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去車站接他的時候，在地下車庫刷到篇帖子：
【紙質火車票即將退出歷史舞臺，你最想留下哪一張做紀念呢】
底下眾說紛紜。
有說從家到千裡之外的大學。
有說異地戀的多次往返。
其中高贊的幾條是同一個 ID。
【和初戀走過中國許多的大好河山，隻是當時沒有收藏好，如今我們都年過三十，好像沒有什麼再能阻擋我們，所以決定在火車票消失前，再走一遍】
【我辭職了，而他請了一整個月的年假加病假，這一趟旅行，我們勢在必行。無論什麼都不能再束縛我們。】
【你們別笑話我了，其實隻是為了圓滿當初的遺憾，旅行結束後我們就要回歸家庭了。他愛人已經在車站等他了。】
我心裡覺得很怪異，
而此刻我的車窗忽然被敲響。
丈夫肖飛那張英俊的臉上揚起了微笑：
「老婆，回去記得幫我補一張病假條，最後幾天說不能走正常的差旅銷假。」
1、
最後幾天，他跟我說想請年假在周邊轉轉。
我其實是有點詫異，為什麼離家快一個月他還有心情在周邊轉？
難道每次出門牽腸掛肚的隻有我一個人嗎？
但他可憐巴巴地同我商量了半天。
「工作這好幾年，沒有一年的年假是休完的，最後一站正好是我們大學所在的城市，想順便跟留在這邊的同學聚聚會。」
「當年一直跟著你跑，同學們對我可一直頗有微詞，我人都到這了再不聚聚，多少就有點不太合適。」
「老婆，回去我一定好好犒勞你。」
我當時聽著覺得也有幾分道理。
他一直生活在我家所在的城市。
無論是跟他的老家還是跟他的大學所在地，都相隔上千裡。
他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問道：「發什麼呆呢？我剛跟你說的，你聽到了嗎？」
我回過神來，問了句：「不是說請年假嗎？為什麼又要開病假條？」
他很自然地回答我：「人事那邊跟我說，年假不能全部都請完，是按照季度分發的，這不才第三季度嗎？不能用第四季度的年假。」
我有點好笑：「那還叫什麼年假？幹脆叫季度假好了。」
肖威的公司是互聯網大廠，理論上是不會做這麼不規範的事。
尤其是我剛看的帖子，總是忍不住要對號入座。
在等紅燈的間隙，我忍不住又掏出了手機。
刷新的瞬間，那層樓正好又更新了好多張圖片。
我打開看了一眼，是很多張火車票，最後一張出發地址正巧是我老公大學所在的城市。
配文是：【因為所在的城市不一樣，所以最後一站他要比我提前一個小時抵達，他利用這最後一個小時在火車站裡跟我視頻，流著淚告別，然後奔赴各自的下一段旅程】
2、
綠燈閃起的那一刻，我一腳油門滑入了車海。
我看到他的手反復地在口袋裡摩挲。
於是我問道：「是給我帶的什麼紀念品嗎？」
他尷尬得肉眼可見地笑了一下。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火車票。
我挑了挑眉：「是在窗口買的票嗎？」
他有些感嘆地說道：「不是說火車票以後就不能打印了嗎？所以剛剛我在大廳裡把它打出來留作紀念。」
他在我面前從來不是一個很有儀式感的人。
他自己說完這句話也覺得有些突兀，解釋道：「正巧看到很多人在弄，不然我也想不起來。」
我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票，上面的抵達時間寫的是下午四點一刻。
現在已經接近五點半。
但我在到達大廳，並沒有看到任何晚點的消息。
人的心裡一旦種下懷疑的種子，它就會像枯草上的大火一樣瞬間蔓延。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刻畫肖威的初戀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我們是見過一兩次的。
她跟肖威是高中和本科的同學。
大四那年畢業季他們分手了。
研究生期間我跟肖威開始戀愛，讀完研我們一起回到了我的家鄉。
我曾經參加過他們的同學聚會。
印象中是一個話不多的女孩子，很嬌小。
聚會的最後還端了酒杯走到我們面前，
落落大方地說了句祝我們幸福。
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交集了。
我也從沒有聽肖威再提起過她。
我隨口問他：「看你昨天去逛了大學校園，有碰到老同學或者老師嗎？」
「是跟大學同學一起去的，她幫我拍了幾張照片，是不是看起來還不錯？」
我望了他一眼：「看起來像女孩子拍的。」
3、
他不慌不忙地說道：「是女孩子拍的，杜哥的女朋友也在。」
他真的太自然了。
他甚至還補充了一些細節：
「杜哥又換了個女朋友，這次這個看起來要正常一點，但是年紀還是很小，我跟她說話都有代溝。」
「還記得上次帶你吃的那家羊肉火鍋嗎？那個老板在我們大學城開了一家店，生意火爆得不行。」
「這麼多年了，
感覺什麼都變了，又感覺什麼都沒變。」
他挺感慨地說了很久。
看起來對這一段旅程很滿意，也很回味。
我忽然轉了一個話題：「一直都想問你來著，出差去了幾個地方，都在忙些什麼呢？」
他很明顯地頓了一下。
飛快地看了我一眼之後，才挨個開始報城市的名字。
我在腦海裡飛快地跟剛剛帖子裡的那些火車票做對比。
我發現它們是可以一一對應的。
「其實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分公司有些程序經常會崩潰，線上總是查不出原因，所以派我去檢查一下服務器。」
他說得很籠統，也很敷衍。
派一個採購去檢查服務器？
盡管我真的不願意相信，也不願意承認。
但我心裡幾乎已經確認。
帖子裡這個和初戀共同創造曾經美好回憶的人，是我現在的丈夫。
到達家裡地庫的時候，我朝肖威伸出了手：「讓我看看快要絕版的火車票吧。」
