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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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周崇的S,似乎真的起到了震懾作用。


 


葉瑾又變回了最初的樣子,他不再私下會見那些老臣,至少在暗衛嚴密的監視下,再未抓到切實的把柄。


 


每日晨昏定省,他必至我宮中請安,神色恭謹,在垂簾聽政時,他不再對我的決議流露出任何異議,偶爾還會就一些不甚重要的政務,主動出聲詢問我的看法,態度謙遜得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依賴母親的少年。


 


「母後,關於漕運改道一事,兒臣愚鈍,覺得幾位大臣所言似乎皆有道理,不知母後以為,當以何者為先?」他捧著奏折,站在簾外,聲音清朗而真誠。


 


我隔著珠簾,審視著他模糊的輪廓。


 


那低垂的眉眼,那微微前傾以示聆聽的身姿,無一不在傳遞著順從與悔改。


 


他終究是我的兒子。


 


或許,周崇的S真的讓他看清了現實,

看清了哪些是包藏禍心的慫恿,哪些才是真正為他鋪就的道路。


 


母愛這種柔軟而頑固的東西,總是在理智築起的高牆上,尋找著哪怕最微小的縫隙,試圖鑽出來。


 


我甚至開始反思,是否是自己逼得太緊,是否那夜的屠戮和多年的高壓,讓他失去了安全感,才會試圖尋找別的依靠。


 


於是,我按下心中的疑慮,重新打起精神,比以往更加用心地教導他。


 


我不僅講解政策利弊,更剖析朝堂局勢,人事變遷,甚至偶爾提及當年我是如何平衡各方勢力,如何識破陰謀詭計。


 


我將那些曾經視為不傳之秘的帝王心術,一點點掰開揉碎,希望他能真正理解這權柄之下的沉重與無奈,希望他能明白,我所有的嚴苛與強勢,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替他,替這葉家江山,掃平前路的荊棘。


 


他聽得極為認真,

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恍然大悟。


 


那雙曾經流露過輕蔑與野心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求知與孺慕,這景象,幾乎要讓我相信,他已經回歸了正軌。


 


然而,信任的堤壩,往往潰於最不經意的蟻穴。


 


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後,窗外蟬鳴聒噪,讓人心緒不寧。


 


我正批閱著各地送上來的關於推廣新式農具的匯報,心腹女官小翠悄無聲息地端上一盞冰鎮過的蓮子羹,卻並未像往常一樣退下,而是垂手立於一旁,面色凝重。


 


我抬眸看她。


 


小翠跟了我二十年,從我家帶來的陪嫁丫鬟到如今執掌鳳儀宮事務的女官首領,她素來沉穩如山,能讓她露出如此神色的,絕非小事。


 


「娘娘,」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奴婢手下的人在清理西苑廢棄的演武場時,發現了一些……不該有的痕跡。


 


「說。」我放下朱筆,面上毫無表情。


 


「演武場地下,似乎被改建過,且夜間常有極輕微的金石交擊之聲傳出,」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奴婢設法查了近幾個月宮中物品損耗的記錄,發現有一批淘汰的舊式兵刃和皮甲,報損的數量與實際銷毀殘骸對不上,差額不大,但足夠武裝一支……二三十人的小隊。」


 


西苑演武場,荒廢已久,靠近冷宮,人跡罕至,確是做隱秘勾當的好地方。


 


淘汰的軍械,管理松散,做手腳容易,而二三十人的S士雖不多,但在宮牆之內,卻足以發動一場精準的刺S,或者……控制住某處宮門。


 


「可查到背後是誰?」我的聲音幹澀,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小翠深吸一口氣,

聲音更沉:「奴婢不敢打草驚蛇,隻在外圍探查。」


 


「發現有幾名低階侍衛和內侍行為鬼祟,與他們交接銀錢物資的,雖經了幾道手,但最終指向的,是……原光祿寺少卿李文淵,和……兵部職方司主事趙括。」


 


