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靈的餅子放在原地,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
我故意敲了敲碗沿,「怎麼,今天的飯菜不合胃口?還是說我手藝退步了?」
耳報神悶悶地應了一聲,「好著呢……」
鏡靈的水面微微一動,「與你無關。」
地靈的餅子終於消失了一角,「……好吃……」
「好啦,」我敲敲碗沿,「三位神仙要是餓瘦了,明日誰幫我去掀林家的屋頂?」
8
林貴妃解除禁足的消息,像摻著冰碴子的風,一股腦灌進冷宮。
送飯的老太監破天荒沒克扣那碗餿飯。
咧著黃牙笑,「廢後娘娘,您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咯。
貴妃娘娘今早風風光光出了鳳儀宮,聽說……直奔御花園堵陛下去了。」
我捏著那半塊硬邦邦的窩頭,面不改色。
果然,不到半日,耳報神就在我腦中炸開了。
「小禾!那毒婦去找皇帝老兒了!穿得跟顆水煮白菜似的,跪在那兒哭得那叫一個楚楚可憐!」
它捏著嗓子學起來,「陛下,冷宮悽苦,沈姐姐身子弱,臣妾懇請送她去清心寺祈福……全了臣妾這份悔過之心……」
耳報神氣得跳腳,「說得好聽!她和她爹早在落鷹澗布下S手,要讓你『意外』S在宮外!連你S後她該怎麼哭、怎麼顯賢惠都排練好了!」
「呵。」鏡靈冷笑,「倒是好算計。」
地靈悶聲接話,「……不怕……俺能把整座山挪開……」
我心頭一動——這分明是天賜良機!
「鏡靈,假S脫身可能辦到?若能借此金蟬脫殼,我們便可暗中籌謀,徐徐圖之。」
銅鏡泛起微光,「易如反掌。一滴凝露,可閉氣三個時辰。」
「妙啊!」耳報神興奮道,「等那些S手以為得手,咱們正好暗中行事!」
地靈忙補充,「……俺在山腳備好山洞……足夠從長計議……」
小桃不安地拽我衣袖,「小姐,是不是貴妃又……」
我望著窗外四方的天,唇角微揚。
「她既要送我出宮,我自然要好好把握這份『大禮』。」
將計就計,破釜沉舟。
9
聖旨下達後的第二夜,蕭煜來了。
他站在院牆的陰影裡,玄色常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若不是耳報神提前告知,我甚至不會發現他的到來。
「清心寺……是個好去處。」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裡散開。
我正借著月光給新栽的菜苗澆水,聞聲頓了頓,「陛下深夜前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他從陰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他緊蹙的眉宇。
「三年前你親手栽的那株紅梅,今年開得極好。」
水瓢在我手中微微一顫。
那是我們大婚後的第一個冬天,在鳳儀宮的庭院裡。
他執我的手,一同種下那株梅樹。
他說願我們的情誼如這梅樹,經霜愈豔。
「陛下記錯了。」我垂下眼,「那株紅梅,早在三年前就被砍了。
」
他身形微僵,「是朕……記錯了。」
「青禾……」他忽然喚我從前的小字。
「陛下請回吧。」我轉身背對著他,「夜深露重,莫要著了風寒。」
「青禾,你為何待朕如此疏離?」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情緒,「是你們沈家……負了朕。」
「負了您?」我倏然轉身,直視他的雙眼。
「陛下可曾給過沈家申辯的機會?那些來不及呈上的證據,那些被截下的訴狀,陛下可曾看過一眼?」
夜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枯葉。
我們隔著五步之遙,卻像隔著一道深淵——
一邊是沈家滿門的鮮血,一邊是他身為帝王的驕傲。
他的嘴唇動了動。
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沒入濃稠的夜色裡。
10
啟程那日,天色陰沉。
破舊的馬車吱呀作響,載著我和小桃駛出宮門。
她緊挨著我,冰涼的手微微發顫,卻還強撐著露出笑容,「小姐,出了宮總會好些的。」
我握緊她的手,耳報神的聲音在腦中炸開,「前面落鷹澗!十個S手帶著弓弩!」
袖中的玉瓶冰涼刺骨——那是鏡靈給的「寂滅凝露」,服下便可假S。
「記住,」我低聲囑咐小桃,「趴低別動,按計劃行事。」
她用力點頭,唇色發白。
馬車行至落鷹澗險要處,一支鐵箭破空而來,「奪」地釘入車廂!
