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隻是等我離開時,他卻笑眯眯地攔住了我的去路。
「姐姐,你醫術非凡,不如留在軍營給大周出力。」
我猶豫了半晌。
身為大周子民,自然是希望這仗能贏,但若是真被管著不得自由行動,我的草藥集冊還不知何時才能寫上去兩行字。
餘景勝看出了我的顧慮,答應我可以隨意出入。
「你就不怕我叛變,給敵人通風報信?」
他笑道:「我見過叛徒的模樣,難看得很。姐姐這般好看,一看就不會成了叛徒。」
餘景勝將刻著他名字的令牌交到我手上:「姐姐,這令牌可以進出軍營,平常時候你就放在心口,相當於把我的名字放在了心上。」
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記得沒錯的話,餘景勝是剛成年的皇子。
十八歲就把撩人的話說得這麼流利了,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不可小覷。
然後……我就沒回過軍營了。
實在是染病的百姓太多,我救完時,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一個老者為了感謝我,知道我在搜集草藥,就把家裡一本破敗不堪的書給了我,那上面殘缺不全,但有不少我沒見過的植物品類,說不定也能做草藥。
我就開始尋覓,尋著尋著,就把回軍營的事兒給忘了。
如果不是餘景勝的突然出現,和那句故意叫得纏綿悱惻的「姐姐」,我連這個人都要忘了。
「這是天仙子,劇毒無比,若非是我,姐姐誤服了,可要歸西。」他從馬上下來,迫不及待找我邀功,「姐姐怎麼謝我?」
「我也救過你一命,剛好相抵了。」我摘下草藥,放進了包裡。
看來這小皇子知道這西北的植物,
回來倒是可以好好討教一番。
可餘景勝聽了我的話不太高興:「怎麼能相抵呢?我是皇子,我的救命之恩可是很貴重的。」
我斜睨了他一眼:「我還是醫師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身上背著那麼多浮屠,不比你貴重?」
餘景勝啞然,見說不過我,又裝起了可憐兮兮的模樣:「姐姐騙我,說好留在軍營,卻忘了這事,若非馬上要打仗了,我擔心姐姐安危將你帶回去,姐姐難道要再也不回去了?」
我聽到「打仗」二字,皺緊了眉頭:「什麼時候要打仗?」
餘景勝答:「過了這個月,我們就要奪回北邊的城池。」
提到戰爭,他表情有了片刻的嚴肅,可隨即又玩世不恭地到我跟前:「不過沒關系,姐姐,我會保護你的。」
我嘆氣,每逢戰事,不知要有多少人殒命。
我做醫師,雖見慣了生S,但真正看人離世,心裡還是不免同情。
餘景勝見我神情低沉,以為我心生畏懼,馬上收起了嬉皮笑臉,認真地對我說道:「你別害怕,不會有事的,上次戰敗,是因為我們隊伍裡出了叛徒,這次我們做好了萬全之策,一定能將上次失去的城池奪回來的。」
「叛徒?」
「對,從揚州那邊來的,還是兵部張侍郎保薦,做到了副將位置,他姓馮。」
我心裡一個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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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榮。
這個軟骨頭,居然叛國了。
我氣得兩眼一黑,差點摔倒在地上。
餘景勝連忙扶住我,見我大口喘氣,似乎下一刻就要窒息的模樣,隱約猜到了什麼,他試探地問道:「姐姐莫非認識馮榮?」
我猶豫了一下,
然後立刻搖了搖頭:「不算認識,我家在揚州,聽過那人的名號,未曾想居然當了叛徒,真是給揚州丟人!」
馮榮這廝害的騁鳶和餘景勝丟了城池,我現在認親,就是找S,畢竟叛徒的親人要不就是威脅叛徒的籌碼,要不就是平息將士怒火的工具。
所以我肯定要瞞著。
餘景勝顯然沒有信,他眯起眼打量著我,然後笑笑:「不認識啊,那真是可惜了,因為馮榮的父親正在趕往軍營,我尋思著,你若是認識,還能敘敘舊。」
我又是兩眼一黑。
二叔此時趕來,不是自投羅網嗎?
餘景勝又扶住我:「我們查過,馮榮家裡有個堂姐,嫁給了京都陳家,後來又離開了,名喚馮喜。」
他把臉湊到我跟前:「馮喜姐姐,你要氣暈的話,可以到我懷裡。」
「你們會把我二叔怎麼樣了?