他遞到我手上還說了句：「別弄壞了，回家裱起來做留念。」
我似笑非笑地指著上面的時間說道：「你不是跟我說五點一刻到達嗎？你今天出來的時候也快五點半了。」
4、
「哦，那後來不是晚點了嗎？」
我立刻說道：「可你昨天就跟我說你是五點一刻的，你昨天就知道今天會晚點嗎？」
他嘴巴張了張，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見我一直看著他，才勉強說道：「那我昨天就看錯時間了，這不是陰錯陽差嗎？看錯了所以也跟你說錯了。巧了又遇上晚點。」
一個女人想要證明她的觀點，
幾乎不需要費力氣。
因為撒謊的人總是會漏洞百出。
而且他們習慣性地會把別人當傻子。
我笑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本來已經走到電梯口的，我忽然轉身對他說道：「我得回去加班，你自己回去收拾吧。」
他神情錯愕道：「我出差一個月才回來，你都不陪陪我嗎？昨天不是說好已經調好班了嗎？」
「你都出差一個月了，最後幾天寧願請病假也要待在外地，我為什麼不能加班？」
我很少這麼尖銳地表達，因為我從來就是個很溫和的人。
他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要生氣。」
「明明知道我要生氣，卻還是要一意孤行？」
他湊上來摸了摸我的耳朵。
這是我們之間一個求和的小動作。
可被他接觸到的那一瞬間，
我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惡心。
就是這雙手，在過去的一個月裡。
無數次撫摸過別的女人。
或輕觸或愛撫。
我拂開他的手：「科室真的挺忙的，今晚我就不回來了。」
他沉默了片刻，說道：「明早我掛你的號。」
5、
我在值班室的床上睡到了半夜。
我本來以為自己不會睡著。
躺下的那一瞬間思緒紛呈。
我不斷地回想在一起的這麼多年，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那個叫李露的女孩，在帖子裡情真意切地回憶他們的從前。
可誰的初戀不美好呢？
李威就是我的初戀。
我跟他分享了我人生中無數隱秘的第一次。
他當時還很遺憾地跟我說，
為什麼沒能早點遇到你？這樣我無論給你什麼都是獨一無二的。
當下的那個時刻，我不以為然。
我覺得人生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永恆的，都是獨一無二的。
我從來沒想過，原來他有難以忘懷的獨一無二。
隻是那個人不是我。
原來在我心裡那麼多美好的事情，對他而言隻是無盡的遺憾。
我獨自流了一會兒眼淚。
哭累了就睡著了。
半夜忽然被叫醒，急診室來了失血過多的車禍患者。
我爬起來就往外跑，剛跑到擔架旁邊，那邊已經宣告S亡了。
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其實在醫院這樣的事情是屢見不鮮的。
可剛剛經歷感情重創的我，再直面無常的人生，情緒上的衝擊讓我在那一刻沒辦法控制。
我蹲在牆角失聲痛哭。
我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我沒有留在家裡跟他當面對峙，而是一個人灰溜溜地走開。
如此短暫而美好的生命，我居然為了一個不愛我的人蹉跎。
我忽然意識到，我必須捅破這一層窗戶紙了。
因為美好的生命隨時會結束。
在這之前，我不能讓任何一個人浪費我的時間。
哪怕隻是一個夜晚。
6、
第二天八點鍾。
肖威準時出現在了我的門診。
昨晚的龃龉並沒有對他有任何影響。
他微笑著問我：「今天在門診待半天還是全天？」
我面無表情地對他說：「你哪裡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道：「哦，我腰有點不舒服，能開請假條嗎？
」
有時候事情總是巧得不可思議。
我平時坐門診手機都是靜音的。
可今天卻鬼使神差地打開了聲音。
帖子更新的那一瞬間，清脆地「滴」了一聲。
我在肖威詫異的眼神中，從抽屜裡拿出了手機。
李露在帖子裡說：【他今天去找他老婆開病假條了，他老婆在公立醫院當醫生，其實他對她的工作很不滿意，因為太忙了根本照顧不了家裡。】
【我給他出了個主意，我說你讓她給你開假條，先把公司那一關糊弄過去，然後你舉報她，這樣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全職太太。簡直是一舉兩得。】
【我初戀事業還不錯，年薪大概 40 萬，完全可以養活她。】
這兩天她在帖子裡總是有一些驚人的發言。
底下罵的人絡繹不絕。
初戀白月光這種詞，在戀愛裡真的太刻骨銘心了。
【賤不S你？你知道一個醫生從開始學習到走上手術臺需要多少年嗎？】
【可以不愛但別傷害好嗎？承認別人的優秀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嗎？你跟你初戀一樣都是陰溝裡的老鼠。你們一輩子都見不得光。】
【哪個醫院的醫生啊？她每天在醫院裡治病救人，能不能來個大俠救救她？別讓她真的被這對狗男女坑了。】
7、
肖威等得有點不耐煩。
他用手在我的辦公桌上敲了敲。
我在那一瞬間飛快地定了個一分鍾以後的鬧鍾。
又磨磨唧唧地按了一會兒手機。
「外面還有好幾個排隊的呢，你趕緊開完，我要先回單位銷假。」
剛把手機放回抽屜的一瞬間，
它又唱起歌來。
我抬頭對他說了句：「抱歉，我現在要出去一趟。待會兒李醫生過來，不行你讓他給你開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