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按照娘親留下的食譜,我熬了碗「凝心聚神羹」。
碗頃刻見底。
一個帶笑的聲音在我腦中炸開:
「手藝不賴。可惜你娘沒教過你——
「請神容易,送神難嗎?」
1
「誰?」
我攥緊手中破碗,目光銳利地掃過空蕩院落。
唯有貼身宮女小桃在身側瑟瑟發抖,此外,空無一人。
三年前,沈氏一族蒙難,父兄血濺刑場。
我從鳳座跌落,囚於這方寸之地,連一聲完整的「冤枉」都未能出口。
我抱緊娘親臨終前給我的食譜。
扉頁上,娘親娟秀的小字寫著:「青禾,若至絕境,心誠則靈,以食為祭,自有回應。
」
就在這時,那聲音再次清晰地在腦中響起。
「本座乃耳報神。既然飲了你的羹湯,便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沈家滿門忠烈,根本不是什麼叛國罪臣。是林貴妃與她那個權傾朝野的爹,左相林逵,聯手構陷!」
我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小桃見我臉色煞白,急得快哭出來:「小姐,您怎麼了?別嚇奴婢啊!」
我強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就是有點冷。」
小桃立刻把身上的破棉袄脫下來裹住我,自己凍得直哆嗦。
那一夜,我緊緊抱著娘親留下的食譜。
在破敗的冷宮裡睜眼到天明。
2
天剛亮,我便翻開了食譜中名為「厚土餅」的一頁。
「小桃,生火。
」
小桃雖滿臉困惑,卻仍麻利地架起破鍋。
我將最後那點粗面摻上野菜,按方子揉制成餅。
當粗糙的餅子放入老槐樹下的破陶盆時,我屏息凝神。
不過片刻,陶盆已空。
「嘖,果然是你這貪吃鬼!」耳報神的聲音立刻響起。
地底傳來沉悶的回應,「……有吃的……為何不吃。」
小桃驚得捂住嘴,「小姐,這、這樹成精了?」
第三日,我盛了一碗幹淨的雪水,置於那面斑駁的銅鏡前。
水面無風自動,泛起漣漪,很快便見了底。
「寡淡。」一個清冷的聲線響起,「勉強入口。事了,本君走了。」
「喂!你這臭美的別跑!」耳報神立刻叫嚷起來,
「吃了就想溜?」
鏡靈語帶不屑,「一碗清水,也想使喚本君?」
地靈悶聲幫腔,「……吃了……得幫忙,小丫頭……不容易。」
耳報神開始耍賴,「你敢走,我就日日在你耳邊吵!不想看看害她的仇人,如今容顏可還依舊?」
鏡靈沉默片刻,極其不情願地哼道。
「麻煩。暫且留下。但供奉再如此粗陋,休怪本君不客氣。」
3
自此,我每日雷打不動地按食譜準備三餐——
耳報神的熱羹總要第一個奉上。
地靈的餅子得烤得恰到好處。
鏡靈的清水須得晨間最清澈的露水。
三位大仙從一開始的挑三揀四,
到後來竟會準時等著開飯。
小桃默默跟在我身後。
看著我對著空碗低語,對著石盆說話,對著銅鏡出神。
她不明白小姐為何突然這般,卻從不多問一句。
這個傻丫頭,從小就跟在我身邊。
我讀書她磨墨,我習武她遞槍,我入宮她毫不猶豫地跟來。
在她簡單的認知裡,小姐做的事,必定有小姐的道理。
冷宮的破敗逐漸被煙火氣驅散。
地靈老哥偶爾幫我松動院中板結的泥土,我居然種出了幾棵水靈靈的青菜。
耳報神時不時透露哪個角落能撿到被風吹落的果子。
連鏡靈都開始指點我用野花汁子潤澤肌膚。
我不再是那個面黃肌瘦、等S的廢後。
反而臉色紅潤,眼神明亮。
「小丫頭,
」耳報神某日忽然問我,「可想好怎麼報仇了?」
我看著掌心新生的綠苗,輕聲道:「不急,等爪牙自己露出破綻的那天。」
4
這話說完不過三日,冷宮那扇破門就被不客氣地推開。
林貴妃身邊的大太監帶著兩個嬤嬤,趾高氣揚地闖了進來。