」我不演了,把他推開,問道。
餘景勝淡淡道:「瞞著他兒子叛變的事,然後等合適的時候用來要挾馮榮。」
看來是前者。
我沉默了一下,跪了下來:「殿下,民女堂弟所犯之錯,千刀萬剐也S不足惜,可民女二叔乃是忠良之人,還請您高抬貴手,饒他一命。」
我知道這話是天方夜譚。
馮榮作為副將,他的叛變不知害S了多少人,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可二叔是祖母的小兒子,他若真沒了,祖母在地府也會傷心,我隻好為他求情。
大漠起了風,風裹挾著沙粒四處遊走,不時拍在我臉上,刺拉拉的疼,有些還進了我眼裡,迷得眼睛都睜不開。
餘景勝俯視著我,半晌,他蹲了下來,託著下巴,用略帶玩味的語調說道:「那姐姐,饒他也可以,你嫁給我吧,
算作給馮家的懲罰,也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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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良久的靜默算作回答。
我知道餘景勝是在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
他或許真的喜歡我,一見鍾情的爛俗戲本或許真的在他身上發生了。
但這不重要,我不喜歡他。
「你不願意。」餘景勝嘆了口氣,「你難道還真要給你那亡夫守節?」
「不,我不會為人守節,我隻是想做自己的醫師,做一本醫藥集冊,將醫道傳承下去,讓醫術的光惠及更多的人。」我抬眼看向餘景勝,「嫁入皇家與我所求背道而馳,若殿下執意如此,民女也自會答應,隻是心不甘情不願,說不準哪日就會和離開陳家一樣,也離開殿下。」
「傳承醫道……」餘景勝咀嚼了這幾個字許久,笑了,「不懂,
也不理解,你跟我姐姐一樣,放著好日子不過,一個個都求著苦吃。」
但他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輕輕揭過了這個話題,淡淡道:「我們不會把你二叔如何。」
我抬眼,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卻還是不敢相信。
「我們原本是派了人去揚州抓獲你二叔全家的,未曾想消息還沒秘密傳過去,你二叔人卻已經到了邊疆。」
「他聽說邊疆戰事吃緊,變賣了一半身家不算,居然還號召了一群揚州富商捐贈物資,自己又不懼禍亂,親自冒險運送,來的時候,衣服破破爛爛的,跟個乞丐一樣,物資卻滿滿當當的,裘衣幾乎還是嶄新的式樣。」
「你二叔一進軍營,就問你堂弟人呢,要你堂弟去打理物資歸屬。我和姐姐面色復雜地互看了很久,最後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瞞著。反正還沒開戰,等到了真要和馮榮那個賣國賊對峙的時候,
再扣押了你二叔也不遲。」
我聽著,愣在了原地。
餘景勝嘆了口氣,感慨道:「你說說,你二叔這樣一個滿腦子忠君愛國的漢子,怎麼就養出了你堂弟那個軟骨頭呢?你家祖墳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松了口氣,搖了搖頭:「估計確實是祖墳出了問題吧。」
餘景勝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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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老了很多,兩鬢的白發冒得太多,遮都遮不住。
他見了我,第一句話就是:「你居然離開了陳家,沒給丈夫守節,還到處拋頭露面,真是傷風敗俗,不守婦道,丟了馮家的臉。」
我已經聽慣了這些話,甚至在聽到了給馮家丟臉的時候,還有點想笑。
我隻是不守那勞什子的婦道,就算給馮家丟臉了,若是二叔知道了馮榮叛國的事,豈非要拿他的血給馮家祭天?
我沒有與二叔計較,隻是細細查看了他運來的物資,裡面有不少醫藥用品,都需要我分類並做到心中有數。
二叔見了,眉頭皺成了八字,又是開口訓斥:「你這丫頭片子懂什麼醫術?」
一旁的騁鳶走過來,先是謝過二叔不遠千裡送來的物資,又替我分辨道:「馮喜姑娘醫術高明,前兩個月才治好了本將軍的病症。醫藥用品,您可放心交給她。」
二叔見公主發了話,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隻是低聲喃喃了一句:「到底還是個丫頭片子。」
我懶得爭執下去。
這段時間大部分時候都在研究西北的草藥,偶爾也需給軍營患病或者受傷的將士診治,著實累得不輕,對這等口舌上的逞兇也沒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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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塞北的天上布滿了星星,璀璨耀眼。
我想起了陳理的眼睛,
也是這樣亮閃閃的。
我與他一同看過揚州的煙雨,淋過京都的雪,吃過蜀中的美食,還有滄州那一望無際的大海。
若是他活著就好了,面對漫天繁星,他一定會驚嘆出聲。
想著想著,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倏忽間,一壺酒橫在我面前,餘景勝笑嘻嘻地要請我喝酒,說大漠夜寒,該喝些燒酒暖身。
我搖頭拒絕,明日還要去附近村裡的一戶人家治病,喝酒誤事。
他皺眉:「尋常百姓罷了,晚幾日也無妨,陪本皇子喝酒更重要。」
「生命無高低貴賤之分,若有一日殿下病了,聖上邀我喝酒,我也會選擇為殿下治病。」
餘景勝饒有興趣地勾起嘴角,然後竟一把拉過我的手腕,帶著往外走:「姐姐這話有趣的很,那不如今晚就去幫那人診治,回來後咱倆再好好酌飲一番,
醉裡觀星才好玩,你會看到真的星星和假的星星混在一起……」
我被他扯得一個踉跄。
不是,這麼突然嗎?