李文淵,是周崇的得意門生,而趙括……其父曾是劉御史的至交。


 


他們二人平日裡看著低調,真沒想到,竟然還藏著這般本事。


 


葉瑾啊……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閃過他近日在我面前那副純良無害的模樣,閃過他聽著我傾囊相授時那專注的眼神……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和悲涼湧上喉頭。


 


他不僅要走回老路,

他還要用我,用他的父親最憎惡的方式——陰謀與刺S,來奪走我的一切。


 


我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成了他磨礪獠牙的庇護所。


 


良久,我緩緩睜開眼,眸中已再無半分波瀾。


 


「知道了。」我對小翠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把人撤回來,不必再查了。」


 


「娘娘?」小翠有些愕然。


 


「哀家倒要看看,」我拿起那支象徵著生S予奪的朱筆,輕輕點在那份關於新農具的奏章上,批了個準字,「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窗外,蟬聲依舊嘶鳴,攪動著沉悶的空氣。


 


山雨未至,腥風已起。


 


4


 


我的沉默與按兵不動,似乎被葉瑾解讀成了某種默許,甚至是軟弱。


 


他步步緊逼,我則步步退讓。


 


葉瑾大概以為,

周崇的S已是我的極限,而那批S士以及那些投靠他的大臣也會是他的底氣。


 


但他不知道,我並未立刻發作,是對他最後的縱容,也是對他的考驗。


 


我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能否撐得住這江山。


 


隻是我沒想到,這縱容與考驗,竟然會傷及無辜。


 


那日,我正召見幾位在官辦織造局表現優異、即將被擢升的女官,勉勵她們再接再厲,為天下女子做出表率。


 


其中一位名叫林薇的姑娘,年僅十八,於織錦配色與紋樣創新上極具天賦,我甚為欣賞,已決定破格提拔她為織造局副使,這是前所未有的恩典。


 


她跪在下方,激動得臉頰微紅,眼眸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幹勁,我拍了拍她的肩,全當做對她的鼓勵,接著,便命宮女帶她下去稍作休息。


 


然而不過一個時辰,

殿外便傳來一陣喧哗,夾雜著內侍驚慌的勸阻聲。


 


不等通傳,林薇便慌慌張張衣冠不整地跑了進來,而葉瑾竟帶著幾名膀大腰圓的太監,也跟著徑直闖了進來。


 


「兒臣給母後請安。」他隨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行禮,不等我開口,便指著林薇,用一種近乎挑選貨物的語氣說道,「母後,此女甚合朕意。」


 


「朕已決定,納她為才人,即刻搬入朕的寢宮偏殿。」


 


殿內瞬間S寂。


 


宮人們嚇得臉色慘白,紛紛跪倒在地,林薇猛地抬起頭,眼中的光彩瞬間碎裂,被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取代,她求助般地望向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端坐於書案之後,面上不動聲色:「皇帝可知,林女官即將出任織造局副使,肩負革新織造工藝之重任?」


 


葉瑾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

「重任?母後,您就是太把這些女人當回事了。」


 


他聲音裡帶著赤裸裸的惡意,「什麼織造局副使?女人家的本分就是相夫教子,伺候男人。」


 


「在朕眼裡,她……」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林薇,語氣輕佻,「……包括母後您身邊這些識文斷字的,有一個算一個,不過都是朕後宮預備役罷了!」


 


「讀再多書,掌再多權,最終不還是要躺在龍床上,才算盡了本分?」


 


「哗啦——」


 


我身旁的小翠氣得手一抖,碰翻了茶盞,碎裂聲在S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林薇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所有的才華、所有的抱負、所有的努力,在眼前這個帝國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眼中,竟隻等同於「後宮預備役」六個字!


