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道:「不必為我在修真界說話,旁人言語,我向來不大在意。你是扶陵宗出色的弟子,是鯉魚洲新任的洲主,我如今墮入魔道,為修真界所痛恨不恥,不要和我扯上半分關系。」
我道:「好。」
他道:「若你覺得此間事情繁瑣,可以回鯉魚洲休養,戰火不會波及到鯉魚洲。若你看不過眼世間苦難,那麼救人救事都隨你的意。過不久這些事情都會有個了結。」
我說:「好。」
謝如寂道:「過往種種,譬如大夢一場,慶幸你早已脫身,但我沒走出去,望你接下去的路都坦蕩安順,不必再回頭。」
十五歲的朝珠情竇初開,愛慕長她兩歲的謝如寂。可劍君心性冷硬,她便以為他從未動容,她曾問劍君可知何為歡喜,劍君隻會搖頭。
織夢所能維持的時間已經到了,飛花已經如霧般散去,對面謝如寂的身形也慢慢變淡。
我落淚道:「劍君可知,何為歡喜?」
謝如寂於光暗處抬起眼,眼角的魔紋竟也顯得柔和,他微笑道:「不知。」
劍君不知何為歡喜,何為情愛,隻知見她如同骨中血、心頭痣,她一笑都是傷筋動骨的酸澀。但為朝珠故,便也願意守一守這對他並不大寬容的世間。
織夢就此被風吹散,我又回到了長長的宮道裡,同其他灰撲撲的僕人一起側著躬身。謝如寂便剛好從我面前走過,眼神一直注視著遙遠的前方,沒有分給我一點餘光。
如同前世今生無數世加起來的陌路人一般。路過時帶起的風都不願意吹到我,他沒回頭,我也沒再抬眼。
2
我之所行,目的已經達到,便預備離開這可怖的魔界。不知是否我錯覺,總覺得邊上的巡守的魔族變多了起來。
妖魔畢竟蠻夷久了,魔宮中並沒有什麼講究,我便匆匆往最西側廊柱走去,隻是繞了幾圈,未曾找到暗道的入口。正陷入煩惱之中,
正見晚爾爾匆匆趕來,進殿之前她歡喜整潔,如今面露絕望,身上滿是血跡。後頭還跟著大批魔族侍衛追殺而來。她快速地撥動了一個機關,一手把我推進暗道裡去,自己也跳躍了下來,手勢變轉千千結,那個暗道口便都封住再也打不開了。晚爾爾渾身在抖,似乎現在才一絲喘息時間下定論,眼睛通紅,隱約有瘋癲之態:「主上騙我,騙了我近十年,我娘早就死了!我娘被他們殺死了!」
她一瞬間失去所有存活下去的希望,整個人灰敗下去,卻扯住我的手臂,沿著暗道一路狂奔,奔過暗道之中的曲曲折折,她的聲音冷硬,譬如每次殺魔時那般果斷。她道:「朝珠,他知道你來了,他會殺了你,我現在救你一命。我現在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訊息通通告訴你,你仔細聽,一字都不要遺漏!」
「我奉命前往扶陵宗,擾亂修真界是旁的,最重要的是引誘謝如寂入魔。我當時所知曉的並不多,
現在也大多是猜測。主上最擅長神魂控人,但謝如寂神智堅定,往往主上十次意圖入夢蠱惑,隻有一次成功。我便假借玉龍血給他換血的緣故,添加引魂草,牽引主上入夢成功。」「如今謝如寂已成魔神,主上身軀早已壞死、以魔藥續命,他必定在等一個天賜時機奪取魔神之軀。主上早有要用九域的血來行血祭陣法,他雖然未告訴我打算。但根據我前頭為魔域傳的消息、做的事情來看,他選的第一個節點多半就是昆侖虛。」
她死死揪住我的手,道:「我晚爾爾這一生行在髒汙裡,所做之事都有明確目的,如今告訴你這些,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晚爾爾推開暗道的門,外頭川水滔滔。一條奔流的黑川就出現在眼前,裡頭腥臭不堪,當初魔界還被封印在不周山地底,隻有通過魔川才能通往外界,在魔域的魔族若想出去,就得順著這川水溯流而上,便可以憑借川裂之口出去。
但後來謝如寂孤身鎮守魔川,死了實在太多的魔。魔界再也不敢往這走,到現在也是如此。裡頭的萬鬼之血並非誰都能受得住的。
但我可以,我的玉龍心訣抵御戾氣很有效果,如今魔域重現,這條川水奔流不息地往魔域外而去,我可以順著川水出去。
晚爾爾提出了她的要求,眼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一字一頓說:「我要你除盡天下邪魔。」
遠處已經有望不到頭的魔族侍衛往這裡奔騰而來,晚爾爾轉過身,從靈戒之中拿出她的重劍,往一堆妖魔之中遠去,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便如初見時那般朝我彎了彎眼,像是三月的春花。她笑:「師姐,多謝賜教。」
重劍被她舞得獵獵當風,迎上妖魔的利齒。血光飛濺,她深陷於妖魔之中,分不清究竟是誰的血。
晚爾爾為魔族走狗多年,前生今生手上染血無數,如今死於妖魔之中,也算是為那些亡魂贖罪。我至今未能搞懂晚爾爾的面容,
現在突然想起,有天夜裡,她仰起頭道,大戰結束她想去一個安靜的山谷定居,要有魔族養不活的黃花開放。我不再逗留,一躍而下大川,刺骨的川水瞬時間將我包圍,玉龍心訣運轉起來,替我祛除無孔不入的魔氣。廝殺聲漸漸離我遠去了,我不知道遊了有多久,終於見到了青天白日。