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我院子裡那幾棵稀稀拉拉的青菜。
「喲,廢後娘娘這兒,日子過得倒是挺滋潤啊?」
大太監陰惻惻地開口,一腳踩爛了一棵菜苗。
小桃嚇得立刻擋在我身前,渾身發抖。
我面上一片惶恐,怯生生地行禮:「公……公公說笑了,不過是……是僥幸活命罷了。」
「僥幸?」那太監逼近一步,SS盯著我的臉。
「咱家怎麼瞧著,您這氣色比好些主子都強?該不會是……私通了什麼侍衛,得了接濟吧?」
這話惡毒至極!小桃氣得臉色通紅。
我立刻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演足了惶恐無助的戲碼。
「公公明鑑!冷宮森嚴,我……我豈敢……」
那太監審視我半晌,沒看出破綻,便冷哼一聲。
「最好沒有!貴妃娘娘仁德,念你可憐,特賞一盒點心來瞧瞧你。」
說著,一個嬤嬤將一盒精致的點心重重放在石桌上。
鏡靈清冷的聲音響起,「點心有毒,雖不致命,但會讓人渾身起紅疹,容顏受損。」
林貴妃,你果然按捺不住了。
想毀我容貌?
那我就讓陛下看看,他曾經愛過的一張臉,是如何被他的心尖人摧殘的!
「小桃,去打聽一下,陛下近日可會經過冷宮附近?」
耳報神急著說:「這活還用得著小桃?明天陛下會去校場射箭,會從冷宮西邊的宮道經過。」
機會來了!
「鏡靈姐姐。」我心中已有計較。
「這毒,可否控制發作的時辰和程度?我要它看起來駭人,但事後能恢復如初。」
鏡靈胸有成竹道:「簡單。本君可讓毒素聚於表皮,兩個時辰後自會消退,隻是會又紅又腫,如同真的一般。」
「地靈大哥,明日陛下經過前一刻鍾,勞您讓宮道旁一棵樹的枯枝『恰好』斷落,驚動聖駕,將他的目光引向冷宮方向。」
「……包在俺身上。
」
「耳報神,隨時監聽貴妃那邊的動靜,一有異動立刻告訴我。」
「得令!」
5
次日午後,一切按計劃進行。
我服下那塊有毒的點心。
很快,臉上便傳來灼熱奇痒的感覺。
小桃看著我瞬間紅腫起來、布滿紅疹的臉,嚇得眼淚直掉。
我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喧哗聲——陛下的儀駕被突然斷裂的枯枝驚擾了!
「何故喧哗?」一個我思念又痛恨的熟悉聲音響起,是蕭煜!
我看準時機,捂著臉,故意跌跌撞撞地衝出院門,恰好跌倒在宮道旁。
陽光刺眼,我抬起那張慘不忍睹的臉,淚水混合著痛苦。
哀泣道,「陛下……陛下救命……」
「嘶——」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蕭煜看到我的臉,眼中閃過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沈氏!你的臉……怎麼回事?」
「臣妾……臣妾不知……」我泣不成聲。
「昨日貴妃娘娘賞了點心,臣妾感激涕零,誰知今早便……」
「貴妃賞的點心?」蕭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傳太醫!徹查!」
……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
太醫確診是食物中毒,毒素來源直指那盒點心。
御前的人順著線索一查,輕易便查到了貴妃小廚房。
耳報神興奮地實時轉播:「哈哈哈!貴妃正在宮裡發脾氣呢!陛下斥責她『心思歹毒,
有失婦德』,罰她禁足半月,抄寫《女則》百遍!」
小桃一邊用鏡靈提供的草藥汁幫我敷臉,一邊開心地說:「小姐,陛下還是關心您的!」
我看著鏡中迅速恢復光潔的臉龐,心中冷笑。
關心?
