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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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如寂、謝溯、小鬼阿溯、劍君、魔神,我從未在乎過你是誰。你就在我的面前。你很好,你比我見過的每一個人都好。」


「我從沒看不起你,在我眼裡,你永遠是天下第一劍,但我並非隻是因為你的劍才追尋你。」


我覺得我像是從未講過話的人,胸中千百情愫翻湧,真到喉頭卻隻有顛倒來回的一句抱歉。我虧欠謝如寂良多,在此刻卻隻能茫然地抱住他,把自己身上的暖意傳遞給冰冷的他。除卻方才掉的那滴眼淚,再沒哭過。原來心中實在悲愴的時候,是不會動不會說話的。隻能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如同浸透在汪洋之中的人,抱住她僅有的浮木。


不知道過了多久,日夜顛倒來回,黑玉臺上的霧氣逐漸散去。


晚爾爾把我扯下來,幾乎扯不動,她怒道:「三日的時間已經到了,謝如寂心中的刺已經被拔除,你再不變幻模樣,是想讓我們都死無葬身之地嗎?」


我松開手,

黑玉臺上果然已無霧氣,謝如寂安靜地躺在那,鬢發被我弄亂了一些,我呆住,訥訥重復道:「謝如寂的心頭刺,已經拔出了?」


晚爾爾不耐煩道:「是。」


我全身的力氣突然消失,滾落臺下,謝如寂心頭那根動輒刺他鮮血淋漓的刺,終於被我親手拔除了。


原來謝如寂,也隻是想要我一句抱歉,僅此而已。我這樣多年,兩輩子加起來,究竟做了怎樣害他的事。


我和他說便當我年少無知,不必過多介懷,拋卻我的歡喜。是我先靠近,卻又把他一個人留在原地。


幻術重新施展,我的面容又成了那個被割去五官,不能言語的下等僕人,安順地跟在晚爾爾身後,縮在陰影之中。大殿的門重新被推開,那所謂魔域的主上、謝如寂的叔父重新在近衛環繞之下進來。


他立在黑玉臺前,滿意地看著黑玉臺上的謝如寂,原本還算儒雅的面容之上閃過一絲貪婪。黑玉臺原本用來鎖著謝如寂的,

若是他神魂完全被控制了,就不再散發出霧氣了,眼下正合他的意。但主上還要再檢驗一下,他抬起發烏的手掌,懸於謝如寂的額上,魔氣毫無阻礙地進入謝如寂的腦海之中,他終於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魔域的主上道:「爾爾,你這次做得當真不錯。」


晚爾爾羞澀地抿了抿唇。


主上往殿中上首的榻幾上走去,最後坐下,大喊一聲:「如寂!我的侄兒。」


黑玉臺上的青年一直被他控制陷入沉睡的青年,在這一刻睜開了黑玉一樣的眼睛。他應聲而起,緩緩地曲起一隻膝,另一隻腳順著玉臺點地。漆發一瀉而下。他轉過頭,眉眼低垂,問道:「叔父,何事?」


我自知不應該,卻還是借著陰影的遮蔽,快速地抬起眼看了謝如寂一下,但他並沒有什麼反應,便如一個真正聽令於他人的傀儡。


上首的主上面露笑意,微笑地看著這個新生的魔神對他言聽計從,不枉他安排謝如寂的一生所費的心血。

他引誘求藥心切的謝母前往千葉鎮,又告訴千葉鎮的鎮長如何種植魔樹;他將謝如寂帶至扶陵宗,引他進修真界的仙門,又設計他暴露半魔身份,受萬人唾罵。


如今終於,如願以償,隻剩下最後一步奪舍,要挑一個萬眾矚目的時機。


他會讓全天下都知曉,魔域的主上,才是這世間唯一的魔神。


於是他慈愛地看著謝如寂道:「侄兒,為魔族昌盛,叔父要請你幫忙畫幾個陣法。這些都是神陣,隻有借助魔神之力才能繪制。」


話音剛落,就有魔衛給謝如寂送上上古秘卷,他打開來端詳了一下,淡淡道:「血祭之陣,可以改造九域,轉清氣為魔氣。」


我從未聽說過這樣的陣法,萬物生長之源、修真界修煉本氣,都是來自清氣,世間若無清氣,我們該如何自處?


魔族叔父的笑容越發開懷,咳嗽了兩聲道:「是啊。這樣多年來,魔族一直居於弱勢,就是因為世間魔氣太少,如今你繪制好了這個陣法,

我們再出兵去把陣法放置到對應的節點處。陣成之日,就是我們魔族佔據世間之時。」


謝如寂再沒有多說話,他的衣袖無風自動,披散的長發也飛起來。謝如寂的眉眼之中隱隱閃動著神明的光澤,磅礴的神力在殿中激蕩開來。他以血為引,蒼白的指尖凌空虛畫,曼妙古老的陣法依次成形,他一連畫了九個陣法,剛好對應九域的九個節點,再把它們封存在了玉帛之中。


謝如寂已經有些疲憊,上首的叔父高興地站起身來,仿佛已經看見了世間滿是魔氣,萬物依賴魔氣生長的畫面。


我和晚爾爾已經在旁邊站了許久,這才被魔域主上想起來,他再也不復前幾日的生氣,慢慢坐回自己的榻上,嘉獎道:「爾爾,你這次做得不錯。」


我隨著晚爾爾一同跪著,主上慢慢道:「辛苦你這麼多年,為魔族做的事情。為此,我決定讓你們母女二人重新相見,留在這個美麗的魔域,還是去向修真界,

這世上的每一處,都任由你挑選。」


晚爾爾的身軀猛然一顫,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她僭越地抬起頭,迎上上首那人慈愛的笑容。


