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光如水，在他明黃的衣袍上流淌。
他忽然伸手，想要碰觸我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
「青禾，」他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哽咽。
「這些年……是朕對不起你。朕被貴妃蠱惑，被朝局蒙蔽，竟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我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陛下可知道我娘生前常說什麼？」
我望著院中新搭的灶臺，聲音平靜。
「她說，人心就像揉面，揉得太久會發酸，揉得不夠又粘手。火候差了分毫，這面就毀了。」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青禾，讓朕……」
「陛下，
」我打斷他，轉身揭開鍋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面已經發了三遍，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看著他踉跄離去的身影，耳報神輕哼，「現在想來揉面？當初你在冷宮連窩頭都沒有時，他在哪？」
鏡靈的聲音帶著暖意，「這話說得恰到好處。」
地靈悶悶接話，「小禾……你比你娘教得更懂火候。」
我撫過食譜上娘親寫的「醒面三刻」，指尖在那熟悉的字跡上流連。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娘親握著我的手教我和面時的情景。
「青禾你看。」娘親溫柔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面要這樣慢慢揉，就像對待人心一樣。太急會揉斷筋性，太慢又會發了酸氣。」
那時我不懂，現在卻深有體會。
翻開食譜扉頁，
娘親的字跡映入眼簾。
「青禾，若你讀到這一頁，說明娘已經不在了。別怕，記住娘教你的——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對了。做人做事，都是一個道理。」
淚水模糊了視線。
原來娘親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耳報神沒有意識到我的不對勁，依然雀躍道：「明日就讓他們嘗嘗咱們新揉的面！」
鏡靈從容依舊，「面已醒好，隻待上籠。」
地靈憨憨地說，「俺……俺讓明早的柴火更旺些，一炷香就能上汽。」
15
翌日早朝，金鑾殿上肅S無聲。
我捧著那疊浸滿血淚的罪證，一步步走進大殿。
文武百官的目光如針般刺來，林丞相站在百官之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陛下，」我跪在玉階前，「臣女今日，要為沈家討一個公道。」
我將賬冊密信一一呈上，每念一條罪證，殿內便響起一片抽氣聲。
「去歲漕運三十萬兩白銀不翼而飛，經手人全是林相門生。」
「三年前那封通敵密信，墨跡是江南進貢的新墨，紙張更是去歲才有的雲紋紙。」
「相府地下密道直通宮闱，與外邦往來密信就埋在書房東十步地磚下——」
「荒唐！」
林丞相突然出聲打斷，聲音洪亮震徹大殿。
他轉身面向群臣，袖袍一揮。
「諸位同僚都聽見了！一個冷宮廢後，如何能對相府布局了如指掌？連地磚步數都一清二楚？」
他猛地指向我，目光如刀：「分明是這妖女與境外勢力勾結，
栽贓陷害！」
貴妃不知何時出現在殿外，一身素衣跪倒在地。
「陛下明鑑！臣妾昨日夢見沈氏與異邦巫師往來，這才驚覺她為何能妖言惑眾——」
群臣哗然。
方才還義憤填膺的御史們頓時噤聲，幾個原本支持重審的老臣也面露猶疑。
「陛下，」林丞相乘勝追擊。
「老臣請求立即搜查相府！若真找出這些所謂罪證，老臣願以S謝罪！但若沒有——」
他陰冷的目光掃過我，「便是這妖女構陷忠良，罪該萬S！」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耳報神在識海中尖叫，「他們調包了！昨夜就把密信賬本全都轉移了！」
鏡靈聲音急促，「密室已空，地磚下什麼都沒有。」
地靈悶吼，
「他們在西郊別院又挖了新的密道！」
蕭煜的臉色變幻不定，目光在我與林家父女之間遊移。
滿朝文武都在等著他做決定。
16
我看著蕭煜那雙曾許諾要護我一生的眼睛。
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三年前他便是這般。
在沈家滿門絕望的喊冤聲與林家偽證的鐵證間，選擇了後者。
如今歷史重演，他眼中的動搖與當年如出一轍。
耳報神在我識海中悲鳴，「他竟還在猶豫！」
鏡靈的聲音冷若寒冰，「帝王之心，從來最是不可恃。」
地靈的嗡鳴帶著憤怒，「……狗皇帝！」
林丞相見狀，嘴角那絲冷笑愈發深刻，趁勢躬身。
「陛下明鑑！
此女分明是記恨當年之事，與異邦勾結，意圖禍亂朝綱！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啊！」
蕭煜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眼裡已沒了方才的動搖，隻剩下帝王的冷厲。
「既如此——」他緩緩開口。
我看著他薄唇輕啟。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用這樣的口吻，在滿朝文武面前許我後位。
那時他眼中是熾熱的真心，而今卻隻剩冰冷的猜忌。
原來時光從不曾改變什麼，它隻是將最殘忍的真相，一點點剝給我看。
就在他即將下旨的剎那——
「且慢！」
一個清朗卻堅定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福海之侄福生，捧著一個陳舊的木盒，一步步走入大殿，
跪在玉階之前。
「陛下！草民福生，今日狀告丞相林逵、貴妃林氏，構陷忠良，欺君罔上！」
他猛地打開木盒，高舉其中一塊刻版與一封泛黃的信。
