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也是苗毒。
在我解毒時,幾個村民還在絮絮叨叨向我說雲歸的不是。
「仙長,當初我們就看出來這個小崽子不是什麼善茬,你看他脖子後面那塊反骨,一看就是個天生壞種。」
「就是,我們見過好些個仙長,沒有一個像他這般,不似好人。」
「這小崽子壞透了,仙長,不然把他扔極北之地吧。」
我沒有理會他們,露出了昏迷的雲歸。
「怎麼,他先毒暈了大牛,再把自己打暈了?」
人們不說話了。
我將第三代改良版絲瓜湯塞到雲歸口中。
原本昏迷的他立刻變成了猴子,嗷嗚嗷嗚地上蹿下跳。
看來以後還是不要在改良的時候加入辣椒了。
08
雲歸是被人打暈的。
他說他收到了一封信,字跡是舊友的,本想先找我說清這個事再去,結果路上就被打暈了。
人們浩浩蕩蕩地趕到信裡說的地點。
一個小女孩坐在岸邊,讓自己的腿隨著河水的流動輕輕晃動。
一片歲月靜好。
如果這裡不是飲水河的上遊就更好了。
雲歸的眼神微變,拽住了我的袖擺。
我安撫他片刻,緩緩靠近。
「小孩,這裡不讓洗澡。」
小女孩轉過頭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天狐?這玩意不應該絕跡了嗎?」
我臉色大變。
「算了,反正水源已經汙染了,這次就這樣吧。」
小女孩瞬間癱軟,從她身體裡爬出一隻蠱蟲,嘲諷似地朝我一笑,迅速消失。
雲歸神色一變,
顫抖著上前扶住女孩。
可她早已經S了。
09
水源汙染的事情很好解決。
功德一閃,毒素一退,上天還倒欠我一些。
難解決的是雲歸。
他回到洞府後蔫蔫的。
「你去給我買四個燒雞回來。」
「好。」
「還想吃些甜的,村尾再來點桂花糕來。」
「好。」
「酒娘子新釀了杏花酒,幫我買一壇。」
「好。」
不對勁,至少有五分乃至十分的不對勁。
平日裡我多吃兩口都要被他說「師尊,修仙之人不應該重口腹之欲。」
「那晚上喝絲瓜湯?」
「好。」
完了,這孩子真的傻了。
快到飯點時候,
他端著燒雞、桂花糕、杏花酒回來了。
也不說話,就坐在角落裡等著絲瓜湯。
「真吃呀?」
「別最後吃了絲瓜湯又要變成小蘑菇嘍。」
「小徒弟,你怎麼不說話呀?」
雲歸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突然起身到灶臺前。
「今天的絲瓜湯我做。」
這個臭小子居然搞創新,他往鍋裡加了桃花。
真嗯吃嗎?
然後絲瓜湯第四版出鍋啦!
味道居然意外的——
能入口。
雖然遠遠算不上好喝,甚至有一股聽不懂人話的感覺。
但是以往那種喝了後就開始懷疑人生的效果沒有了。
雲歸小口啜飲著,稚嫩的臉蛋上有一絲懷念。
「阿桃以前就是這麼做的。
」
我立馬消音。
今天飲水河裡的那個女孩就叫阿桃。
雲歸湊到我身旁,輕輕靠著我的腿,像一隻野狐狸。
「還好,師尊還在。」
其實我很慶幸討封後身旁有雲歸。
娘沒了以後,身旁總是空落落的。
雲歸拽住我的衣袖,他的眼神就像當初的我一樣。
也空落落的。
「我們去S了那個苗人吧。」
雲歸猛然抬頭:「真的嗎?」
「真的呀。」我點點頭,「那可是一大筆功德呢。」
10
我們告別了村民,一路前往苗疆。
很遺憾的是,絲瓜湯版本退行到了第二版。
雲歸很認真地表示人要向前看,第四版就不用經常喝了。
也很認真地表達第三版並不人道。
到苗疆前,我們先到了海島。
這裡土地富饒,民風淳樸。
我撿到了一塊靈鏡,正準備做出將其佔為己有的不淳樸行徑時,雲歸不贊同地搖搖頭。
廢了老鼻子勁,才發現賣燒雞的女老板是失主。
「哎呀,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麻煩你們送回來了。」她眼光一轉落在雲歸身上,露出不贊同的目光。
