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面隻有一個病人在等。
隔壁的診室已經報到他的號了。
我快步走到洗手間，給我師兄打了個電話。
簡單地跟他說了一下情況，讓他幫我代兩個小時班。
我多囑咐了一句：「如果肖威來找你，千萬不要給他開病假條。」
我師兄呲噠了我一句：「我看起來這麼沒有專業精神嗎？什麼事能幹什麼事不能幹，我可是拎得很清的。」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問了我：「上次聽你說肖威去出差出了一個月？怎麼又要補假條？我看朋友圈他去學校了，不會是請假去的吧？」
「他們公司現在正在大裁員，別因為這種事情太引人注目了，回頭得不償失。」
我有點鬱悶道：「搞不清楚，我也管不了那麼多。」
我師兄在那邊笑了：「第一次聽到我們元氣少女這麼沮喪，
那今天這個班我免費替你加了，回去休息休息吧，我聽說你昨天在急診大爆發，是不是哭太累了？」
我拒絕接受他的嘲笑，在他的哈哈聲中直接掛了電話。
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如果不是當時我正好刷到這個帖子。
也許這張假條就會由我的手開出去。
就像新聞上那些被舉報的人一樣，失去工作。
而我更慘。
舉報我的會是我的枕邊人。
我傾心以待的愛人。
8、
我換下工作服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好多人問我不是說跟他告別了嗎？為什麼兩個人還頻繁地聯系？我覺得是戒斷反應吧】
【其實昨天本來我已經把他刪了，可夜裡一直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重新加回來的那一刻，
我們倆剛開始都沒有說話，想到這個人在我的好友列表裡，我就很安心地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我們不約而同地給對方發了個早安，默認我們需要一點點時間來戒斷】
其實大部分人都保持著不太贊同的觀點。
言語間的用詞已經非常不好聽。
但她似乎很樂在其中。
這對她來說，大概是一種行為藝術的呈現。
她應該很沉醉於自己的文字。
肖威忽然給我打電話，問我今天幾點鍾能到家。
我下意識地想拒絕，因為不想面對。
但又想象昨天晚上，那個生命在我面前轉瞬即逝的樣子。
我清了清嗓子回答他：「應該可以準時下班，七點左右到家。」
「那我做好飯在家等你。」
9、
肖威的飯其實做得很一般。
但我不是一個掃興的戀人。
平時隻要他願意動手，我總是很捧場。
這天他還是做了他拿手的老三樣：羅氏蝦、炒青菜和排骨玉米湯。
我下意識地想起帖子裡李露說的話。
她真的太愛分享了。
我記憶力又實在太好了。
我仿佛經歷過他們的愛情。
即使我不是這場故事的主角。
他把他的初戀最喜歡的三道菜原封不動地搬到了我們的家桌子上。
我控制不住地揣測，他在做這些菜和吃這些菜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他抬起頭看到桌對面坐的人是我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麼呢？
他今天的心情並沒有很好。
平時做飯的時候他總愛唱歌。
可此刻他卻隻是一言不發地盯著灶臺上的鍋。
智能油煙機忽然加大了風力，他才如夢初醒般地關上了火。
他罵了兩句髒話，轉身的瞬間才看到我回來。
他看了一眼手表，笑道：「方醫生永遠這麼準時。正好飯菜也好了，你去洗個手，我們開飯吧。」
他出差前，我經歷了一次大加班。
大概有大半個月沒有在家裡吃飯了。
前前後後接近兩個月的時間，我們又一次坐在了這個餐桌前。
我竟然真的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想到這個詞的時候，懷疑自己是看李璐的帖子看壞了腦子，被她傳染了矯情病。
我能清楚地記得上一次跟他吃飯時，我是很開心的。
因為他絮絮叨叨地跟我分享了很多工作上的趣事，逗得我捧腹大笑。
但此刻，即使桌面上的菜香撲鼻而來。
我已經喪失食欲了。
10、
一晃神的工夫……
肖威已經剝了五六個蝦放在我的碗裡了。
我下意識地想，這就是習慣嗎？
哪怕不是同一個人，但愛的本能是不會變的。
那他到底愛的是曾經讓他擁有這個本能的人，還是任何能夠激發他這個本能的人呢？
真是無解啊。
他見我沒怎麼動筷子，關心地問道：「怎麼了呀？今天在醫院就覺得你不太對勁。我最近不在家，你是不是瘋狂加班了？」
「都怪我工作太忙了，出去這一個月都沒好好關心關心你。」
「我下次肯定不會這樣了，昨天看你的時候都覺得你瘦了。好不容易養起來的二兩肉，全沒了。」
「我初戀是我遇到最好的男人，
他能在任何時候關注到你的情緒，滿足你的需要，跟他在一起總是能感覺到被愛。」
「沒在一起的原因有很多，在很多現實問題面前，相愛是很不值一提的。」
但我很慶幸，在生命裡能有這樣一段時光，不考慮曾經也不考慮未來，隻活在當下那一個月。
我想我這一輩子都會困在這段時光裡，思念和緬懷。
我的腦海裡全都是她的這些話。
矯揉造作又無病呻吟。
可是卻又那麼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我終於忍不住抬頭問他：「你跟你初戀為什麼分手？」
他沒有反應過來我會問這個問題。
他的眼睛因為震驚而睜得很大。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問我：「怎麼忽然問這個？我記得剛開始戀愛的時候，你一點都不在乎，灑脫得我都以為你不愛我。
」
不是不在乎。
是覺得在乎也解決不了，因為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過。
與其這樣，那不如不要去想。
曾經既然已經避無可避，那就用美好的現在讓一切都翻篇。
是我太過盲目自信了。
11、