「陛下明鑑！林家當年確實命我叔父福海銷毀了刻版，但他們不知道，我叔父在奉命銷毀前，暗中留下了最關鍵的一塊版，並將它和這封記錄真相的信，藏在了隻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面色驟變的林丞相。
「林相，您當年以為用我性命相脅，我叔父就不敢留後手了嗎？」
「您錯了！正因您手段狠毒，他才更要留下這鐵證，以防我遭您滅口！」
就在林丞相剛要開口狡辯之際，殿外又響起一個顫抖的聲音。
「陛下！奴婢王五，在宮中司苑局當差，負責打理各處水井。」
「奴婢願以性命擔保，
福海師傅絕非失足落水！那夜……那夜是林丞相府上的管家，給了奴婢一百兩銀子，讓奴婢在福海經過井邊時……從背後推他一把！」
緊接著，一名被枷鎖束縛的囚徒被押上殿來。
正是當日落鷹澗刺S中僥幸存活、已被收監的S士頭領。
他撲跪在地，嘶聲道：「陛下！小人願招！是林丞相以小人全家老小的性命相脅，命我等在落鷹澗截S沈娘娘，制造意外假象！丞相承諾，事成之後賜千金，並保小人全家富貴！」
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林丞相面如S灰，林貴妃癱軟在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蕭煜震怒，當庭下旨將林家父女收押。
沈家冤案徹底昭雪。
17
當夜，京郊別院。
我準備了一桌好菜，三位神仙吃得正香。
我故作疑惑地開口，「說來也怪，那個內侍王五，還有那個S士頭領，之前不是寧S都不開口嗎？怎麼今日會突然上殿作證？」
耳報神立刻大聲咳嗽，假裝被湯嗆到。
鏡靈優雅地擦拭嘴角，眼神飄向窗外，「今夜月色不錯。」
地靈把臉埋進碗裡，含糊道，「……這菜真好吃……」
我忍著笑意。
給耳報神遞了杯水。
為鏡靈添了勺湯。
又把地靈最愛的餅子推到他面前。
「是啊，」我眨眨眼，「許是這世上的良心，終於睡醒了吧。」
耳報神立刻接話，
「就是就是！」
鏡靈優雅地抿了口水，「與本君無關。」
地靈把整個餅子塞進嘴裡，含糊道，「……良心……好吃……」
18
就在這時。
別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即是侍衛整齊的跪拜聲。
蕭煜竟又來了。
他獨自站在月洞門外，褪去了龍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
發絲被夜風吹得凌亂，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帝王威儀。
「青禾……是朕錯了。」
我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開口。
「這三年……」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泛紅的眼眶，
「這三年，你受苦了。」
「陛下言重了。」我的聲音平靜無波，「不過是冷宮三年，挨凍受餓，苟延殘喘罷了。」
他猛地抬頭，「青禾，我可以補償！我可以讓沈家配享太廟，可以追封你父兄為王，可以——」
「可他們活不過來了。」我輕聲打斷。
「小桃也活不過來了。」
夜風吹過,滿園梨花紛紛揚揚落下。
我看著這個曾讓我愛到骨子裡，又恨入骨髓的男人。
「陛下可知道,沈家七十三口問斬那日，我在刑場外跪到雙膝血肉模糊？」
「劊子手的刀砍卷了三把,血濺到我的臉上,還是溫熱的。回宮後,我整整三日洗不掉臉上的血腥味。」
他身形劇震,眼中滿是駭然。
「冷宮第一年冬天，
我凍得十指潰爛流膿，是小桃用嘴一口口為我吸出膿血。」
我緩緩伸出雙手,月光下累累疤痕猙獰可怖。
「第二年春天,我餓得啃光了院裡所有樹皮。」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落鷹澗那日，陛下親眼看見小桃的屍體了吧？」我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個才十五歲的丫頭,到S都緊緊攥著要給我做餅的糖塊。陛下可知，她咽氣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小姐,糖還甜著呢,您一定要嘗嘗』。」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哀鳴。
「陛下,還有一件事您不知道——」
「我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他猛地僵住，連呼吸都停止了。
「就在您下旨將沈家滿門抄斬的那天,他離開了我。
」
我撫上小腹,眼淚終於滑落。
「才兩個月大，甚至來不及看看這個世界。太醫說，是悲慟過度……」
他踉跄後退，直到脊背重重撞在院牆上,才勉強站穩。
月光下,他的臉色慘白如紙。
「那個孩子……」他的聲音破碎不堪,「我們的孩子……」
「是。」我直視著他崩潰的雙眸。
「陛下親手SS的，不隻是沈家七十三口，還有您未出世的孩子。」
他順著牆壁緩緩滑落,最終跪倒在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轉身走進屋內,再不看那個在夜色中崩潰的身影。
有些罪,永生難贖。
有些痛,至S方休。
19
江南的雨總是來得恰好。
我在青石巷口開了間「青⽲⼩築」。
每⽇炊煙升起時……
⽿報神總會第一個溜進廚房偷嘗剛出鍋的菜餚。
鏡靈對著新菜的擺盤蹙眉挑剔。
地靈則雷打不動地蹲在灶邊,等著第⼀鍋餅子出爐。
某個月⾊清亮的夜晚，送走最後⼀位食客後。
我坐在院中梨樹下,再次翻開那本改變命運的⻝譜。
當指尖撫過最後⼀⻚的空⽩處時，借著月光,忽然看清了一⾏極淡的小字：
「⻘⽲,娘願你，終有一日,能隻為歡喜而下廚，不為生存而祭神。」
指尖輕顫,茶盞不慎打翻在地。
「楚瑤這丫頭……」⽿報神的聲音在識海⾥響起，
帶著罕見的溫柔。
楚瑤！是我娘親的閨名。
「您認得我娘親？」我倏然起身。
鏡靈輕哼,「耳報神,你個守不住話的。」
地靈悶悶附和，「……說好保密的……」
「到底怎麼回事？」我急切追問。
三位神仙忽然沉默。
耳報神支支吾吾地望天。
鏡靈低頭整理⾐擺。
地靈直接打起了呼嚕。
我⽓得跺腳,「你們！」
⽿報神嘿嘿⼀笑，「小禾啊，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