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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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司寶如今位高權重,針工局這邊,還望多多提點。」


 


她微微屈膝,禮數周全,卻再無當年在尚衣局時那份鮮活與尖銳。


 


「採薇掌制客氣了,你我各司其職,互相幫襯便是。」我虛扶一下,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時光和宮廷,早已將我們打磨成了不同的模樣。


 


成為司寶,光環之下,陰影也隨之而來。


 


我開始收到一些匿名的「示好」,有時是一盒價值不菲的南海珍珠,有時是一封語焉不詳、暗示可提供「助力」的信箋。


 


這是試探,也是陷阱。


 


我將所有財物登記入庫,信箋則付之一炬,不留任何把柄。


 


更深的陰影,來自前朝。


 


新政推行到了關鍵處,關於漕運、鹽鐵的爭論愈發激烈。


 


朝堂上的刀光劍影,偶爾也會折射到尚功局的器物制備上。


 


為某位支持新政的官員府邸賞賜器物,需得格外小心,不能有絲毫差錯,以免授人以柄;


 


為某位世家背景濃厚的王府準備壽禮,又需把握分寸,既不能過於簡慢,也不能顯得過於熱絡,失了朝廷體統。


 


我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平衡著各方關系,既要體現皇帝的意志,又不能過於鋒芒畢露。


 


我深知,我這個司寶的位置,看似風光,實則坐在火山口上。


 


皇帝需要我這面旗幟,來彰顯他打破陳規、重用寒門的決心。


 


而反對勢力,也正虎視眈眈,等著我犯錯,以便將這面旗幟連同它代表的新政,一起撕碎。


 


永乾十一年的元宵燈會,皇帝與民同樂,在宮城角樓設宴,允許京城百姓遠遠觀燈。


 


那夜燈火璀璨,人聲鼎沸。


 


我奉命在角樓下的偏殿協調一應急務。


 


宴至中途,角樓上一盞巨大的主燈,因承載過重,懸掛的繩索突然斷裂,帶著熊熊火焰,直墜而下!


 


樓下正是擁擠的百姓觀燈區域!


 


驚呼聲、尖叫聲響成一片,場面瞬間大亂。


 


電光火石間,我厲聲下令:「快!調尚功局備用的所有水龍、沙袋!侍衛疏散樓下百姓!闲雜人等退後!」


 


我一邊指揮,一邊提起裙擺,衝向殿外存放防火器具的角落。


 


那裡有尚功局為應對意外而常備的幾架簡易水龍和大量沙袋。


 


「快!跟我上!」我對聞訊趕來的幾名尚功局內侍和工匠喊道。


 


我們抬起水龍,衝向墜燈地點。


 


火焰炙烤著面龐,濃煙嗆得人直流淚。


 


我顧不得許多,與眾人一起奮力壓動水龍,又將沙袋投向火焰邊緣,阻止火勢蔓延。


 


混亂中,不知是誰撞了我一下,腳下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一隻手及時扶住了我。


 


我回頭,撞進一雙深沉如夜的眼眸。


 


是皇帝!


 


他不知何時竟也下了角樓,來到了這混亂之地。


 


他穿著常服,面色沉靜,隻看了我一眼,便轉向火場,沉聲指揮侍衛:


 


「控制火勢,優先救人!」


 


皇帝的鎮定感染了眾人。


 


在侍衛、尚功局眾人和部分膽大百姓的合力下,火勢很快被控制住,墜落的燈盞也被撲滅,所幸未造成嚴重傷亡。


 


事後清理現場,我衣衫凌亂,臉頰沾著煙灰,發髻也散了一半,甚是狼狽。


 


皇帝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被火星燎了一下、有些發紅的手背上。


 


「江司寶,」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臨危不亂,處置得當。尚功局……預備周全。」


 


「奴婢分內之事。」我低頭答道,心跳如鼓。


 


方才混亂中與他近距離接觸的感覺,猶在眼前。


 


他沒再多言,轉身在侍衛簇擁下離去。


 


一個短暫的交集,卻不尋常。


 


11


 


永乾十二年,皇帝力推的「鹽鐵新政」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核心便是將部分鹽鐵專賣之權,從盤根錯節的世家豪強手中,逐步收歸朝廷,同時允許部分有實力的寒門商賈參與經營。


 


此舉無異於虎口奪食,反對之聲如潮水般湧來。


 


前朝的狂風暴雨,不可避免地濺湿了後宮的衣角。


 


連帶著,尚功局的日常也受到波及。


 


一日,內務府傳來指令,要求為幾位力主鹽鐵新政的年輕官員家眷,

制備一批入宮參加端陽宴的禮服和相應配飾。


 


這並非難事,難的是隨之而來的一種無聲的壓力。


 


幾位與世家關聯緊密的妃嫔,或是借故挑剔尚功局送往她們宮中的器物,或是在各種場合,言語間透出對「某些新貴」的輕視。


 


連帶著,對我這個「寒門司寶」的態度也愈發微妙。


 


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些新政官員,在反對者眼中,已被視作一體。


 


一榮未必俱榮,一損必定俱損。


 


端陽宴前,我親自審核那幾份為寒門官員家眷準備的衣飾圖樣。


 


料子用的是上好的杭綢和蘇緞,顏色清雅。


 


紋樣也避開了過於繁復的吉祥圖案,選用了梅蘭竹菊等象徵品格的紋飾。


 