這酒,就非得今晚喝了才行嗎?
我抵不住餘景勝的心血來潮,隻能跟著他去往附近的村裡。
他騎馬,我騎驢。
餘景勝問:「你怎麼就喜歡騎驢啊?」
我說:「殿下,我和驢有緣,隻會騎驢。」
半個時辰後,我倆到了。
那患病的人家見我深夜到此,以為是病情嚴重到令我牽腸掛肚,才會披星戴月地來此。我撓撓頭,也不好說是因著餘景勝犯病的緣故,隻好編造個馬馬虎虎的理由。
屋裡重新點上了油燈,我借著微弱的火光替病人扎針。
餘景勝倚在門框上,等的無聊就喝起了酒。
外面似乎起風了,細細簌簌的聲音不斷。
餘景勝頓住,將酒壺別在腰間,小心翼翼地抽出刀,銳利的目光朝外面看去。
我也意識到不對,低聲問道:「外面怎麼了?」
餘景勝做了個「噓」聲的動作,接著說道:「是蠻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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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幾十個人的隊伍偷偷進入了村子。
大抵是意欲偷襲騁鳶的軍營,隻是來這村子暫時歇腳,順便搜刮物資。
不巧,我和餘景勝恰好也在。
這戶人家的主人反應很快,在蠻族馬上進屋的時候,迎了出去,點頭哈腰地將他們截在外面。
「軍爺,我家裡有病人,怕染了病氣給您。」
「病人?」
趁著門外周旋的空闲,餘景勝飛快地脫去了軍衣,塞到了一旁的櫃子裡。
關上櫃門的那一刻,蠻族罵罵咧咧地推倒了出去的人,闖了進來。
屋子裡的氣氛緊張起來。
餘景勝換了一副諂媚的模樣,對著蠻族笑道:「軍爺來了,可有吩咐?」
隊伍頭頭道:「這麼晚了,隻有你們屋子還亮著燈,是在做什麼?」
我趕忙答道:「這戶人家有人生了病,我來診治。」
「你是郎中?」那人眼裡冒出光。
打仗時,大夫郎中會格外受歡迎,畢竟每天都有人受傷。
我按下心裡的緊張,平靜地回話:「醫術不精,隻能勉強醫治一二罷了。」
頭頭眯了眯眼,上前看了看床上的病人,他身上還扎著針,看到高大魁梧的異族人逼近,害怕得身子都在發抖。
他的家人忙想上前想保護他,卻被我拉住。
此刻蠻族人多勢眾,
貿然行動隻會兇多吉少。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蠻族頭頭跪下:「軍爺,病人需要靜養,實在無法伺候軍爺。」
蠻族頭頭看過來,打量的目光到了我身上,我抗住那無形的威壓,接著說道:
「前段時間,有位女軍爺威風的很,前來我們村裡要水要糧,推搡之下害得這人得了心悸,至今未曾痊愈。所以還請軍爺發發善心,別嚇著了我這位病人,免得病情加重,回天乏術。」
果然,蠻族頭頭聽到「女軍爺」三個字,頓時來了興趣,他朝我走來,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這一幕顯然嚇壞了在場的人,我醫治的病人和他的家屬立刻跪下來哭著求情,唯有餘景勝還存著幾分理智,沒被這場面嚇到。
畢竟若是這人真準備S我,早就手起刀落,讓我人頭掉地了。
如今刻意放緩動作,
也隻是想嚇嚇我,讓我更加聽話。
餘景勝也跟著跪下,但手握緊了袖裡的短刀,眼神盯著那男人,隨時準備行動。
「軍爺饒命!」我裝作瑟瑟發抖的樣子,甚至眼淚都流了下來。
好吧,有一半是真害怕。
我草藥集冊還沒編完呢,命折在這兒可真就遺憾到下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