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而我,也需要他的認可與支持,才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深宮裡,活下去,並且……走得更高。
12
永乾十三年的春天,來得遲了些。
宮牆根的殘雪尚未化盡,料峭寒風依舊刺骨。
朝堂上關於鹽鐵新政的爭論雖暫告一段落,但空氣中彌漫的緊繃感並未消散。
一種新的力量平衡在艱難地形成,而宮廷之內,也面臨著新一輪的洗牌。
掌管宮廷事務、權柄頗重的內宮司正司主管嬤嬤年老體衰,請求恩退。
這個位置,統轄六尚二十四司諸多具體事務,是連接後宮與前朝內務的重要樞紐。
歷來是各方勢力爭奪的焦點。
一時間,暗流湧動。
有資歷深厚的老牌女官,有背後站著世家勢力的妃嫔親信,皆對這個位置虎視眈眈。
按常理,我這個尚功局司寶,雖有實績,但資歷尚淺,本不在最熱門的候選之列。
然而,出乎許多人意料,皇後林氏在幾次協理六宮事務的場合,不止一次提及尚功局在新政期間「調度有方、克己奉公」,言語間頗有贊賞之意。
更有風聲從御前隱隱傳出,皇帝似乎對我在鹽鐵風波中的「顧全大局」和「應對得當」留有印象。
這些信號,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讓原本就不平靜的水面,漾開了新的波紋。
我並未因此沾沾自喜,或四處活動。
越是這種時候,越需沉得住氣。
我依舊每日埋首於尚功局的繁雜事務,隻是更加勤勉,將各項差事打理得滴水不漏。
同時,
我也開始有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尚功局之外。
借著籌備各類宮廷典禮、協調各司器物用度的機會,我與司正司、尚儀局、尚食局等衙門的女官和內侍有了更多接觸。
我不擺司寶的架子,多以商量、請教的口吻與之溝通。
遇到他司難處,隻要不違背規制,也願意在權限內行些方便。
久而久之,在一些中下層宮人中間,倒也積累了些許「為人平和、辦事公允」的名聲。
一日,司正司下屬的掌嚴司與尚儀局因一處宮苑的日常維護職責歸屬問題起了爭執,互不相讓,鬧到了皇後面前。
皇後頗為頭痛,便將我與司正司另一位資深副主管,以及尚儀局的女官一同召去問話。
那副主管言辭激烈,引經據典,強調舊例規制。
尚儀局的女官則哭訴人手不足,難以兼顧。
皇後聽著,眉頭微蹙。
輪到我時,我並未急於表態支持哪一方。
而是先向皇後呈上了尚功局近三年來,維護該宮苑相關器物、簾幔、燈燭等物的記錄與開銷。
「皇後娘娘,」我語氣平穩,「依記錄看,此宮苑維護所涉物料,多與日常起居、陳設相關,其損耗頻率、維護要求,更近於司正司日常管轄範疇。」
「然,尚儀局負責宮中禮儀導引,若該宮苑時有外命婦入內叩見,其內部環境整潔,亦關乎天家體面,確需尚儀局協查關注。」
肯定了司正司的主導權,也指出了尚儀局的相關責任。
接著,我話鋒一轉:「奴婢以為,職責劃分,旨在明晰,而非割裂。或可明確,司正司負責日常維護與物料保障,尚儀局則於特定禮儀活動前,有權提出具體要求並協同查驗。」
「兩司可定期會商,
避免推諉。如此,既遵舊制,亦順實情。」
沒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提出了一個折中且具操作性的方案,核心在於「協作」而非「爭權」。
皇後聽完,沉吟片刻,微微頷首:「江司寶此言,老成謀事。便依此議吧。」
此事過後不久,那道擢升的旨意便下來了。
並非直接接任司正司主管,而是晉升我為四品尚宮,協理六宮事務,重點督管司正司與尚功局。
這無疑是一個過渡,也是一個信號——我已被納入執掌宮廷核心權力的候選梯隊。
搬離尚功局那日,姜師傅、趙掌制等人一直送到宮院門口。
趙掌制的眼神復雜,最終化為一聲輕嘆,深深一禮:「恭送江尚宮。」
我知道,這一刻,她才算是真正心服。
新的職位,
帶來了更大的權柄,也意味著更復雜的局面和更沉重的責任。
需要協調的,不再僅僅是器物,更是人與事,是各方盤根錯節的利益。
每日處理的文書堆積如山,應對的人際關系如履薄冰。
我啟用了一些在尚功局時觀察到的、做事踏實、心思靈巧的中下層女官,也並未刻意打壓那些背景深厚但能力尚可的舊人。
我用人的標準隻有一個:能否將分內之事辦好,是否懂得「顧全大局」。
漸漸地,在我管轄的範圍內,一種務實、高效的風氣開始形成。
皇帝偶爾會在聽取六宮事務匯報時,問及我的看法。
我的回答依舊謹慎,多基於事實和數據,分析利弊,提出建議,從不妄言他人,也不輕易表態。
他似乎對我的這種風格頗為受用,幾次都採納了我的提議。
一次,關於如何縮減宮中某些不必要的慶典開支,內務府與幾位老妃嫔爭執不下,鬧到御前。
皇帝聽罷雙方陳詞,轉而問我:「江尚宮,依你之見呢?」
我早已備好案卷,從容答道:「回陛下,奴婢核查過近五年相關賬目。」
「有些慶典沿襲舊例,規模浩大,但於今時而言,意義已不如前。」
「或可保留其核心儀程,裁減冗餘環節與不必要的器物陳設。」
「既不失禮制根本,亦可省卻大量靡費。具體條目,奴婢已整理成冊,請陛下御覽。」
我將一份條理清晰的節流方案呈上。
皇帝翻閱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就按江尚宮說的辦。」
這一次我沒有依靠任何取巧的「急智」,而是憑借扎實的調研和務實的方案,解決了實際難題。
這種能力,比任何小聰明,都更能讓我在這權力的臺階上,站穩腳跟。
成為尚宮,我離那大權執掌之位,似乎隻有幾步之遙。