既不失體面,又符合她們的身份和內斂的訴求。


 


負責此事的掌制有些猶豫:「司寶,

是否……再添些金線刺繡?畢竟端陽是大節……」


 


我搖頭:「過猶不及。如今的體面,不在於堆砌,而在於恰如其分。」


 


此刻任何一絲刻意的華麗,都可能成為對手攻擊新政官員「驟得富貴、不知收斂」的口實。


 


宴席那日,我遠遠瞧著那幾位衣著得體、舉止雖稍顯拘謹卻也不失從容的官員家眷,在珠光寶氣的命婦圈中,像幾株清新的蘭草。


 


皇後特意召她們近前說了幾句話,態度溫和。皇帝的目光也曾數次掠過那片區域,微微頷首。


 


這一步,我又走對了。


 


在這宮廷裡,有時候,「不做什麼」比「做什麼」更需要智慧。


 


然而,真正的考驗接踵而至。


 


鹽鐵新政觸及的利益太大,反撲來得迅猛而狠辣。


 


朝中接連有支持新政的官員被彈劾,罪名五花八門。


 


甚至有人將匿名揭帖,直接遞到了內廷,影射尚功局在採買宮中用度時,與某些新得鹽引的商賈「過往甚密」,有「徇私舞弊」之嫌。


 


這指控極其惡毒。雖未指名道姓,但矛頭直指我。


 


一旦查實,不僅我自身難保,更會沉重打擊新政的聲譽。


 


趙掌制等人面露憂色,連一向沉穩的姜師傅,眉宇間也帶了凝重。


 


「司寶,此事……」趙掌制欲言又止。


 


我抬手止住她的話頭,面色平靜:「清者自清。將尚功局近三年所有採買賬冊、契約文書,全部整理出來,以備核查。」


 


「同時,行文內務府及戶部相關衙門,請求協同稽核。」


 


我沒有選擇被動等待,而是主動將一切攤開。


 


在這種時候,任何一絲遮掩,都會成為對方攻擊的靶子。


 


核查持續了半月。


 


這半月裡,尚功局上下氣氛凝重。


 


我照常處理事務,核對賬目,巡查工坊,仿佛無事發生。


 


隻是夜深人靜時,對著跳躍的燈花,方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壓力。


 


這不僅是關乎我個人安危,更關乎我身後所代表的,那些試圖衝破壁壘的寒門勢力的未來。


 


核查結束那日,內務府總管太監親自來到尚功局,當著眾人的面,宣讀了核查結果:


 


賬目清晰,採買價格公允,程序合規,並無絲毫舞弊情狀。


 


那匿名揭帖,純屬誣告。


 


眾人皆松了口氣。總管太監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江司寶,樹大招風,往後還需更加謹慎才是。」


 


我躬身應下:「多謝總管提點,

奴婢謹記。」


 


風波看似平息,但暗處的敵人並未離去。


 


此事過後,皇帝對尚功局的關注似乎更多了些。


 


偶爾,在呈送特殊貢品或匯報重要典禮籌備情況時,我能得以在御書房外間短暫停留。


 


有時,能聽到裡面傳來皇帝與重臣商議國事的聲音,多是關於新政推行遇到的阻力。


 


他的聲音時常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一次,我奉命送去一批新制的御用朱砂。


 


內侍通傳後,我低眉斂目進入,將朱砂置於指定案幾,正欲退出,皇帝卻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江小滿。」


 


我心中一凜,立刻跪伏在地:「奴婢在。」


 


他並未讓我起身,隻是淡淡道:「前次端陽宴,那幾位夫人家的衣飾,是你安排的?」


 


「回陛下,

是奴婢根據規制與場合擬定,呈報內務府核準後制備的。」


 


「嗯。」他應了一聲,停頓片刻,似在翻閱奏章,隨後像是隨口一問,「外面都說,新政激進,與民爭利。你怎麼看?」


 


這問題如同驚雷,炸響在我耳邊。


 


我心跳驟急,腦中飛速旋轉。


 


這是在試探我的立場。


 


甚至是在為可能出現的輿論風波,尋找一個來自「基層」的、非朝堂視角的佐證。


 


我伏在地上,聲音盡量平穩,不敢有絲毫遲疑:「奴婢愚鈍,不敢妄議國政。」


 


「奴婢隻知,尚功局近年採買宮中用度,某些以往被少數幾家把持的物料,如今因有新商參與,價格確實平抑了不少,質量亦未下降。」


 


「於宮廷而言,是節省了開支;於奴婢這等經辦之人而言,是少了些……難以言說的掣肘。


 


我沒有直接評價新政,隻陳述了尚功局感受到的最直觀的變化。


 


節省開支是事實,「少了掣肘」更是點出了打破壟斷帶來的實際好處。


 


而這,恰恰是皇帝推行新政所欲達到的效果之一。


 


御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


 


我隻能聽到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和皇帝手指輕輕敲擊御案的聲音。


 


良久,他才緩緩道:「知道了。退下吧。」


 


「奴婢告退。」


 


我退出御書房,背心已被冷汗浸湿。


 


回到尚功局,獨自坐在值房裡,許久才平復下來。


 


剛才的回答,無異於一次政治表態。


 


我將自己,更緊地綁在了新政這艘船上,也與皇帝,達成了一種超越君臣、近乎……盟友的默契。


 


這種默契,

無關風月,隻關利益與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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