車外慘叫戛然而止。
S手如鬼魅般躍下,刀光凜冽。
車簾被撕開的瞬間,我正要服下凝露——
寒光一閃!另一把刀直取我咽喉!
「小姐!」
小桃猛地把我撞開,利刃穿透她單薄的身子。
時間靜止了。
她看著我,嘴角努力想笑,血卻不斷從唇邊湧出:「快……走……」
我接住她軟倒的身體,手心瞬間被溫熱的血浸透。
「小桃——!」
三年冷宮,隻有這個傻丫頭陪我啃樹皮吃餿飯。
冷宮的冬天那麼冷,她總是把唯一的棉袄裹在我身上。
她說要看著我重振沈家,說要給我梳一輩子頭。
可是現在。
她卻在我懷裡慢慢停止呼吸。
鏡靈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撐住!本君以水鏡之術護住她心脈!」
我感覺到一股清涼的氣息籠罩住小桃,她胸前的傷口似乎不再流血。
可那氣息隻持續了片刻便驟然消散。
鏡靈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無力,「魂魄已散……回天乏術。」
大地開始震顫。
崖壁崩裂,巨石翻滾。
S手們站立不穩,地面突然塌陷成巨坑,將他們全部吞沒。
地靈怒了。
我抱著小桃跪在血泊裡,一動不動。
耳報神在我腦中厲聲響起,「我要讓狗皇帝看看,他縱容的那個毒婦都幹了什麼好事!」
11
馬蹄聲撕裂山間的S寂,
由遠及近,竟如驚雷般迅疾。
塵土飛揚間,蕭煜一馬當先,玄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
他身後禁軍鐵甲森然,馬蹄踏碎山石,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我抬眸望去,心中冷笑。
從皇城到落鷹澗,便是快馬加鞭也要一整日行程。
他竟能在半日內趕到,怕是連儀仗都棄了,一路不敢停歇。
「青禾!」
他勒住韁繩,駿馬人立而起,濺起一片泥濘。
翻身下馬時,連腳步都帶著踉跄。
目光觸及我懷中氣息全無的小桃,他瞳孔驟縮。
「陛下真是來得及時。」我聲音嘶啞,字字帶著血味,「正好趕上收屍。」
他伸手欲扶,卻在觸及我冰冷的眼神時僵在半空。
「傳朕旨意,即刻護送沈氏往京郊別院。
太醫院院正隨行診治,不得有誤。」
我任由宮人攙扶起身,最後看了眼這片染血的山澗。
12
在京郊別院安頓下來的第三日,蕭煜便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我面前石桌上那碗清可見底的野菜粥,眉頭緊鎖。
「朕讓御膳房備了血燕,你為何不用?」
我舀起一勺粥,淡淡道,「冷宮三年,吃慣了這些。山珍海味,反倒消受不起。」
他沉默片刻,竟撩起衣擺在我對面坐下,「給朕也盛一碗。」
我抬眸看他。
這位天下至尊此刻卸了龍袍,隻著常服。
倒真有幾分像當年在沈府後花園,那個會偷嘗我做的梅花糕的少年。
「陛下金尊玉貴,怕是咽不下這等粗食。」
「青禾,朕記得你及笄那年,
在沈府後廚親手給朕做過一碗長壽面。」
我執勺的手微微一頓。
那時他還是不得寵的皇子,我是沈家嫡女。
他生辰那日溜出宮來找我,我便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地給他煮面,差點燒了半個廚房。
「面糊了,蛋也焦了。」我垂眸,「難為陛下還記得。」
「朕記得。」他聲音低沉。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鴉啼。
我放下粥碗,碗底與石桌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陛下,」我抬眼看他,「可知小桃最喜歡吃什麼?」
