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許久,他說道:「對啊,我們早就是夫妻了。」
「我們早就說好了,要陪著對方的。」
他眼角也有了淚。
我們喝下了交杯酒。
這酒真辣嗓子啊,我咳得腰都直不起來。
陳理就輕輕拍著我的背,拍著拍著,我有些看不清他了。
醉眼朦朧裡,他將我抱起來,將我溫柔地壓在身下。
鴛鴦帳暖,好似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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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理的病情有些嚴重了。
就連程夫人也看出了他身體的僵硬。
她太熟悉這些症狀了,她的丈夫就是這樣一步步惡化,最後離世。
可程夫人毫無辦法,除了在發現時的崩潰與痛苦之外,她根本做不了什麼。
她讓陳理好好歇著,說不定休息好了就能讓這病消失。
多麼可笑的法子,卻是程夫人走投無路的最後希望。
陳理寬慰程夫人,說自己一點也不疼,隻是四肢有些僵硬罷了。
這話對程夫人作用不大,她還是每日以淚洗面。
陳理見不得府中一片哀傷的氣氛,於是他叫了我,我倆乘著馬車漫無目的地走。
他繼續嘗試各種草藥,認路的任務就給了我。
我用他的太陽觀測法,用他的星辰導航法,在東南西北裡馳騁,他靠在我肩上,誇我真聰明。
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我說:「咱們兩個是世界上最會互誇的人。」
陳理也笑,笑完了說:「對啊。馮喜,我好舍不得你。」
我的笑容滯住,陳理的眼淚也侵湿了了肩頭的衣服。
三月,已經三月了。
是萬物迸發出生機的三月。
我的陳理卻越來越虛弱。
可他還是強撐著去試藥,去逗我笑,去做和之前一般無二的事情。
直到他的下半身癱瘓,陳理才要讓我帶他回府。
程夫人又是大病一場,尤其在我倆偷溜出去又回來後,她又是生氣又是無奈。
守蘊成了府裡管事的人,每天既要維持府中運轉,還要照顧陳吉,又要哭訴她的少爺命苦。
陳理看著大家都亂成了一鍋粥,笑眯眯地依在床邊,他勾起食指拭過我臉上的淚。
「人生三大幸事,吃得飽,睡得好,笑得出來。」
陳理說道:「馮喜,你是山間的精靈,要多笑笑才好看。」
我撐起嘴角,努力讓自己嘴角的弧度更好看一些。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真好看。」
「騙人,
我那個時候明明帶著面紗。」
「真的,特別好看,你露出來的杏眼,圓滾滾又亮晶晶。後來到了假山上,我聽到你對守蘊說的話,我就在想,是不是老天爺看我太孤獨了,所以派了一個精靈到我身邊。」
陳理的手指摩挲著我的臉頰,他溫柔地看著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往事。
「可是我和別人不一樣的,我的來路不一樣,我的歸途也不一樣,我不能有牽掛的,我也不能讓別人有牽掛的。」
我哭的更狠了,可陳理喜歡我笑的模樣,所以我一次又一次擦著眼淚,把笑容撐得更大一些。
「馮喜,我真的好喜歡你,直到治療瘟疫那次,我才發現自己真的好喜歡你,喜歡到真的好怕失去你。」
「我討厭這個時代,可遇到你,我覺得這個時代也沒那麼討厭了。這裡有你,這裡讓我遇見你,這裡讓我可以陪著你。
」
「這就夠了,真的,這就夠了。」
陳理的話越來越多了,我的眼淚也越來越多了。
窗外大雨淅瀝,噼裡啪啦地落在地上。
我的眼淚也噼裡啪啦地落在陳理手上。
「馮喜,我走以後,你要和你的名字一樣,遇事逢喜,不要為我難過。我或許隻是回家了,回到我原本的世界。」
「馮喜,我母親被三綱五常的訓導毒害了,你不要聽她的,不要為我守節,更不要接受朝廷的貞節牌坊。以後遇到又一個動了心又很好的人,就大膽地去接受。隻是,要慢點忘了我,但也不要一直念著我。」
「馮喜,怎麼辦啊,我好想一直陪著你,好想一直愛著你。我因為你舍不得這個世界了。」
陳理說著說著,淚水已經決堤。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陳理一直在與我說話,
哪怕雨聲蓋過了他的說話聲,他也沒有停下來。
他似乎想把這輩子的話都和我說完。
我在他的聲音裡,目光片刻都不舍得離開,我也想把他這輩子的樣子都刻進心裡。
慢慢的,陳理的聲音越來越小了,我伏在他懷裡,陳理撫摸著我的頭。
我閉上眼,陳理也閉上眼。
可我睡不著,外面的雨聲太大了,吵得我心疼。
陳理替我捂住耳朵。
世界靜了下來。
沒有了聲音,萬籟俱寂。
在我十八歲那年,在萬物復蘇的春光三月。
我的丈夫陳理給我留下了最後一句話,然後嘗試了最後一種毒藥後,在睡夢中離世。
他說:「馮喜,我愛你。此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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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昏迷了整整七天。
程夫人哭的肝腸寸斷,可哭過後還是要強撐著迎來送往,將陳理的喪事辦得體面。
守蘊一次次叫來大夫給我診治,給我搜集揚州的物件,企圖讓我重燃起求生的欲望。
可她顯然是多想了。
我一點也不想S。
我會好好活著。
我隻是太累了,也太傷心了,我的身體不足以支撐我維持日常生活而已。
等我休息夠了,等我沒有那麼傷心了,我就醒了。
所以七天之後,我睜開了眼。
