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哥眼圈發紅:
「妹子…你…你過得好,俺們就放心了。」
沈溪走上前,輕輕地拍了拍大哥的肩頭。
兩個男人默契地對視,似乎達成了某種承諾。
大哥二哥的身影消失在雪地裡,我的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我想起臨行前阿娘那孱弱的身影,生出了想回去看看的念頭。
我說:
「沈溪,等天晴了,路好走些,我想回家看看爹娘。」
沈溪放下手中的書,沒有絲毫猶豫,溫聲道:
「好,我陪你一起去。」
我一愣,抬頭看他:
「你身體還沒完全好利索,山路又滑……」
「無妨,
嶽父嶽母將你交給我,我理應登門拜望。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揶揄。
「我還欠你一個回門禮。」
我腦子一熱,嘴也不受控制起來:
「何止一個回門禮,還有拜堂禮呢。」
沈溪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等我好起來,我再補你一個拜堂禮。」
我的心怦怦直跳。
兩世為人,我的春天要來了嗎?
17
十日後,晴朗無風。
大慶背著滿滿一簍子山貨,陪我和沈溪下山。
沈溪裹著那件帶兔毛領子的新棉衣,卻不顯臃腫,反倒讓他原本瘦削的身體多了幾分英氣。
寒霜凜冽,山路硬而滑。
沈溪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仿佛理所當然。
他的手指白嫩細長,骨節根根分明,手掌溫暖卻不湿膩,我的心裡莫名地一陣顫慄。
寒冬時節,大家都闲在家裡,到達村裡的那一刻,引來不少目光。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那麼友善的。
爹娘見到我們,很是忙亂了一陣。
當他們看到沈溪雖然清瘦但氣色尚可,且舉止有禮時,眼裡既驚喜又無措。
爹娘將我們讓進屋。
嫂子們和侄子們圍著我們帶來的東西,眼睛發亮,態度熱絡又恭謹。
沈溪雖然話不多,但禮數周全,對我爹娘恭敬地稱呼「嶽父嶽母」。
他坐在那裡,姿容清雅,即便是在這簡陋的農舍裡,也難掩風華。
與我那些黝黑粗獷的兄長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村裡一些好事的人聽說我帶著「病秧子」女婿回來了,湊在院門口看熱鬧。
有人竊竊私語:
「嘖,看那沈家小子,長得倒是人模狗樣,可惜是個藥罐子。」
「就是,七丫這嫁過去,怕是沒過幾天好日子吧?瞧她穿的,還是那件舊棉袄。」
「這麼說衝喜還真有點用?沒S呢?」
幾個模樣周正,看著也年輕的姑娘,語氣卻十分刻薄。
「哎喲,這有些人啊,就是命好,靠著爹娘賣女兒,也能攀上個模樣周正的。」
「就是不知道這中看,中不中用?能不能撐得過這個冬天咧!」
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屋裡。
爹的臉色很難看。
五個兄長握緊了拳頭,隻等爹一聲令下就出去打架。
娘瞅著我身上的舊棉衣,
直掉眼淚。
我隻好一邊安慰娘,一邊脫下外面的舊棉衣,給她看我裡面的新棉衣。
一直安靜坐著的沈溪忽然站了起來。
他緩步走到院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看熱鬧的人。
他的眼神並不兇狠,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儀。
那是身處上位者獨有的氣勢。
看熱鬧的人不自覺地都後退了一步。
沈溪開口,聲音透著寒意:
「諸位鄉鄰,沈某此前身體確有不適,勞諸位掛心。」
「然,得嶽父嶽母信任,將七娘嫁予我,是沈某之幸。」
「七娘賢惠淑良,持家有道,更悉心照料於我,沈某心中感念,敬之愛之。」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我沈家雖居山中,亦知禮義廉恥。七娘既是我沈溪明媒正娶的妻子,
便不容任何人輕辱詆毀。」
「若再有人出言不遜,編排我妻是非,休怪沈某不顧同鄉之誼,若傷著碰著各位,也請多多擔待!」
他話音剛落,大慶一個高蹦到院子裡。
五個哥哥緊跟其後,虎視眈眈地盯著眾人。
村裡人欺軟怕硬慣了,眼見落了下風,頓時都噤了聲,訕訕地溜走了。
18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我站在沈溪的身後,眼眶有些湿潤。
在我的印象裡,沈溪一直都是溫和的,甚至有些孱弱。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銳利、如此具有攻擊性的一面。