這幾步,才是最艱難、最危險的。
13
永乾十四年,朝局風雲突變。
皇帝推行新政的決心雖堅,但世家大族百足之蟲S而不僵,反撲之勢如暗潮洶湧。
他們不再直接攻擊新政本身,轉而將矛頭對準了具體的人。
幾位銳意改革的寒門重臣接連被彈劾,罪名從「結黨營私」到「貪墨舞弊」。
雖多屬捕風捉影,卻在朝野間掀起軒然大波,極大地牽制了皇帝的精力。
這股風,不可避免地刮進了後宮。
作為皇帝在宮廷內部推行新政的得力臂助,又是寒門出身一路晉升的典範,我首當其衝,
成了某些勢力的眼中釘。
起初隻是些流言蜚語,說我「以權謀私」、「結交外臣」,暗示尚功局乃至我協理的司正司,已成為某些寒門官員在內廷的消息通路。
這些指控模糊而惡毒,難以自證,卻又極易引人猜疑。
我愈發謹慎,將各項事務處理得更加公開透明,與外廷官員的家眷接觸也僅限於必要的公務往來,且必有第三人在場。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悄然而至。
司正司下屬負責宮中部分採買的一位掌司,被人揭發收受宮外商人巨額回扣,證據確鑿。
此人,恰是當年趙掌制一手提拔起來的。
事發後,他竟在畏罪自盡前留下「遺書」,含糊其辭地暗示,所得賄賂「多數上繳,以充各宮打點之用」。
一時間,
矛頭直指作為上官的我。
雖無直接證據證明我參與其中,但「御下不嚴」、「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更致命的是,「各宮打點」四字,引人無限遐想,幾乎將我推到了結黨營私、擾亂宮闱的風口浪尖。
皇後緊急召見我,鳳顏含霜:「江尚宮,此事你作何解釋?」
我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背脊挺直:「皇後娘娘明鑑,奴婢對此人貪墨之事確不知情,更從未授意或參與任何『打點』之事。」
「奴婢御下不嚴,甘受責罰。但『打點宮闱』之汙名,奴婢萬S不敢承受。」
此刻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對手布局周密,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不在乎是否能一舉將我扳倒,隻要能重創我的聲譽,動搖皇帝對我的信任,便達到了目的。
皇帝那邊遲遲沒有表態,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就在我以為將面臨嚴厲懲處,甚至可能被剝奪職權、打入冷宮之時,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傳來。
皇帝並未深究那「打點」之事,隻以「御下不嚴、確有失察」為由,罰了我半年俸祿,卻同時下了一道讓我愕然的旨意:
「尚宮江氏,性情溫良,克慎克勤,著冊為正四品婕妤,賜居景陽宮東配殿。」
不是貶斥,而是晉封。從手握實權的女官,變成了需要依附君王的妃嫔。
這道旨意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我頭暈目眩,也讓整個後宮為之哗然。
接旨的那一刻,我心中沒有半分喜悅,隻有一片冰涼的茫然與一種被無形大手推著走的無力感。
我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維持住表面的鎮定。
「臣妾……謝陛下隆恩。
」聲音幹澀,幾乎不似自己的。
傳旨太監走後,我獨自在尚宮值房內坐了許久。
窗外天色漸暗,值房內沒有點燈,一片晦暗。
我撫摸著身上尚宮的靛藍官服,這上面浸染著我十餘年的心血、智慧與掙扎。
明日,我就要脫下它,換上妃嫔的綺羅綢緞,住進那四方天空的宮殿,成為等待君王臨幸的眾多女子之一。
我閉上眼,腦中閃過皇帝那張深沉難測的臉。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保下了我。不是因為寵愛,而是因為不得已。
新政正值用人之際,他需要我這個寒門晉升的標杆屹立不倒,需要我在宮廷內部繼續作為他意志的延伸。
但前朝攻訐甚烈,我繼續擔任手握實權的尚宮,目標太大,處境太險。
唯有將我納入後宮體系,
置於他的羽翼之下,才能既保全我,又暫時平息風波,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這是一步棋。一步以退為進,棄「尚宮」之權,保「江小滿」其人的棋。
而我,就是那顆被犧牲的「棄子」,從執棋者,變成了棋盤上的棋子。
放棄我苦心經營多年的事業,放棄我賴以立身的根本,去換取一個看似榮寵、實則空中樓閣的妃嫔名分。
這其中的憋屈與無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
周司寶臨終前的話言猶在耳:「陛下……需要你這樣的人,在身邊……」
原來,是以這樣的方式。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在這深宮十餘年,我早已明白,情緒是最無用的東西。
我緩緩起身,
開始收拾東西。將尚宮的印信、文書、賬冊一一整理好,貼上封條。
動作一絲不苟,如同過去十餘年處理過的每一件公務。
姜師傅、趙掌制等人聞訊趕來,跪了一地,人人臉上皆是不舍與惶惑。
「江尚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