3
我爬上岸,周遭已經不是魔域境內了。
我不知道遊了有多少天,浪費了多少時間。此次所知道的消息太多,幾乎沒時間再去細細思索,隻記得一句昆侖虛是錨點。我與師父之間有雙面鏡,便急急打開溝通道:「師父,昆侖虛有難,速派人去。」
沒來得及等到回音,我自己也便動身往昆侖虛去。
我踏上玉龍劍,正預備御風而行,卻看見了熟人正在為亡魂超度。我收住腳,走近問道:「無羨小師父,超度人太無聊,不知道你對殺魔感興趣嗎?」
佛子無羨收回敲著的木魚,抬起眼看我,
似乎有點茫然,不知道這是怎麼因緣巧合碰上我的。片刻之後,她也踏在我的玉龍劍上,一路向昆侖虛去了。
很久沒見到無羨小師父了,看著她越來越悲憫的神情,大約也離得道不遠了,隻是不知道殺魔的手速是不是還和以前我倆在仙盟時一樣快。這場與魔族的大戰,死了不少人,卻也有不少人在其中淬火重生。
上回來昆侖虛的時候還是仙門大比,我和宋萊驚嘆了各山峰的大雪很久,而眼下整個昆侖山脈似乎有些古怪。
從外頭看是一點沒有問題的,就算是我隔著這麼近也沒覺得有什麼異樣,甚至還能看見大雪落下的軌跡。
唯有我身後一直緊閉眼睛的無羨突然睜眼道:「好重的血氣。」
我們本來預備直接御劍飛進去,卻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整個昆侖山脈都被屏障給包裹了起來。我吐口氣問:「小師父你有沒有可以飛的東西。」
她點點頭,手中木魚變大,懸浮在空中,
我們便改乘了她的小木魚,我指揮道:「往後邊一點,然後助跑一段距離。」她點點頭,小木魚便離遠了昆侖虛,再加速地往昆侖虛的方向驟然衝去,與此同時,我雙手捏訣,憑著風和一腔意氣,玉龍劍在靈氣操控之下變大,疾速地往那層屏障上刺了進去,竟然這樣撞碎了一個缺口,玉龍劍收勢不及,徑直往下飛去,轟然一聲插在昆侖虛的山門前頭。一劍下去,不知道砸死了幾個魔族。
我和小師父擊掌:「我們是有點默契在的。」
山風凜冽,這時候才知道昆侖虛成了什麼模樣。曾經瑩白的峰雪都被鮮血染透,門中弟子正與魔族纏鬥。這些魔族並不殺人,隻是將弟子囚在地上,割開筋脈,任其血液流淌。從主峰開始,鮮血淌過的地方隱隱有紋路浮現,一個古老巨大的陣法已經有了雛形。
看著正像我在魔宮時看謝如寂所畫的血祭之陣。
諸人絕望奮戰,山門前正有人以死相守,
連眼上覆的白綾都沾滿了血。賀辭聲面對前頭突然插下的一把巨劍,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如有所感地抬起頭,卻隻能聽見破空聲。許多年後,他聽自己的圓臉師弟再提起當日所見,不過是巨劍破除屏障,有少女破空而來,於猙獰血色之中一身幹淨,救昆侖虛於水火之間。師弟道,昆侖虛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個明烈的瞬間,愛上過朝珠。
我和無羨,一高興便有點穩不住身形,無羨的小木魚搖搖晃晃,差點把我倆都摔下去,最後好不容易平安落地昆侖虛巔。我把玉龍劍變小,揚聲笑道:「賀辭聲!我們來救你們啦!這回換我救你了,師父他們的援兵就在後頭。」
我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了手來。
賀辭聲已經力竭倒在地上,卻恍然仰起頭,很久沒做出反應。許久才彎起了漂亮的唇,借著我的手重新站起身來,他把沾血的白綾換了一條,骨扇碎了便換新的,他呼喊道:「昆侖虛的弟子們聽見沒有,
再撐一會,援兵就要到了。」他咬牙切齒:「邪魔妖道,犯我山門,舉宗共誅之!」
無數白衣弟子拾劍而起,向妖魔發起攻擊。
魔族原本是佔著上風的,我和無羨加入之後勉強打了個平手。劍風和佛光相映襯,所過之處魔氣退讓。我心裡正罵著師父怎麼拖拖拉拉的,卻突然有巨聲響起,接連的玄鳳舟從我們剛剛撞破的壁壘缺口處飛進來。
玄鳳舟停穩,仙盟人從上面湧下來,不過半個時辰,所有妖魔都已經伏誅了。
剩下的不過是處理傷員傷勢和收拾宗門。但是因為我們來得及時,加上這些魔族隻是給弟子放放血,傷亡並不大。如今受傷的弟子都已經被安置好,但地上還有淌過的血液,一點一點被陣法給舔舐吸收掉了,我們腳下的陣法以不可阻擋的趨勢成了形,以纏繞著黑氣的金色繪就,紋路奧妙,從昆侖山門前的陣眼處往周邊漫開。
這陣法是轉換天下清氣為魔氣的,可是陣成的這一刻,
什麼也沒有發生。師父提步走來,冷漠道:「血祭之陣,要九個才能啟動。現在隻形成了一個,自然沒有動靜。」
師父在我們身旁蹲下,觸摸著陣法的紋路,閉上眼慢慢地用神識感受。
賀辭聲往我們這邊走,步履有些踉跄,道:「昆侖虛山的這個節點,原本是用來封印不周山結界的。」
當初魔界被封不周山下,九個節點依照天地玄黃平衡之術,分別落於九域的不同地域之中。如今封印已除,魔族卻要在這九個節點之上重新建一個陣法,顛倒仙魔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