我抬頭問他：「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他本來還算自然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肖威皺著眉頭：「時間過去太久了，我都有點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她家裡不同意，他們家要求三十萬的彩禮，我沒掏出來。」
「那時候還沒畢業呢，三十萬一提出來，感覺天都要塌了。兩個人有了分歧，自然而然就分手了。」
他的話說得慢悠悠又輕飄飄。
仿佛這確實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往事。
「要是知道你第一年工作年薪就到了三十萬，
當時會不會就咬牙堅持了？」
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會這麼想？既然當時沒有在一起，就說明沒有緣分。而且我研究生第一年就遇見你，我們一直很合拍，我當時就覺得自己幸運極了。」
說完這一句，他笑了一下：「不然我也不會在你提出要回家鄉發展的時候，為了不跟你分手，毅然決然地跟你來。」
是啊。
當時那麼堅定地要來。
我是真的覺得自己被堅定地選擇了。
所以我幾乎毫無保留地付出了。
房子的首付、買車、家庭開銷。
我從來沒有計較過。
可我沒有想到換來的是這樣的結果。
我真的特別想問問他，跟他初戀在一起的這一個月，有沒有那麼一次是覺得對不起我的？
12、
他嬉笑著緩和氣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方醫生不覺得嗎？」
「你如果工作不那麼忙，咱倆生個孩子，這個家才真的圓滿。」
我們科室一向很忙。
連生孩子這種事情都需要排班。
不然如果休產假的時間有交叉，那整個科室都會亂了套。
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我是明年六月可以開始備孕，最遲到年底要懷上。
不然就要等下一個計劃了。
聽起來荒謬得有些可笑，但也確實是我們現在的就業形勢。
我既然選擇在這一行，也隻能接受這些墨守成規。
其實在我心裡面，有沒有孩子，並沒有那麼特別重要。
但我知道肖威是很喜歡孩子的，所以我也把它列在我的計劃之中。
他的手機一直在響。
有電話也有短信。
他一直沒有打開看。
「是公司有什麼事情需要處理嗎？」
他忽然抬頭問我：「如果我失業了怎麼辦？」
我忽然想到師兄說的那句，他們企業在裁員。
那這一次肖威一個月的休假，基本上就奠定了他要被裁的命運。
沒有一個大型企業能夠接受一個員工這樣肆無忌憚地休假。
「你作為你們公司的中層，剛剛又無條件地服從了他們一個月的外派，無論怎麼說也輪不到你失業吧？」
他勉強地笑了一下：「話也不能這麼說，真到裁員那一刻，都是沒有情面可言的。」
「大企業這麼沒有人文關懷嗎？如果真的裁員的話，應該也有一筆賠償。你可以拿著賠償休息一段時間。」
他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13、
「沒有賠償？不太可能吧，
這種情況你仲裁必定會贏的。」
「如果真的遇到那種情況，那就交給我吧。我大哥是做律師的，勞動仲裁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太小 case 了。」
肖威立刻道：「不用驚動大哥，隻是公司裡最近氣氛不太好，我也有點不太好的猜想罷了。」
我咽下了最後一顆蝦：「你明天復工了嗎？」
他搖了搖頭：「還沒有。」
「我忘記問你了，今天的假條我師兄開給你了嗎？」
他有點不太高興地說道：「你師兄沒肯給我開，說你們醫院最近抓得嚴，我找黃牛買了一張交上去了。」
我有點無語：「黃牛手上很多都是假的，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查出來，你可能真的會被優化。」
他嘆了一口氣：「提醒遲了，已經被查出來了。今天下午都在找我，就是因為這件事。
」
我眨了眨眼睛沒說話。
而他在跟我坦白了之後，就多了一份從容感。
「幸好你的工作足夠穩定，咱們這個小家才能夠一直欣欣向榮。」
帖子又更新了。
肖威也被這個聲音吸引住了。
他有點好奇地問我：「最近是在追什麼連載嗎？感覺一天響到晚呢。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裡養成了什麼奇怪的習慣嗎？」
李露說：「我初戀的工作好像遇到了一點問題，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我覺得是因為跟我出去的這一趟影響到了。有一點難過，又有點開心。這個世界上能影響到他的人永遠隻有我。」
「今天他老婆並沒有給他開病假條，他找黃牛買了一張。我本來還有點生氣覺得他老婆是故意的，不過如果他的工作出現問題了，好歹他老婆能頂上。」
「愛一個人就是這樣的，
無論如何都希望他過得好。」
肖威有點不高興：「我這次回來覺得你總是動不動就忽略我。」
14、
我沒有搭理他。
隻是一味地截圖收藏，然後放進壓縮包。
他走過來擁抱我，抱著抱著手就開始不規矩了。
我還是覺得很惡心。
我抗拒跟他的每一次接觸。
可能因為剛剛吃過飯，我竟真的被惡心得吐了出來。
肖威並沒有推開我，隻是很緊張地低頭詢問我：「到底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他的臉在距離我很近的地方。
我一直盯著他看。
他跟我剛剛遇見他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
好像隻是換了個發型，時間就過了七八年。
他忽然伸手在我臉上擦了擦：「怎麼還哭了呀？
是不是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
眼淚是毫無徵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