我想起十四歲時的初見,那個在杏花樹下局促不安的少年,連與我對視都會耳根泛紅。
想起大婚那夜,他執著我的手說:「青禾,朕此生絕不負你。」
可也是他,在我父兄被誣陷時連查證都不曾,就將沈家滿門推上斷頭臺。
也是他,將我在這冷宮一扔就是三年,任我自生自滅。
如今這點不痛不痒的責罰,做給誰看?
6
貴妃被禁足。
這無疑給了我這邊極大的活動空間。
一日,耳報神興奮地向我匯報。
「小禾!重大進展!林丞相那個老狐狸,趁著夜色偽裝成太醫去探視貴妃了!」
「快!仔細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我精神一振。
耳報神在我腦子裡繪聲繪色地學起來,先是壓著嗓子模仿林丞相:
「娘娘未免太心急,對付冷宮廢後何必親自出手?陛下已然起疑,當以靜制動。」
接著立刻換成林貴妃尖細的嗓音:
「父親!沈青禾不S我難安寢!若福海那老貨吐出三年前的事……」
「住口!」林丞相的聲音壓得極低,「福海不過一個刻版匠人,他侄子的命還在我們手裡,他敢說什麼?」
「可……那偽造信件的刻版當真處理幹淨了?」
「自然。當日我親眼看著他熔了鉛版,
每一塊都化成了鉛水。S無對證,沈家永無翻身之日。當務之急是你要挽回聖心。」
聽完這段對話,我心跳如擂鼓。
福海!竟然是福海師傅!
我想起那個總是佝偻著背,在司制監角落裡默默刻版的老匠人。
父皇在位時,他還曾手把手教過我辨認字體的門道。
那樣一個老實本分的人,竟被逼著做了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鏡靈姐姐,」我立刻請求。
「能否請您看看,福海現在在何處,他的處境如何?還有他那被擄走的侄子究竟被關在哪裡?」
鏡靈凝聚神力,鏡面波紋蕩漾。
「福海仍在司制監,但被嚴密監視,形同軟禁。他的侄子福生被關在城外西山別莊的地窖裡,有兩個看守。」
耳報神立刻接話,「難怪福海不敢開口!
林家這是捏住了他的命根子!」
我心中了然——
必須先救出福生,讓福海沒有後顧之憂,這位老匠人才可能站出來指認林家!
7
地靈老哥這回玩了把大的。
他趁著月黑風高,讓別莊後院的柴房「意外」走了水。
夜風一吹,火勢瞬間蔓延,整個莊子亂作一團。
家丁婢女們哭喊奔走,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哪還顧得上什麼看守。
被關在地窖裡的福生,趁著門外守衛跑去救火的空當,用力撞開了那扇本就有些朽壞的木門。
這孩子機靈得很,他不往人多的地方跑,反而借著夜色和混亂,一頭扎進了莊後的山林裡。
巧的是,那晚恰逢那位耿直的御史大人夜巡京郊,遠遠看見西山方向火光衝天,
當即帶著衙役趕了過來。
一個衣衫褴褸的少年,如同驚弓之鳥般,一頭跪倒在他的馬前,泣不成聲:
「大人救命!我被囚禁於此地!」
消息依舊通過耳報神的手段,及時傳到了福海耳中。
他得知侄子逃脫,激動得渾身發抖。
就在我們著手準備與福海接頭的節骨眼上——
福海S了。
這個最關鍵的人證,成了一具冰冷的井中浮屍。
消息傳來時,我們正在冷宮商議下一步計劃。
小桃手中的木盆「哐當」落地,濺起一片水花。
我扶著牆壁緩緩坐下,忽然笑出了聲。
笑自己太天真。
以為救出人質就能高枕無憂,以為暗中周旋就能瞞天過海。
卻忘了對手是權傾朝野的林丞相,
是手眼通天的當朝貴妃。
小桃紅著眼眶想要扶我,卻被我抬手止住。
「我沒事。」我抹了把臉。
然後站起身,走向灶臺。
沉穩地開始和面、生火。
飯菜做好了,三位神仙卻異常安靜。
耳報神默默喝完了羹,再沒有往日的評頭論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