「這孩子也忒瘦了,這些燒雞你們快拿著,哎呀剛好還有糖葫蘆你們也拿著吃。」
雲歸被這股熱情嚇傻了,我立馬端上笑臉樂呵呵地全收下。
晚上他爬到屋頂,疑惑著:「師尊,為什麼你要到屋頂喝酒吃肉,這是什麼修煉方式嗎?」
我搖搖手:「你不懂,這是氛圍感。」
「來,你也喝一點。」
小蘿卜頭拿著酒壇手足無措。
我看不慣他這樣,將酒碗遞過去。
「放心喝,這是仙露,小孩也能喝。」
神情一恍惚,好多年前娘親仿佛也是這般,在洞府裡對著月亮,分仙露給我吃。
兩隻狐喝得微醺,在月下跳起惑人的舞。
山裡的兔子會被迷惑,主動跑狐的洞府裡。
酒意逐漸上頭,雲歸喝了兩口也仿佛被灌醉了。
「師尊,我想阿桃了。」
11
「我和阿桃有意識的時候就已經是毒人了。」
「那裡太差了,我們逃了出來,聞到花香看到陽光,甚至有一朵蝴蝶停在了阿桃指尖。」
「可是下一秒蝴蝶就被毒成了一灘爛泥。」
「好像我們從未從毒蟲深坑中逃出來。」
雲歸像是被凍到一般,打了個寒顫。
「好在我們倆不怕對方身上的毒,再怎麼難過,也有彼此相伴。」
「至少還能給對方一個有毒的擁抱。」
「她說桃花是世界上最美的花,她要用桃花做糕點,用桃花浣洗衣服,用桃花鋪滿整張床。」
「可我們走散了,再次相見她便了無生機了。」
「明明我們快要過上好日子了,明明師尊的辦法讓我們逐漸變得像正常人。」
「師尊,為什麼僅僅像正常人一樣活著,就已經這麼難了。」
我想了想:「或許活著本來就很難吧。」
就像我們天狐族,若是功德不夠,大多活不到二十個年頭。
當初爹爹就是不靠討封好不容易化成了人形,卻急著給我們偷燒雞,功德敗壞完了,這就沒了。
但是對於狐而言,這樣短暫的生命反倒是讓每個瞬間變得更長。
我想起爹爹偷來的燒雞,娘親釀的仙露。
也想起剛變成人那天救起來的雲歸。
每一個瞬間,都讓狐快活。
是吧,雲歸。
臥槽?這孩子怎麼了。
一向安靜沉穩的雲歸,現在卻是又哭又笑著,像是入了邪。
這仙露這麼大勁嗎?
我輕嘗一口雲歸手上的酒碗。
誰把絲瓜湯加進去了!
12
賣燒雞的娘子對雲歸喜歡極了。
她沒有小孩,她相公無法生育,她便見不得孩子吃苦。
在洲島停留的這些天,宋娘子幾乎每日都要帶著雲歸出門。
要麼去看看戲法,要麼給他買幾個糖人。
要不是雲歸身上有毒,她肯定對著又親又捏的。
雲歸過意不去,
問我有沒有什麼能夠作為回報的。
我揣著兩塊百年何首烏準備給宋娘子。
她一見我眼睛就亮了:「胡娘子,好久不見,聽雲歸說你們行醫的,前些日子我相公拿到了兩塊千年何首烏,剛巧送給你。」
懷裡的小塊頭一下變得燙手。
還不等我拒絕,她又給我換了個發型,插了簪子,還換了身衣服。
那面料品質極好,感覺像是雲朵一樣輕柔,我對著鏡子確認了幾遍才敢相信身上確實有一層不透光的衣服。
宋娘子的相公恰好到家,見我身上的衣服,瞬間委屈起來。
「娘子,不是說好這次的流雲綢要給我做一身衣服嗎?」
剛才還溫溫柔柔的宋娘子突然面目猙獰。
「你看我像不像衣服?」
「好不容易採藥回來,每日就隻知道陪你那些狐朋狗友吃酒,
吃到伶仃大醉回來就睡,根本見不著家!」
「嫁給你和做寡婦有什麼區別?還讓我給你做衣裳?!」
「滾!」
相公灰溜溜地跑了。
宋娘子一轉頭,又換上了那副溫柔的樣子:「怎麼今天雲歸沒有來呀,我定了皮影戲呢,今天他們演修仙的猴子大鬧上界故事,雲歸可喜歡了。」
我大呼精彩。
誰說變臉不好看的。
一提到她相公。
宋娘子倒是滿臉無奈。
「相公是採藥人,這一出門就是好幾十天不回來,他熟悉山路,總能挖到寶,可一回來就忙著和朋友吃酒,也不來陪我。」
「要是說心裡沒有氣,那是不可能的。」
我轉告給雲歸:「這就是我們報答的絕好機會呀!」
雲歸:?