仿佛感知到我的目光,
沈溪驀然回首,眼中的冰冷在目光相接的一瞬立刻融化。
他輕輕地握住我的手,笑著說:
「沒事了,
我們回家。」
爹娘看著沈溪,眼神裡的激動幾乎要溢出來。
娘拉住沈溪的手,聲音哽咽:
「好孩子,七丫嫁給你,是她的福氣。」
爹在一旁搓著手,使勁地點頭。
那常年被生活壓彎的脊梁,似乎也挺直了些。
兄嫂們看沈溪的眼神也徹底變了,從最初的好奇審視,變成了由衷的尊重和熱絡。
我將帶來的東西一一拿出,放在桌子上。
看著那油亮的風幹肉、成包的山珍和我連夜做的棗泥糕,爹娘和兄嫂們都又驚又喜。
娘摸著那厚實的肉塊,眼淚撲簌簌地掉:
「這…這得多少銀錢…你們留著吃就好,咋拿這麼多…」
「嶽母,這些都是山裡的特產,沒花什麼錢。
」
沈溪笑著安慰。
阿娘和嫂子們很快做好了飯,我讓嫂子和侄子們一起上桌。
狹窄的土炕上擠滿了人,熱氣混合著食物的香氣,竟有了幾分年節般的喧鬧。
19
當晚,我和沈溪留宿在出嫁前的那間小屋裡。
屋子狹小,陳設簡陋,隻有一床不算寬敞的土炕,嫂子們將炕燒得溫熱。
我們並排躺在炕上,中間隔著一點微妙的距離。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我能清晰地聽到沈溪的呼吸,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熱。
說起來,我與沈溪已經同床共枕了兩月有餘,卻從來沒有一刻如此僵硬。
突然,一隻手輕輕覆在了我的手背上,指尖微涼,掌心滾燙。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但卻沒有躲開。
他低聲問我:
「今日我的話,
有沒有嚇到你?」
「沒有,」
我側過身面向他,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想象出他此刻微蹙的眉頭和認真的眼神。
「我……很喜歡。」
後面三個字,我說得極輕,帶著女兒家難以啟齒的嬌羞。
沈溪一愣,似乎屏住了呼吸,覆在我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緊,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他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靠近,溫熱的氣息已經拂到了我的額發。
「七娘……」
他喚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知他身體尚未完全康復,也知他君子端方,絕不會在此刻與此地逾越雷池半步。
但這種克制,反而比任何直接的親近更讓人心動。
我鼓起勇氣,
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低聲回應:
「嗯,我在。」
黑暗中,我仿佛聽到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與我的手指交纏,緊緊扣在一起。
20
第二天辭別爹娘兄嫂,沈溪提議去鎮上集市逛一逛。
鎮上的繁華並沒有引起沈溪多大的興趣。
他牽著我,流連在那些售賣女子衣物首飾的攤位上。
但凡我多看一眼,他便駐足詢問。
他拿起一支素銀簪,在我發髻間比劃:
「這支很襯你。」
又指著一匹水紅色的細布:
「這顏色鮮亮,做件新衣可好?」
他這般毫不掩飾的在意,引得攤主連連誇贊:
「小娘子好福氣。」
「官人真會疼人。
」
我臉頰發燙,心裡卻甜得要命。
我最終隻挑了一件必需的新棉裙和那支他比劃過的銀簪,便堅決不肯再多要。
沈溪看著我,眼神無奈又憐惜:
「委屈你了。」
「不委屈,」
我仰頭看他,笑得真心實意。
「有你這份心,比什麼都強。」
我拉他去買棉花。
阿爺阿奶的被子硬得像鐵,大慶的被子短了一截,沈溪更是需要格外保暖。
我盤算著棉花的斤數,買了足夠做三床厚被的棉花,又挑了相應耐磨柔軟的布料。
沈溪一直安靜地跟在我身邊,看著我與攤主討價還價,看著我仔細檢查棉花成色。
起初他唇邊還帶著淺淡的笑意。
但當我報出要三床被子的數量時,他周身的氣息凝滯了一瞬。
東西太多,我們租了一輛驢車。
驢車晃晃悠悠,沈溪沉默異常。
我試探地問沈溪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覺得他有些不開心。
沈溪的聲音極低,幾乎融在轆轆的車輪聲中:
「娘子,家中舊被可是…不夠暖和了?你近日…夜裡睡得可安穩?」
他問得迂回,耳根卻漫上一抹薄紅。
我愣了一下,隨即醒悟——
他以為我做了新被子,是想與他分衾而眠!
