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國師澹臺鏡,本來在神耀宮祈福。
接到皇帝詔令,連夜乘坐飛舟趕回麓山離宮。
往日裡,國師對於姬雲傾的召見,愛答不理。
這次倒是聽話。
他既已回來,治療離魂的事,第二天便提上了日程。
我和紀臨,被神官們指引著,踏進明光殿。
眼前是一片耀眼的金光。
待到視線適應,便看到穹殿之下,垂著無數條長長的法幡。
玄奧的金色符文流轉其上。
國師澹臺鏡,就在那片神光之中,垂眸朝我看過來。
暗金瞳色,平靜無波。
猶如亙古以來的歲月長河。
紀臨不在我身邊。
也沒有任何神官。
這裡,隻有我和澹臺鏡。
身著白色法袍的國師,一步一步,自神壇上走下來。
銀白發尾,泛出細微的霜雪。
他的聲音,平淡冷漠。
「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的?」
這……
按照我和紀臨的計劃。
我們見國師的時候,由他來主攻,我做輔助。
把我們穿越的事,用話術包裝一下,求他幫忙回家。
卻萬萬沒想到。
澹臺鏡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我跟紀臨拆開了。
我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澹臺鏡轉過身,「若沒想好,下次再來吧。」
我趕緊抓住他的衣袖。
「想好了想好了!
」
「你聽我說。」
我把自己並非此界中人,跟紀臨一起穿越的事情講給他聽。
在這個世界,澹臺鏡身負神血。
是離神明最近的人類。
如果是他,肯定能理解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吧?
果然,他神色自始至終非常平靜。
隻是在我說完後,眸色淡淡看過來。
「你是說,而今雲華殿的貴妃娘娘,才是你真正的愛人?」
提起那位「紀貴妃」,我尷尬得腳趾抓地。
含糊應著,「嗯,嗯吶。」
澹臺鏡注視著我。
就在我以為他會拒絕的時候。
他淡漠點頭。
「如果這是你的心願,我會成全。」
沒想到一切竟如此順利!
我開開心心地對他行了一禮。
「那就謝謝國師啦!」
細碎霜凌於半空飄落。
他嘴角勾起淺淡弧度。
木啊,不愧是我和紀臨最愛的神顏老公!
9
三日後,「離魂歸體」的法事,在明光殿舉行。
紀臨穿著絳紅錦袍,還特意在耳邊簪了一朵花。
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他牽住我的手。
「走吧,媳婦兒,別不舍得了。」
唉,我擦了擦眼角。
五個老公變一個了。心情有些許的低落,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本以為再次睜開眼。
就會和紀臨一起回到熟悉的家裡。
卻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依然躺在明光殿。
殿外的驚雷,
一聲聲炸響。
暴雨傾盆,仿佛末世浩劫。
一隻玉白的手,端著一碗湯藥,一勺勺喂給我喝。
也許是藥汁苦澀。
或者是入夜後的風雨,寒意侵人。
我的意識漸漸清醒過來。
失敗了。
時空穿越失敗了。
「法事很成功。貴妃娘娘,而今已經魂魄歸位。」
「我在她身上烙下鎖魂印。」
「她不會再被外邪侵擾了。」
冷淡的,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澹臺鏡的聲音。
「阿玉……」
姬雲傾握住我的手。
像是攥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他說,我身上的妖法已經被破解。
我重新回來了,
不會再受欺負了。
不對,很不對勁。
我的目光,落在幾步之外,姬雲傾身後的那個男人身上。
那人站在陰影裡,神情平靜得近乎木然。
他就那麼空洞冷漠地直視著我。
是紀臨……
但又不像是紀臨。
姬雲傾不願意讓我看他。
「把他帶下去。」他厭惡地揮手。
紀臨一句話都沒說,也沒再看我。
就那麼安靜順從地走出了殿門。
不對,不對……
那不是紀臨,他們對紀臨做了什麼?
我強撐著起身,胃部一陣痙攣。
臉色蒼白地幹嘔起來。
澹臺鏡說,我神魂脆弱,需要靜養。
把戀戀不舍的姬雲傾,請了出去。
殿內隻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偌大的宮闕,像是冰冷墳冢。
我顫抖著聲音問澹臺鏡:
「你做了什麼?」
「法事失敗了?你把紀臨怎麼了?」
他黑色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暗金眸色之下,翻湧著滾沸的欲念。
恍若神祇一樣的男人,垂眸靜靜看我。
「小寶在說什麼?明明,法事進行得很成功。」
「從此以後,你會留在這裡。」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再不得離開。」
10
澹臺鏡騙了我。
那所謂的離魂歸體的法術,並不是要將我和紀臨送回原世界。
而是,
抹S掉我們原本世界的記憶。
將我們徹底留在這裡。
盡管這法術並不算成功,我還保留著所有的記憶。
但我失去了紀臨。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我是他的妻子,不記得我們有個孩子。
也不記得,他深愛著我。
遲來的、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
穿越以來,一直有紀臨在我身邊。
我從未覺得未來有多艱難。
但是現在,保護著我的鎧甲被人剝落,露出脆弱的,柔軟的內殼。
我渾身冰冷。
我現在是一個人了。
我隻有一個人了。
……
我的身體很不好。
孕反很嚴重,幾乎吃不下東西。
姬雲傾找了很多御醫給我看。
都沒有效果。
夜間,迷迷糊糊中我聽到有人在吵架。
「你要害S她了!」
是姬雲傾。
他身邊的人不僅沒被他的怒火嚇到。
反而極輕地笑了一聲。
「陛下的意思是,寧願永遠失去她,也不舍得讓她大病一場?」
姬雲傾沉默下來。
殿外雨聲很大。
那人冰涼手指,拂過我的臉。
像是滑膩的蛇,避無可避。
「她不會S的。」
「她現在痛苦,是因為沒有忘卻。」
「等到不該有的記憶,全部褪去。」
「她會開心起來的。」
即便是在朦朧的淺睡中。
我身上也抑制不住地泛起恐懼的戰慄。
……
晴光照耀殿前玉階的時候。
雲華殿來了新的大夫。
青年挎著藥箱,一身青袍,如玉般溫潤。
柳青辭。
他出身隱世世家。
是我和紀臨的五個老公之一。
但是現在,我已經完全沒有見到故人的歡喜了。
柳青辭和其它的大夫並不一樣。
他並沒有給我診脈。
連藥箱都沒有打開。
而是輕聲與我聊些山水遊歷的趣聞。
他言辭溫柔,令人如沐春風。
將我那些不能為人言的恐懼,放在陽光下,慢慢攤曬。
臨走前,他從藥箱裡拿了一本遊記給我。
「玉姑娘看看這個,有益於身心。」
遊記裡面夾著一封信。
看到上面熟悉的簡體文字的剎那。
我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這是紀臨的字跡!
