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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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許久才睜開眼,神情之中有些悲涼,他道:「這是血祭的陣法,乃上古大兇之陣,需要無數鮮血獻祭才能成形,且一旦形成,便沒有回頭更改的道理。」


我看著眼前散發著黑氣的陣法,上頭的紋路還染著血色,茫然問道:「這個陣法不能解除嗎?這裡已經沒有魔族了,我們有的是時間來除去陣法。」


許久不曾開口的賀辭聲出聲,他抬起眼看昆侖虛滿山的血色,不復從前的高潔,道:「以魔神之力繪就的陣法圖,一旦形成,凡人怎可更改?」


師父無聲應允,我們都算是修真界天資之人,在正道路上不斷問心行走,年歲比之普通人不知延長了多久,可是歸根結底,與魔神比起來,我們都隻是凡人。


「為今之計,唯有將修真界全部力量,都置於守好剩下的八個節點之上,隻要有最後一個沒能形成血祭陣,那麼整個大陣便無法啟動。」師父沉下了眉眼,十分凝重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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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節點,

有一處是在扶陵宗的。


我原本預備去西洲大荒山尋玉龍門,可是因為這血祭陣法的事情,我放不下扶陵宗,鯉魚洲那頭又有事務,便日日在扶陵宗和鯉魚洲兩頭跑。


我向來是個愛多管闲事的性子。


等空了一點,才能慢慢思考起魔宮之中的所見所聞。


我前世一葉障目,自登雲臺被挑下去後一蹶不振,從此眼中看什麼都要偏執自卑一些,便也看不見鯉魚洲被毀時謝如寂與我一同落淚、每每我崩潰時他撐住我脊骨的手。我說我歡喜謝如寂,一直追逐他,可連他被一步步蠶食神智、最後被奪舍了都不知曉,我像是追逐著一個關於劍的神話。


謝如寂見我,譬如見好龍葉公。他不敢靠近,除卻自慚於半魔、受到魔族諸多影響外,何嘗不是因為我的歡喜,如春日川上薄冰。他一旦走近,便碎開了。


我與師父道:「不必過多擔憂,謝如寂神智還很清醒,他向來是個有天下大義的英雄,其中必有隱情。


師父讓宋萊給我看了一下腦子,憂愁道:「小徒弟,讓你走了一趟魔域,莫不是被魔族中人給蠱惑了吧?」


我和大師兄說,和宋萊說,他們又把我拉去看了看腦子。誰都不大信我,隻有賀辭聲轉了轉扇柄,點了點額頭,很久才輕笑道:「我信。小朝珠。」


好吧。最終隻有我信。


我堅定不移地相信,謝如寂一直在天下太平的路上奔走。


我與宋萊沿著扶陵宗走,他也逐漸有了青年的堅毅模樣。之前新收的那些弟子已經蹿高了好多,代替著舊人在扶陵宗修道。大師兄曾帶我去看過扶陵宗放置神魂燈的地方,三千盞神魂燈,已經熄滅了大半,又有新的燈盞送進來。


我觸碰上玉如師妹的神魂燈,她死前最後場景猶在。她跌落下斷背山無盡的崖底,崖底妖魔橫行,她仰頭大喊道:「師姐,快跑!」


我捂住眼睛,要落淚了。這卑劣的魔族,要如何將我的姨母、我的師妹通通還給我。


世間清氣已經稀薄無比,一年一放的碧桃花從此再未生花。


因著如今戰勢緊張的情況,扶陵宗新弟子的課業都十分重,弟子們找不著人撒怨氣,便隻好罵那個該死的魔神。


這般罵聲裡,隻有一個少年抱著劍悶悶不語,我看著他眉眼有些熟悉,正是之前入門弟子中,給我謝如寂所繡手帕,要和謝如寂學練劍的那個小孩。他已經脫去了稚氣,長高了好多,見到我飛快地抬了眼,又落下。


最後他還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氣到我面前,問:「朝珠。」


宋萊慣會耍威風,眯起眼睛嘖一聲:「要叫師姐。」


我詫異地睜大眼,看了宋萊一眼,他登時懂我的意思了——這麼多年我也沒管你叫過幾次師兄,他氣得瞬時把頭轉了過去。


我面前的小師弟猶疑地問:「那個魔神,是他嗎?」


我怔了一會,才意識到那個他指的是誰。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好久,有一種信念崩塌的灰敗感,大家可以接受英雄戰死沙場、英雄遲暮,

但往往不能接受一身純白滾到泥潭中去。小師弟問:「他為什麼要入魔呢?他為什麼是魔神呢?」


很多事情,就算我比這小孩虛長幾歲,也是得不到答案的。他去走自己的路了吧。小師弟已經走了,我還愣在原地垂著眼回不過神來。宋萊便在我面前蹲下來,打量了我一下,舒了一口長氣:「還好你沒哭,不然哄你真是太作孽了。」


