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家時已是半夜。
阿奶坐在門口的石墩上,伸長了脖子往山下瞅。
我一拍大腿——完了!
忘記給阿奶買棗泥糕了!
我把沒用到的金子還給阿奶,期期艾艾地告訴她,我忘了買棗泥糕。
阿奶沒接金子,也沒有看我,隻一聲不吭,轉身進屋子生悶氣去了。
我用眼神向阿爺求助。
阿爺笑著說沒事,讓我趕緊去做飯,他明天再下山給阿奶買。
晚飯,我熬了南瓜粥。
想起今天剛買了糖,又蒸了一鍋南瓜糕。
隻是磨南瓜太費力,手掌起了好幾個血泡。
阿爺南瓜粥喝得滋滋響。
阿奶連吃了三塊南瓜糕後,把剩下的南瓜糕悄悄地藏進了口袋裡。
大慶依舊打掃了所有的剩飯,但看他的樣子,還有些意猶未盡。
我給沈溪衝了一杯川貝枇杷水放在床頭。
拿出今天買的布料,按照阿爺阿奶和大慶的舊衣服的尺寸,比劃著給他們裁衣服。
我大學時上過服裝設計的選修課,雖然設計才能一般,但做幾件衣服還是綽綽有餘的。
我就著油燈裁裁剪剪。
沈溪靠在床頭靜靜地看我忙活,良久忽然開口:
「今日……鎮上熱鬧嗎?」
我抬頭,對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嗯,很熱鬧,人很多,賣什麼的都有。」
我一邊裁剪,一邊挑著鎮上看見的新鮮事跟他說。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還會輕輕問上一兩句。
油燈的光線微弱,
卻將屋子裡映得溫暖。
衣服裁剪完後,我跟沈溪說:
「下次,我們一起去吧。」
沈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好。」
11
早晨,沈溪醒得比我早。
我睜開眼的時候,沈溪正半倚著身子,俯身看我。
四目相對,我倆同時別過了臉。
早飯的時候,沈溪第一次出現在了飯桌上。
雖然還需要半靠在大慶身上,但氣色卻好了不少。
阿爺高興地喝了一小杯米酒。
阿奶戀戀不舍地將最後一塊南瓜糕給了沈溪。
大慶張著嘴巴看著我給沈溪喂粥,恨不得自己能替沈溪吃飯。
阿爺說要帶我進山轉轉。
阿奶眉毛一豎:
「你老胳膊老腿禁得起折騰,
小妮子細皮嫩肉的,碰了磕了怎麼辦?」
阿爺縮著脖子:
「我跟大慶跟著,那就能磕碰著了?」
「再說了,孫媳婦已經是咱家人了,總得知道山裡哪能去,哪不能去吧。」
「要有個萬一,也不至於睜眼瞎不是。」
我看阿奶似乎有些動搖,立馬跟著附和:
「阿奶,我不怕的,我也想去山裡轉轉。」
「聽大慶說,山裡有核桃樹,有棗樹。」
「我去摘點回來,給你做核桃酥、棗泥糕吃,好不好?」
阿奶看看我又看看阿爺,擺擺手說:
「去吧去吧,晌午前必須回來。」
「大慶,護好你嫂子。」
大慶悶悶地應聲:
「嗯。」
12
山裡果然別有洞天。
我看到了大慶說的核桃樹,上面還掛著些晚熟的果子。
棗樹也不少,紅彤彤的棗子像一個個小燈籠。
在一片相對幹燥的坡地上,我竟然發現了幾株熟悉的植物——山藥!
我興奮地指給阿爺和大慶看。
告訴他們,這地下的根莖是好東西,既能當糧又能入藥,對沈溪的身體最好不過。
大慶力氣大,抡著膀子就刨,很快挖出了一大串粗壯的山藥。
接著,我又在一片草叢裡發現了野生的姜和野蔥。
這些是調味的好材料,比單純的鹽巴強得多。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處背陰湿潤的巖石旁。
幾叢葉片肥厚、開著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好像是魚腥草!