我看到了程夫人和守蘊哭紅的眼睛。
我對她們說,用金銀花薄荷湿敷,可以讓眼睛好受很多。
守蘊破涕而笑,程夫人卻把我抱在懷裡罵我「痴兒」。
我笑笑。
這段日子我在房間鎖著自己,
將之前所有的筆記都整理在一起。
我和陳理已經做出了幾厚本的筆記,熟悉的字跡又展漏在我眼前,心裡不免還是會湧上酸澀。
可我忍住了,抹一把淚就繼續做自己的工作。
等一切都做好後,我和程夫人說,我想離開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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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夫人意料之中的不同意,她甚至勃然大怒,摔碎了杯子也要將我留下。
「理哥兒已經沒了,你一個女人怎麼能離開陳家呢?」
「離開靠的是有手腳,靠的是有認路的能力,靠的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兒,無關男女。」
程夫人眼裡蓄著淚,她用近乎乞求的語氣對我說道:「母親求你了,留在陳家吧,你若走了,遇到危險,我怎麼和你祖母交代?你的名聲也會受損,陳家也會受到非議,京都的流言蜚語會如同千針萬刺向你和陳家襲來,
母親求你……」
「母親,那些話都不重要的,你想要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我看著她,跪在了地上,然後額頭重重地磕下。
一拜,是感激她在我走投無路時收留。
二拜,是叩謝她多年以來照顧,視我如親生。
三拜,是為日後無法在她身邊盡孝而道歉。
我有我的路要走,我有我的道要尋。
我要做醫師,懸壺濟世,譽滿杏林。
我要窮盡一生,將這本草藥集冊繼續完善。
程夫人看著我,她的眉頭皺得厲害,心也疼得厲害。
什麼是最重要的呢?
程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我腰間的荷包上。
那是祖母出嫁時,她送的。
這荷包又被祖母送給了我。
程夫人嘆了口氣,眼角的淚水晶瑩剔透。
「慕姐姐說過,讓我好好照顧你。」
「沒能看到她最後一面,我已經足夠傷心,總不能再讓她的孫女和我一樣傷心。」
「喜姐兒,你走吧。」
她從袖口拿出一封信。
是陳理交給她的放妻書。
自此天高海闊,由我任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朝程夫人道謝。
腰間的荷包是我第一次佩戴。
上面針腳凌亂,粗看是兩隻野鴨子在戲水。
可隻有仔細端詳,才能發現那針線交合的模樣——
分明……是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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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後。
西北的大漠燥熱的很,我拿衣巾裹住口鼻,防止風沙侵入脾肺。
這五年的時間,我一邊做著遊醫,一邊研究草藥,倒也頗有所得。
不知不覺就到了邊疆地界。
北邊的蠻族和我們大周朝打了十幾年,已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尤其是近兩年,更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我找草藥也就不得不小心謹慎,若落入蠻族手裡,這輩子算是到頭了。
不過今天倒是運氣不錯,在山地坡找到了一株壺狀花冠的植物,之前從未見過,不由得好奇地將它摘下來。
可手剛伸出去,一把箭矢飛速穿過,截停了我的動作。
我詫異地回頭看去,卻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龐。
那人騎著高頭大馬,身穿鎧甲,嘴角帶著傲氣的笑。
「姐姐,我救了你一次,
你該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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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如甘泉的聲音,配上這聲再熟悉不過的「姐姐」,頓時就把我腦海裡的記憶拉了出來。
是兩個月前我救了的小皇子餘景勝。
那時他打了敗仗,渾身是血,昏迷在沙丘上,我幫他止了血,守著他醒來後,準備離開。
餘景勝卻把我擄去了軍營,原來是他姐姐,也就是本朝第一位女將軍騁鳶公主生了大病,要我醫治。
我治好後,發現軍營附近的不少百姓也染上了病,請求他們拿出軍中暫時不用的草藥來給這些百姓醫治。
餘景勝都不同意。
「西北邊境物資緊缺,草藥自然要先備著給我們用,那些平民百姓,沒了就沒了。」
我皺眉,明白不能和這位天皇貴胄起了爭執,隻好另尋他法,以找出發病源頭的功勞求他們獻出草藥。
他答應了我的請求。
這場大病來得蹊蹺,軍醫也因為上次軍營被襲而亡,他們一時缺少人手,自然巴不得有我這麼一個會醫術的去查此次病症。
我也不負所託,找出了病症源於附近水源不幹淨,由此入手,揪出了埋伏在軍營的兩個內奸,他們在水源下了藥,讓附近的百姓也遭了殃。
餘景勝處置了那兩個內奸,也如約把草藥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