他慢吞吞地補上,聲音很輕:「不過朝珠,真慶幸你十五歲登雲臺被晚爾爾打下去的時候,把腦子摔清醒了,從此再沒有追逐過謝如寂,再不曾歡喜他。」


謝如寂那日魔界之中曾道,過往諸般如大夢一場,他在十五歲朝珠的歡喜裡沒走出來,原來是這樣的意思。


我忍了很久的眼淚才道:「可我也沒能走出來。」


真心火煉,方得珍貴。


可知曉了這樣多的事情,卻已經有些來不及了。


我和謝如寂,過往和來路都已經被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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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卻昆侖虛已被血祭陣法覆蓋之後,

還剩下包括扶陵宗在內的八個節點。仙盟連同修真界所有家族、宗門、散修,分散勢力鎮守八個節點。為求支援快捷,便修築了傳送橋。


大戰一觸即發,師父面容衰老得越發厲害,他也曾攬鏡自照,嘆息若有一日故人魂歸,大約再也認不出來他。


扶陵宗的事務基本上都已經由大師兄接管過去了,前些日子,師父自覺力竭便鄭重將掌門的位置傳給了大師兄,藥長老因為近年為修真界研制魔毒解法,不幸遭魔氣侵擾隕落,二師兄便接任了他的位置。


玉已真人原本從獨子殷舟死後就精神萎靡,又遭晚爾爾背刺,索性閉關去了,一時找不到接任的人,隻好由我這個面冷的師姐來短暫替代一段時日。


我記得當初仙門大比之前,我和師兄們醉倒在雪地之中,梅花落滿了後山,宋萊放言說等大師兄接任掌門之後,一定要讓他當藥長老。當初展望已經實現,卻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


變故來的比我們想象得更快。


空明寺原本也有一個節點,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這次乃是魔神親自率兵,傳送橋在魔神揮手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效用,畫地為牢,前後不過一刻鍾的時間,空明寺這樣澄澈的佛門之地便染透了鮮血。魔族水黑色的戰旗就插在空明寺上方,纏繞著魔氣的金色血祭就這樣用血繪就成了。


我站在扶陵宗的最高處,遠遠地可以那裡風雷滾動,但叫喊聲也聽不見,應當佛門子弟死的時候心中也並無怨氣。


空明寺的女佛子無羨很喜歡我,因著當初我和她在仙盟相伴除魔時所說一句:「小師父殺生,乃是為了救天下生民」。據說這句話讓她當時心結陡然一解,於是給我留下一枚舍利至寶,乃是她寺高僧坐化後留下的。我見那處硝煙滾上雲霄時,手中所拿著的一粒舍利,突然碎裂開來。


我把頭埋進大師兄的肩膀上,哭泣道:「小師父死了。」


大師兄拍拍我的背,以示慰藉。


宋萊紅著眼睛,

他看著我,咬牙切齒:「朝珠,事到如今,你還說謝如寂成了魔神,還站在我們這邊嗎?空明寺都是他帶著人屠戮的,陣法都已經成就。他親手推著修真界往著滅亡的路上走,你還要為他說話嗎?」


我看著遙遠處升騰而起的黑氣,良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我信,我信他。」


我什麼都不能幫他做,便隻有堅信不疑地相信他。宋萊怒視著我,如同看一個無藥可救的瘋魔之人,他指著外頭,揚聲道:「朝珠,你睜開眼看一看,他殺了多少人了!」


我睜開眼了,我早就睜開眼了,我看清謝如寂了,我會相信他。宋萊會意,再不與我多談。


旁邊有弟子抖著嘴唇問道:「我們是下一個,還是下下一個?」


誰都不知曉答案。扶陵宗內也湧進許多修士,都是為了守護扶陵宗抵御魔族來的,有個癩頭道士在正殿裡睡得七扭八歪,怎麼也睡不醒。癩頭道士道:「等魔族大軍到時再叫醒我,

他娘的,睡飽了才有力氣打架。」


大師兄早已敲過無數次重鍾,將門中弟子長老都叫到正殿裡來。大師兄眉眼和煦,白色的長發再未束起,垂到了腰側,他道:「血祭陣法,修真界都已經明悉,空明寺因魔神帶大軍已經失落,扶陵宗不是下一個目標,就是下下一個、第八第九個。宗門弟子,都是來學道的,沒有叫你們送命的道理,若有要離去的便可以離去了。」


無人離去,都無聲地給自己點好了神魂燈。


大師兄抬起眼,看著陰沉天際露出的一線白,神情平靜,即使是經過這樣多的傷亡,親眼見無數神魂燈熄滅,大師兄和我們,還有宗中弟子,修真界無數修道之人,都堅信著那句話。


大師兄的聲音在正殿之中回蕩,這次並非用作鼓舞人心,而是單純地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天下大道,唯正道日日興隆。」


我原以為謝如寂會把我們留到最後一個,沒想到第五個就輪到我們了。

前頭的宗門、家族無一幸免,魔神之力下,凡人豈可阻擋?


2


我留在了扶陵宗,大師兄看著我幾次欲言又止。我才嘆息道:「師兄,我一點都不害怕,這樣的場景我比你們早很多就經歷過了。鯉魚洲的事務我也已經安排好了,從旁系挑出來了一個孩子,若我身故,就是她替我接管鯉魚洲。她比我還堅韌,也勤快可愛。我這次怎麼樣都要護一護扶陵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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