11
確切來說。
那封信寫於很早之前。
比紀臨和我見到澹臺鏡更早。
當時一切都很順利。
但他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早已未雨綢繆。
他提前把這個世界的重要事件、劇情進展、角色故事,全部留下了文字版備份。
這樣,即便發生什麼意外……
我們手裡也永遠握有底牌。
也許,他對澹臺鏡早有提防。
或者,隻是習慣性留了條後路。
這就是紀臨。
表面嘻嘻哈哈,沒個正經。
其實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他在信上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
他都愛我。
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能一起回去。
「就如我們結婚時的誓言。」
「無論是苦難或是歡樂,我們都將並肩走過。」
信紙最後,有兩行最新添加的匆忙筆跡。
「頭疾未愈,但不用擔憂。」
「保重身體,待我歸來。」
大滴淚水落在信紙上,我匆忙把它們擦去。
丟失的鱗甲,就這麼重新長了出來。
……
柳青辭不負神醫之名。
我的身體狀況好了許多。
甚至,都願意跟著姬雲傾去麓山神仙臺賞月了。
我不願意吃國師送來的藥,
姬雲傾並不勉強。
他甚至傳出口諭,不許明光殿的任何人靠近我。
他還聽進了柳青辭的進言。
說我氣機壅滯,不能久居室內。
要多見山水,多會好友。
很快,我在沉碧如鏡的雙月湖畔。
見到了鹿笙。
少年手裡拿著根絲線,正在釣魚。
見我過來,他手臂一揚。
一條活蹦亂跳的青花魚砸在我腳下。
他對我挑挑下巴。
「怎麼吃?」
我想了想,「烤著吃吧。」
湖邊升起篝火,鹿笙手腳麻利地刮鱗摳腮。
他毫不客氣地指使我。
「小刀拿過來。」
「藤椒粒粒,木姜子。」
「紫蘇葉給我。」
我被他指使得團團轉。
冷不丁地,鹿笙突然喚了一聲。
「秦桑。」
我下意識啊了一聲。
少年清澈的眼望著我,冷笑。
「原來你真叫這個名字啊。」
我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少年臉色更臭。
在我的逼問下,不情不願地吐露。
「他告訴我的。」
在這個世界,知道我本名的,隻有紀臨。
篝火中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他還好麼?」我問。
鹿笙臭著臉。
「S不了。」
「那我能見見他麼?」
鹿笙看著我冷笑。
「姐姐,國師和你那皇帝夫君,是不會允許你私會情郎的。」
「可你跟他們不一樣。」
他嗤笑一聲,
長長的眼睫垂落。
漫不經心撥弄著篝火。
「你們中原的女子,慣會哄騙人。」
很久以後,我問他。
不是說我是騙子嗎?
為什麼又為我做了那麼多?
他說,我才不是為你。
我隻是太喜歡那朵花了,可她快要S了。
我想看她笑。
我是為了我自己。
12
澹臺鏡最近沒空管我。
北境的天門封印松動了大半。
澹臺鏡離開麓山,去跟他的S對頭打架了。
鹿笙也要走了。
說是柳青辭託他回南疆,採幾種罕見的藥材回來。
我正在百草園侍花。
聞言想了想。
最近這個時間段,南疆並無大事發生,
可以前往。
「那就祝你一路順風了。」
少年站在花影下。
安靜得有些反常。
以往灑脫快意的高馬尾,溫順地垂在肩頭。
發辮上的金鈴也不再作響。
依然是那樣的五官和瞳色。
卻像是變了一個人。
「你好好保重。接下來的路,我會加油的。」
他的神情看起來像陌生人,對我說話的語氣卻又如此的熟悉。
我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一個荒謬的念頭驟然浮現。
這不是鹿笙,這是……
少年又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
隔著垂落的枝枝蔓蔓。
我追著他的腳步。
我無聲喚著他的名字。
水霧漫上眼睛。
從少年到成年,我們認識了十五年。
卻沒有哪一天,我像現在這麼想念他。
「你要當心,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會等你回來的……」
我的聲音微微發顫。
眼前綠藤拂動,是那少年去而復返。
他嘆了口氣。
「秦桑。」他叫我的名字。
神情非常認真。
「接下來,我會按照計劃去找魘炤。」
「他是這世間唯一能克制澹臺鏡的人。」
可魘炤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說是神巫之首。
但他在人間界,更被熟知的名字,卻是魔神。
紀臨握住我的手。
「別怕,眼前的難關,我們會度過的。
」
我看到他手上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