我掏出兩顆絲瓜。
「快往裡面注入春毒!對了,我們再做催情香,定然能讓他們夫妻和睦,關系更近。」
第五版絲瓜湯(催情)出鍋。
我送過去後沒幾天就是靈水節。
我拽著雲歸出門。
人聲鼎沸,華燈初上。
在升天的孔明燈中,宋娘子紅著臉撲到她相公懷裡。
她相公順勢拿出一根金絲簪子,溫柔地幫她戴上。
其樂融融。
雲歸冷淡的小臉上出現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越發擴大,讓他笑得眼角泛紅,讓他笑得淚光閃閃。
我將他抱住,用功德洗刷毒素。
「師尊……放開我。」
「我不,我的小徒弟這麼軟,抱一下怎麼啦?」
其實也不用非要抱著他。
隻是我想讓雲歸感覺,在這熱鬧中,他不用做孤單一人。
也好讓我覺得,這天地間,我也不會是一隻孤單的狐。
13
雲歸情緒緩和了許多,我拿出一雙手套。
「諾,我特制的手套,以後你不用擔心碰到人就把人毒暈了。」
雲歸睜大眼睛,稀奇地把手套看了又看,最後戴在手上。
「真的嗎?」
我直接握住他的手,他下意識要縮回,卻沒抽動。
這一次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紫氣彌漫,沒有金光閃過。
就好像兩個再平凡不過的凡人握住了彼此的手,交換了彼此的體溫。
雲歸的眼睛瞪得更大。
「怎麼樣!快崇拜你偉大的師尊,這個手套可是我花了好大的力氣——」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雲歸輕輕握住我的手,又像要確認一般,重重地握緊了。
眼淚也隨之掉下來。
「謝謝……謝謝師尊。」
宋娘子戴著金步搖姿態萬千地走來,見到雲歸的手套,大喜,當即把相公落下和我一人牽起雲歸的一隻手。
像是平凡的三口之家一般,我們享受著節日慶典。
相公:「娘子,你另一隻手牽我呀,你牽我呀!」
「那絲瓜湯屋子裡還有,今晚我們再喝一些呀。」
宋娘子腳下生風,面部通紅,急匆匆轉移話題。
「你看洲島居然還有人行乞,還是個孩子呢,他肯定餓壞了。」
宋娘子衝到乞丐面前。
「小家伙,你看上去餓壞了,要不要到姐姐家吃點東西?」
「你想吃什麼我都能做出來喲。
」
那個乞丐抬頭,露出了一個瘆人的笑。
「謝謝你呀。我現在最想吃的食物隻有一個。」
他突然攀住了宋娘子的胳膊。
「人。」
瞬間,毒氣四散。
洲島。
被苗毒入侵了。
14
僅僅半天。
原本繁華安逸的洲島變成了一片毒瘴之地。
我用功德將碼頭籠罩,雲歸衝進毒瘴中努力地將人搜羅來。
治療,隔離,送出洲島。
我反復進行著這樣的工作。
宋娘子離開時,淚水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他相公為了護著她,最後關頭打開了那個乞丐的手,自己卻直面毒氣,身上被腐蝕了大片,疼得說不出話來。
但他們是幸運的。
客棧門口的大黃,皮影戲的老翁,笑著把做壞的糖畫送給雲歸的大娘……
直到最後一個活人踏上了離家的船,我們回首看向已是毒蟲蛇鼠遍布的洲島。
「師尊,我們走吧。」
雲歸紅著眼眶。
「我要S了他。」
「那個苗人。」
15
但我們打不過他。
理論上來說修煉成人形的天狐應當有無上的功德,人擋S人佛擋S佛。
但是我討封來的,那小姑娘怕是天機門的人,能預言,且空有一身功德卻沒有修為。
我們兩人趕到了天機門,他們掌門接待了我。
「前幾年,師妹確實預言了這件事,有一毒修因為失去了重要的人決定滅世,他用自己身體浸泡了大量毒液,
最終與世界同歸於盡。」
雲歸小臉正氣凜然:「這樣的邪修就不該存在於世,世界上這麼多美好的事物,怎麼可以憑一己之私毀滅。」
他下了定論。
「太自私了。」
掌門沉默了一瞬。
委婉問道:
「您這孩子是不是正義感太強了。」
「沒有,挺好一孩子,您多心了,這是我帶的特產,絲瓜湯,您嘗嘗。」
然後掌門就開始自閉。
我挺熟悉這狀態,大約一個時辰就會轉醒。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六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