 


而我,心中最後一絲因血緣而殘存的溫度,在這一刻,終於被他這番卑劣到骨子裡的言論,徹底凍結。


 


更讓我心寒的是他的愚蠢。


 


他難道看不出,這十年來,因為女子可以立戶,可以入學,可以務工,多少家庭因此多了一份收入,國庫因此多了一份稅收,多少新技術因女子的細膩與巧思而誕生?


 


他輕飄飄一句「後宮預備役」,若傳揚出去,會讓多少已經走出家門的女子生出退縮之意?


 


會讓多少本就反對新政的舊勢力找到攻訐的借口?


 


我用了近十年,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才讓「女子從業」從被唾罵的「牝雞司晨」變成漸漸被接受的常態,讓社會這架沉重的馬車,極其緩慢地朝著更開闊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步。


 


而倒退回去,需要多久?


 


一年?半載?

甚至可能隻需要幾個月!


 


屆時,織造局誰去管理,新式紡織機誰去改進?


 


那些依靠女子做工維持運轉的工坊、商號如何維系?


 


驟然出現的巨大空缺,那些習慣了輕視女子的男人,會願意、並能立刻填補上嗎?


 


這些帶來的必然是動蕩,是民怨,是國力的倒退!


 


而葉瑾看不到這些,他隻看到他那可笑的、需要用徵服女人來證明的帝王權威。


 


我看著葉瑾那張因為得意而有些扭曲的年輕臉龐,看著他那雙充滿了狹隘欲望的眼睛,心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S寂。


 


此子,不堪為君。


 


他不配坐擁這萬裡江山,不配繼承我與他父皇嘔心瀝血打下的基業,更不配……再做我的兒子。


 


5


 


葉瑾到底還是不敢當著我的面搶人,

他帶著那群太監揚長而去,殿內隻剩下破碎的茶盞,低聲啜泣的林薇,以及一片壓抑的寂靜。


 


他最後看我那一眼,充滿了挑釁與毫不掩飾的欲望,身上再也尋不到半分幼時那個會因為小宮女摔傷而偷偷掉眼淚,會小心翼翼扶起受傷內侍的孩子的影子。


 


我心頭泛起寒意,葉瑾的變化未免太大,太突兀,仿佛被什麼髒東西魘住了一般。


 


但此刻,任何探究緣由的念頭,都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下。


 


「小翠,」我長嘆一口氣,略有些疲憊,「帶林姑娘去我的寢殿偏室安置,傳女醫官看看,好生安撫。」


 


小翠含淚應下,上前欲攙扶幾乎癱軟的林薇。


 


葉瑾臨走時那句「母後,我看你能護她到什麼時候」,似乎還盤旋在梁柱之間。


 


我沒有再多回想,轉身走向內殿。


 


心中最後一點屬於母親的柔軟,

則被徹底冰封。


 


我不能再猶豫了。


 


我以皇帝「近日龍體欠安,需靜心修養」為由,下了一道懿旨,言明緊要奏章暫由內閣票擬後,直接送呈慈寧宮用印。


 


接著是軍權。雖說京畿三大營的將領,多是我與先帝一手提拔,忠誠毋庸置疑,但我還是以「例行換防、錘煉士卒」為名,進行了一次小幅度的將領調動,將幾個可能與舊臣過從甚密的副將調離了關鍵崗位。


 


同時,我又加強了宮城禁衛的輪值密度與巡查力度,尤其是靠近皇帝寢宮的區域,更是將巡查人員排得密密麻麻。


 


最後,我將近年來科舉選拔上來、背景相對幹淨、傾向於新政的年輕官員名單列出,分批召見,或給予鼓勵,或委以不太起眼卻關鍵的實務崗位,悄然培植更可靠的新生力量。


 


對於那些明顯倒向皇帝,上蹿下跳的舊黨分子,

我則是尋了些或大或小的錯處,或申饬,或罰俸,或明升暗降,一步步剪除其羽翼。


 


朝堂之上的諸位,哪個不是人精?


 


這接連而來的動向,雖未掀起巨大波瀾,卻足以讓他們敏銳地嗅到風向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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