見吧？」
會議室裡一片S寂。
「要是大家沒意見，那就算全票通過了，行政部擬個通知發到公司大群，散會。」
我剛要站起來，方樾大喊一聲：「有意見！都別走！」
5
我誠懇地問：「有什麼意見？
」
方樾難以置信地說：「準姐夫，你在開玩笑吧？勞動局不準你剝削員工的假期，你反手就把假期都取消了？你也太膽大包天了。」
其他幾個年輕員工也低著頭小聲附和：「資本家。」
有同伙撐腰，方樾底氣足了很多，拍著桌子對大家說：「我決定了，原來的假期不變，另外每個人每年再多加 15 天年假！」
會議室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方樾宣布完，很神氣地盯著我。
我隻感到很好笑。
我問：「你憑什麼決定？」
「憑我是公司一員啊。」
「你是公司一員，就有權給每個人放 15 天年假？」
方樾也自知理虧，支支吾吾地說：「提高員工福利是老板的責任。」
我對其它人說：「你們也覺得方樾有這個權力？
」
一個人抱怨說：「憑什麼取消之前的假期？」
另一個跟著說：「本來上班就累。」
方芳也面露難色，小聲說：「董總，民意不可違啊。」
我嘆了口氣說：「我也知道民意不可違，可這是勞動局領導要求的啊，如果我不按照他們說的整改，公司不但要被罰款，還要公示，那咱們村的臉可就丟光了。不管怎麼樣，假期的問題必須改成按法定假日休，一天都不能差。」
方樾捧著手機突然尖叫：「怎麼大年二十九都不是法定假日啊？那豈不是除夕才放假？你們之前怎麼放的？」
方芳說：「方樾你還沒在公司過過年，之前每年都提前 10 天放假的。」
「那就還提前 10 天，不，提前 15 天放假，就這麼定了。」
有員工問：「那還有其他節日呢？
」
「什麼節？」
員工們七嘴八舌回憶起來。
「元宵節、情人節、兒童節，還有聖誕節都放一天假的。」
「還有七夕和重陽。」
「還有父親節和母親節。」
「這些也全部取消嗎？」
我點點頭：「全部取消，嚴格按照法定假日安排。」
「你有病吧！」方樾一拍桌子站起來吼我，「這一下又取消了八天，那還上什麼班啊都別上了唄！」
方芳有點慌，從我身後繞過去，把方樾按回椅子上，小聲安撫她：「別衝動，好好說話。」
說完她堆著笑臉衝我問道：「董總，這不好吧？好好的節日假期怎麼要取消啊？」
很匪夷所思的問題。
「這不是你們自己要求的嗎？」
6
方芳的臉唰一下紅了。
「怎麼……是我們要求的呢？我們員工怎麼會有這種要求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勞動局的人說公司員工集體投訴，要求公司必須按照法定假日放假。我當時很感動啊，你們這麼為公司考慮，堅決隻休法定假日，我居然還要你們加班，我簡直愧對大家的上進心。」
方芳無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