我蹲下身,
仔細辨認它的葉子和根莖,又湊近聞了聞那特有的魚腥氣味,確認無疑。
「阿爺,大慶,這個也是好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連根挖起幾株,解釋道。
「這個叫魚腥草,清熱消炎,對咳嗽痰多特別好。」
阿爺眼裡有精光閃過,笑呵呵地問我:
「孫媳婦,你咋認得這麼多?」
我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
「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提過一些,自己瞎琢磨的。」
阿爺點點頭,沒再多問,隻是看著我的眼神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我們收獲頗豐,大慶的背簍滿得都要溢出來了。
看著日頭差不多了,我們便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了。
13
回到家後,我立刻迫不及待地處理這些山貨。
先把魚腥草清洗幹淨,根部單獨留下晾曬,準備日後煎藥。
鮮嫩的莖葉則一部分用來晚上涼拌,另一部分準備曬幹備用。
晚飯,我熬了軟糯的山藥粥,炒了野蔥雞蛋,又涼拌了一盤清脆爽口的魚腥草。
開飯時,我把涼拌魚腥草放在沈溪面前:
「這個叫魚腥草,聽說對咳嗽有好處,你嘗嘗看,味道可能有點衝,你忍一忍。」
沈溪看看那盤碧綠的涼菜,又抬眸看我,眼裡帶著些許驚訝和探究。
他依言夾了一筷子,細細咀嚼。
雖然被那獨特的味道刺激得微微蹙眉,但還是咽了下去。
「味道是有些特別,但尚可入口,娘子有心了。」
「嗯,以後可以多吃一點,曬幹了泡水喝也行。」
我給他盛了碗山藥粥。
「這個山藥粥養胃,你也多喝點。」
阿爺埋頭喝粥,耳朵卻豎起來聽我和沈溪說話。
阿奶眯著眼打量我,神情有些怔忡。
隻有大慶,一如既往地盯著沈溪吃飯。
沈溪喝粥他張嘴,沈溪皺眉他皺眉,表情豐富得像在演一場默劇。
從那天起,沈溪的飲食裡便多了幾樣固定的東西:
早晨用曬幹的魚腥草葉子泡水,午晚兩餐時常會出現魚腥草或者山藥的身影。
我仔細留意著他的變化。
起初效果並不明顯。
但十來天過後,沈溪自己都感到了不同。
一天傍晚,他喝完藥,忽然對我說:
「娘子,近來夜裡似乎咳得沒那麼厲害了,喉嚨也清爽了些。」
我正就著油燈給阿爺做棉衣。
聞言抬頭,對上他亮晶晶的眸子,心裡一暖:
「真的?那太好了!看來這魚腥草和山藥確實有用處。」
沈溪看著我,目光柔和:
「辛苦娘子每日為我費心調理了。」
「這有什麼辛苦的。」
我低下頭,掩飾微微發燙的臉頰,手下針線不停。
「都是一家人,你早點好起來比什麼都強。」
沈溪低低地笑起來,聲音溫潤:
「謹遵娘子之命。」
屋外寒風漸起,屋內燭火搖曳。
我在沈溪的笑聲中,紅著臉甜蜜入睡。
14
我跟阿爺和大慶進山的次數多了起來。
野生的山裡藏滿了未知的寶藏,但我的知識儲備有限。
除了之前發現的魚腥草、山藥外,
我又陸續發現了沙參、酸棗和丹參。
有一次,我被一株斜出的藤蔓絆倒。
不想卻因禍得福,找到了幾株能止血消炎的車前草。
阿爺急忙將我扶起,看著我的眼神裡帶上了驚奇和了然。
但他依舊什麼也沒問。
隻默默地將我發現藥材記在心裡,進山時和大慶一起多挖些。
這份無言的信任和支持,讓我心裡暖融融的。
沈溪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起來。
他的臉色逐漸透出了紅潤,咳嗽的頻率大大下降,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溫潤有力起來。
他嘗試著自己走出屋子,在院子裡看書。
偶爾也會走到灶房門口,靜靜地看著我做飯。
有一次,我正在費力地搗碎核桃仁,想給阿奶做核桃酥。
他默默走過來,