他怔住。
「是糖蒸酥酪。」我自問自答。
「冷宮三年,她總說等出宮了,要一口氣吃上三碗。」
我起身,裙裾拂過滿地落花。
「可惜,她再也吃不到了。」
蕭煜坐在原地,
望著那碗已經涼透的野菜粥,久久未動。
13
在京郊別院安頓下來的第七日,蕭煜又來了。
這次他提著一個食盒,竟是親自拎著的。
食盒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顯然是一大早就出宮去買的。
「城南老字號的糖蒸酥酪。」
他將食盒推到我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在的討好。
鏡靈在我腦中嗤笑,「現在知道獻殷勤了?遲來的深情比狗都賤!」
我沒有去碰那食盒,隻是繼續晾曬著手中的野菜,「陛下不必如此。」
「青禾……」他剛開口,侍衛統領就匆匆而來。
「陛下,那些S士嘴硬得很,烙鐵都燙焦了皮肉,還是一個字不肯說。」
蕭煜臉色一沉,正要發作,我卻站起身。
「讓我試試。」
他詫異地看著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天牢裡血腥氣濃重。
我站在牢門外,對獄卒道,「都退下,把燈也熄了。」
地靈悶哼一聲,整個天牢的地面開始微微震顫,牆角的蛛網無風自動。
鏡靈化作一道流光,在黑暗中織出一張無形的網,將S士們的意識牢牢籠罩。
耳報神趁機鑽進他們腦海,化作他們最恐懼的聲音——
林丞相陰冷的威脅、家人悽厲的哭喊、地獄惡鬼的嘶嚎……
「我說!我全說!」第一個S士崩潰大哭。
「是丞相養的我們……每次行動前都會給家人喂毒,事成後才給解藥……」
另一個S士拼命磕頭,
「書房暗格在《論語》後面,往左轉三圈……求求你別S我娘!」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所有S士把知道的全招了。
連林丞相小妾偷人的事都說了出來。
蕭煜看著供狀,手在微微發抖。
他抬眼看我,目光復雜,「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陛下不必知道。」我轉身望向窗外。
「就像陛下不必知道,冷宮那三年,我是怎麼一口餿飯一口雪活下來的。」
他沉默良久,「你想要如何處置貴妃?」
我輕輕搖頭,「臣妾如今仍是罪臣之女,不敢妄言處置。但沈家滿門忠烈,絕不會通敵叛國。」
鏡靈在我耳邊輕語,「他在動搖。」
地靈接話,「早該動搖了!
」
我迎上蕭煜的目光,「請陛下給臣妾一個月時間。這期間切勿打草驚蛇,臣妾定會還沈家一個清白。」
月光透過高窗,照在他晦暗不明的臉上。
許久,他沉聲道,「好,朕等你一個月。」
14
一個月期限將至,我手中的證據堆積如山。
耳報神日夜監聽,連林丞相與心腹在書房密談的每句話都清晰傳來。
「必須盡快除掉沈家餘孽……那丫頭留不得……」
鏡靈穿透重重帷幕,將密室中藏匿的密信賬本內容一一呈現,「看第三本賬冊第七頁,去歲漕運的虧空就在這裡。」
地靈補充,「相府書房往東十步的地磚下,埋著他們與外邦往來的密信。那封真正的通敵信函,從來都在他們自己手裡。
」
我連夜將這些證據整理成冊,每一頁都沾著沈家的血淚。
期限前一晚,蕭煜踏月而來。
我將厚厚一疊罪證推到他面前。
他顫抖著翻開賬冊,越看臉色越白。
當看到那封林家與外邦往來的密信時,終於勃然大怒:
「好個忠臣!好個清廉!」
「陛下,」我直視他的眼睛,「現在可以還沈家清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