主上重復說道:「怎麼不說話,不滿意嗎?」


晚爾爾才從茫然的狀態裡抽身,把額頭狠狠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她幾乎淚流滿面:「多謝主上恩賜,爾爾感激不盡。」


上首的人覺得十分有趣,笑了兩聲,揮手道:「那就出去吧,我和如寂還有話要說,我已經派人去傳召你的母親了,你可以出宮休整好再過來。」


晚爾爾跪謝過,就急匆匆地帶我退出去了。一路上她強制著壓住滿腔的喜悅,終究不得,眉梢都飛動著光彩,這般模樣,便有幾分她在扶陵宗偽裝的爛漫師妹模樣,一時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她的原本面容。


她回了居所,把頭發梳理幹淨,換上了一身明黃色的衣裙,袖角處繡了細細的花,她仔細打量了自己很久,約莫是真的很開心,

連我這個時刻都會殺了她的人都顧不得,甚至和我分享了喜悅。晚爾爾道:「此次離開魔界之後,我會和我娘去一個戰火波及不到的地方,最好有黃花開滿遍地。」


我冷眼旁觀,打斷她道:「你作惡多端,出了魔界,仙盟乃至修真界都會追殺你到死為止。」


她拂動發絲的手一頓,眉眼露出森然來:「那是之後的事情了。」


她整理得差不多了,把要帶走的東西都放進靈戒之中,預備進宮時,卻看見我一直跟在她左右。她十分驚訝,很不能理解我居然還要再進一次這樣危險的地方。


我垂眼道:「我還沒和醒來的謝如寂說上話。」


晚爾爾默然片刻,語氣不知是嘲諷還是憐憫,道:「謝如寂早無神智,是你親眼所見。師姐,你想要救謝如寂,想要救天下人,救得過來嗎?」


她到底還是帶著我進了魔宮,進了宮門,我就和晚爾爾分道揚鑣了,她去見主上,我去找謝如寂,

沒必要再糾纏在一起。魔宮之中有很多像我一樣的賤僕,我並不會惹人注目。


晚爾爾渾身都散發著即將解脫的快樂,分離前走出幾步,卻又冷著臉回過身,附耳道:「最東側廊柱有暗道。」


見我神色詫異,她便笑了一下,道:「你若被抓,我和我娘也逃不了幹系。」她說完便往主殿奔去了。


長長的宮道時常有魔衛巡視,我如眾多僕人一般垂首沿著最邊上行路,我隱隱能感知到謝如寂在哪裡,果然下一瞬前頭就有人從宮道深處走來,身後魔衛跟隨。


謝如寂眉眼沉靜,並無一絲動容,看石看草都沒有什麼區別。


他即將路過我的時候,我閉上眼睛,念動靈訣,下一瞬織夢被緩緩織就。這是玉龍血傳承給我的織夢之術,可以短暫拉取眼前人的神魂一同進入幻境。


我還是第一次用,尚且有些緊張,但等我睜開眼時,面前已是一張榻幾,插著秀致的花,外頭的陽光柔和地照進來。


榻幾對面也坐有一人,

落花飛在他的肩頭。謝如寂一直垂著眼,神色如冬夜深潭,一點漣漪也泛不起來。我一直溫和地看著他,晚爾爾道,謝如寂早已被攝住神魂,無藥可救。


可我心中卻一直溫柔地堅定,一直堅信,謝如寂還有自己的意識。


他開始動了,慢慢地抬起手,不是攻擊,而是把唯一的武器如寂劍擱置在面前的榻幾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從此手無寸鐵、繳械投降。就是這樣一個舉動,讓我毫無防備地掉下眼淚來。


我已經明了,謝如寂還清醒著。


我問道:「你沒中攝魂之術?」


他垂眼,語氣平靜:「是。我的神力不足以屠滅整個魔族和世間妖氣。故而,我換了一種迂回的方式,一直假裝被他控制住,降低他的警惕心,周旋於妖魔之間。經歷今日的事情,他更是已經確信,我再沒有自己的意識了。」


謝如寂入魔,沒想到還是為了和魔族相抗衡,從始至終都清醒著。他這樣委曲求全,

不知道他的計劃是什麼,接下去又要做什麼。


幾上的如寂劍,不同的傷痕在劍身上交錯,我便問道:「已經卷刃的如寂劍,又被你修復了啊。」


他道:「將它碾碎之後,重新過火鑄成的,所以模樣很難看。」


我突然就有難過湧上來,安靜地看著他:「謝如寂,你怎麼不抬眼看我呢?」


他搭在榻幾上的手指輕微而難堪地蜷縮了一下,謝如寂終於抬起眼來,眼底壓著紅,尾端延伸出魔紋來,他早已做好預備,卻在接觸到我目光的時候怔了一下,那裡沒有厭棄、鄙夷,什麼都沒有,像水那麼透徹。


謝如寂從決定入魔開始,就預備好所有最壞的結局。他所選擇行走的道路,一邊是背棄同族,一邊是坐實天下人的罵名,他從中間穿行而過,不懼刀山火海、削肉斷骨,唯獨怕看見一個人厭棄的目光。


謝如寂啞聲道:「抱歉。我入魔了。」


他曾應下三個要求,如今未過多久,

便已經食言。他信誓旦旦不會入魔,未曾想到被釘於誅魔臺,見所愛受苦流淚卻無能為力。可他從決定入魔開始,便斬斷了與心上人的來去之路。


我的聲音啞在喉裡,其實,從始至終,該說抱歉的人應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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