無比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石杵:
「我來吧,你歇會兒。」
他的手依舊沒什麼力氣,但動作卻很穩,那是習武之人常年堅持留下的痕跡。
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竟發現他好看得不像話。
沈溪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會跟我講書裡看來的趣事,會跟我說山外面的風景名勝,會和我說大慶的某些小癖好,也會說我來之前阿奶料理家務的諸多糗事……
阿奶看著我們一起在院子裡剝核桃,一個慢慢砸,一個仔細挑,忍不住對阿爺嘀咕:
「你看這小兩口……」
阿爺捋著胡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好啊,溪兒有福氣,咱家都有福氣!」
15
第一場雪來臨的時候,
我拿出了自己趕制的棉衣。
針腳雖是粗糙了些,但勝在厚實暖和。
阿爺的是一件深藍色的厚棉袄,領口和袖口都絮了厚厚的棉花,讓他進山也能抵擋風寒。
阿爺誇張地伸胳膊踢腿,笑得合不攏嘴:
「好!暖和!比往年那件破皮袄還擋風!孫媳婦手藝真不錯!」
阿奶是藏青色的,我悄悄在衣襟內側,用紅線繡了一小叢蘭草,針法稚嫩,卻是花了許多心思的。
阿奶摸著布料,捏了捏棉花的厚度,依舊嘴硬:
「還算知道輕重,沒把棉花都絮到一邊去。」
轉身的瞬間,我分明看到她用袖口飛快地擦了下眼角。
大慶的棉衣最大,用的也是最耐磨的粗布,棉花絮得格外厚實。
他穿上後,像個憨厚的棕熊:
「嫂子,
真好,一點都不勒胳膊。」
他難得說這麼多字,臉上是純粹的歡喜。
最後是沈溪的。
我用了最柔軟的細棉布做裡襯,棉花絮得均勻蓬松,衣領處我還特意縫了一圈兔毛,襯得他的臉上又多了幾分貴氣。
沈溪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最近幾天他已經開始悄悄早起,在院子裡偷偷練武了。
此刻,他卻乖乖地抬起胳膊,等著我給他穿衣服。
我有些臉紅。
沈溪的嘴角裡是藏不住的笑意。
一家人穿著新衣,坐在新盤的火炕上聊天。
窗外大雪紛飛,滾燙的野菊茶入喉。
我們覺得這冬日也不再那麼難熬。
16
午後,雪漸漸小了。
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竟是我的大哥和二哥來了。
大哥扛著紅薯,二哥扛著南瓜,兩人傻愣愣地站在雪地裡,鼻子通紅,鞋襪都湿透了。
阿爺急忙將人迎進屋。
我心裡充滿了酸楚。
家裡什麼光景我知道,這兩袋糧食,恐怕是爹娘和嫂子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妹…妹子,」
大哥搓著凍僵的手,局促地開口。
「爹娘見下雪了,惦記你……讓俺們給你送點紅薯南瓜過來,耐放……」
二哥在一旁憨厚地點頭,目光卻忍不住瞟向桌上冒著熱氣的茶水。
阿爺阿奶熱情地招呼他們上炕暖和。
沈溪也起身見了禮。
我趕緊去灶房,把早上剩下的貼餅子熱了。
又切了一大塊風幹的野豬肉,
和土豆白菜一起燉了滿滿一大鍋,還用野蔥炒了盤雞蛋。
大哥二哥看著油汪汪的燉野豬肉和金黃的炒雞蛋,眼睛都直了,吃得頭也不抬。
我問大哥二哥家裡的情況。
他們說一切都好,讓我別擔心。
但看他們狼吞虎咽的樣子,我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吃過飯後,大哥二哥無論如何都不肯留夜。
阿爺阿奶將家裡能拿出的好東西,都給他們裝上:
大半扇風幹的野豬肉,兩隻兔子,兩隻野雞,一罐獾子油,兩大包我曬幹的木耳、蘑菇,還有一袋品相極好的核桃和紅棗。
「哥,這些拿回去,給爹娘和侄子們嘗嘗。」
我塞到他們手裡。
「告訴爹娘,我在這裡很好,讓他們別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