我忍住笑意,故意垂下眼睫:
「嗯,是有些不夠暖和,尤其是你那床的被子,也太薄了些,我總擔心你夜裡著涼。」
我邊說邊悄悄抬眼覷他。
果然,他臉色微微發白,放在膝頭的手握了又握。
我再也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所以啊,阿爺阿奶得換一床新的,大慶得換一床長的。至於我們,自然要做一床更大、更暖和的,這樣……你就不會搶我的被子了呀!」
沈溪眼底驟然落入了星光,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又在半途克制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
「好。都聽娘子的。」
看著他這難得一見的歡喜反應,我心裡的羞澀頓時化為了滿腹的柔情。
我這可愛又細膩的夫君喲!
21
春光漸盛,沈溪的身體徹底舒展開來。
他體態豐盈,步履穩健,偶爾與我散步在山間,甚至能輕松地抱我過橫斜的溝澗。
可家裡的節奏,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
阿爺不再隻悠闲地品茶。清晨時分,他常會叫上沈溪,一同在院中那片薄霧彌漫的空地上活動筋骨。
阿奶則將更多的時間花費在督促沈溪讀書上,有時會提出些刁鑽的問題,讓他就某一策論寫下見解。
大慶外出得更勤了,而且常常帶著沈溪,歸來時總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與難以言喻的銳利。
沈溪的一舉一動都透出世家子弟的清貴與鋒芒。
我仔細地將晾曬的藥材翻了個面,心中了然,卻從不探問。
隻在他們晚歸時,灶上溫著更滋補的湯水,熱水也總是備得更充足些。
沈溪歸來後,更加珍視與我相處的時光。
他變得異常粘人,像塊甜蜜的麥芽糖。
他會在我整理藥草時,從身後湊近:
「娘子,這株草藥氣味好香啊。
」
他會在我做飯時,倚在灶房門口,笑著遞過我要的柴火:
「娘子,這飯做得好香啊。」
夜晚,他洗漱完畢,穿著單薄的中衣鑽進被窩,自然地伸手將我攬入懷中,滿足地喟嘆:
「娘子,你用什麼洗的發,好香啊。」
一聲聲「娘子」叫得百轉千回。
撓得我心裡酥得千絲萬縷。
夜裡醒來,我常常發現他擁我入懷,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帶著隱忍與蓬勃的渴望。
每當這時,我的心跳便會失控,身體僵硬又柔軟,羞怯卻又隱隱期待。
阿爺阿奶人老成精。
阿奶常常會無意提起村裡哪家添了新丁,多麼多麼可愛。
阿爺也常會看著院裡追逐的鳥雀,感嘆「這成了對的,就是知道要壘窩孵崽」。
我和沈溪紅著臉低頭扒飯,
桌下的手卻總是糾纏在一起。
22
娘家哥哥們依舊輪流上山。
大哥有時帶來的是一捆水靈靈的荠菜,說是娘特意讓我們嘗個鮮;
二哥有時扛來一小袋新土豆,不說話隻憨厚地笑;
三哥手巧,用山裡的藤條編了許多精致的籃子送我;
四五哥則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包用荷葉裹著的糖糕,說是嫂子回娘家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