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夏的一個晚上,下著淅淅瀝瀝的雨。
娘親的高熱突然又犯了,燒得迷迷糊糊,手裡還攥著給我繡了一半的老虎鞋。
鞋面上的老虎眼睛剛繡完一隻,線還掛在針上。
春曉急得直哭,要去前院找父親。
卻被柳如煙派來的人攔在院外。
「老夫人吩咐了,夜裡風大,怕過病氣,不讓隨便走動」。
我趴在床邊,拉著娘親的手喊「娘親」,她卻隻能睜著眼睛看我,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你喊著『娘親』的時候,我來了。」錦榮娘親低頭看著我,眼神裡多了幾分復雜。
「我一睜眼,就躺在了你娘親的床上,腦子裡突然多了好多記憶。」
「都是你娘親在侯府受的委屈,都是柳如煙的算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脈,
已經沒了跳動。」
「可看著你哭紅的眼睛,我試著動了動手指,竟真的抬了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下來:
「我知道,是你娘親放心不下你,才讓我借了她的身子醒過來。」
「我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春曉去請大夫,把柳如煙攔人的事說了出去。」
「然後我把那碗沒喝完的蓮子羹藏了起來,那是她害你娘親的證據。」
我愣愣地看著她,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脖子,眼淚又掉了下來:
「所以……那天晚上,我以為娘親醒了,其實是你來了,對不對?」
「是。」錦榮娘親輕輕拍著我的背,「從那天起,我就是你的娘親了。」
「你娘親沒能討回來的公道,我替她討;她沒能護住的你,我來護。」
「柳如煙欠你的,
欠你娘親的,欠那個沒出世的孩子的,我都會一點一點,讓她加倍還回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我靠在錦榮娘親懷裡,慢慢止住了哭。
我知道,以前那個溫柔卻懦弱的娘親已經走了。
可現在這個娘親,會像一把傘,把所有欺負過我們的風雨,都擋在外面。
5.
窗外的雨連下三日,西跨院青石板縫裡的青苔浸得發亮。
錦榮娘親對著滿桌賬簿,指尖泛著冷光。
永寧侯府的規矩本是侯爺掌外、侯夫人掌內,可祖父一心撲在朝堂與馬場,從不過問後宅瑣事。
祖母又偏心表侄女柳如煙,這才讓柳如煙掌了五年中饋,把侯府的銀子當成自家庫房隨意支取。
「春曉,去取庫房的『採買底賬』和『商戶名錄』。」
她聲音平靜,
指尖卻在賬冊上圈出幾處刺眼的異常。
去年冬炭採買「每斤八文」,比京中市價高了三成。
可西跨院分到的炭全是湿冷的碎塊,燒起來滿室濃煙,绾卿娘親當年懷著孕,夜裡凍得縮成一團,連件厚實的棉袄都沒錢添。
上月採買的「上等雲錦」,賬上寫著「十匹」,送來的卻是摻了麻線的次等貨,針腳松垮得一扯就裂。
那是绾卿想給未出世的孩子做襁褓,求了柳如煙好幾次才換來的,最後卻隻能用粗布將就。
這些委屈,錦榮娘親邊翻賬冊邊低聲說給我聽,指尖攥得發白:
「你娘親當年不是沒提過賬目的事,可傅砚之總說『婦人管家哪有不糊塗的』,轉頭就把她的話忘了。」
「柳如煙更是變本加厲,連你娘親嫁妝裡的那支赤金簪,都被她當了銀子填自己的私庫。」
「柳如煙偷銀子都沒個高明的法子。
」
她掃了眼賬冊,從袖中摸出個巴掌大的銀算盤。
這是她早年得的物件,算珠光滑,算賬比侯府的賬房先生快三倍。
噼啪幾聲脆響,便算出柳如煙五年裡借著「採買溢價」「修繕虛報」,至少挪了侯府三千兩銀子。
還偷偷把府裡的赤金擺件當了,給娘家弟弟在城南買了間鋪面。
不多時,春曉捧著賬冊和名錄回來。
錦榮娘親翻了兩頁商戶名錄,眼神驟然亮了。
其中三家綢緞莊、兩家糧鋪,是她曾幫過的商戶後人所開。
當年她幫他們躲過一場禍事,如今這些人念著舊恩,正好能幫她做事。
她當即寫了兩張紙條,讓春曉悄悄送去:
一張讓綢緞莊「明日送十匹次等蜀錦到侯府,賬上記上等雲錦的價,多餘的差價單獨存好」。
另一張讓糧鋪「按往年三成的量送米,賬上照足數算,省下的米糧折價存著」。
她要先把柳如煙的爛賬攪得更亂,再趁機斂些私產。
「在這深宅裡,沒有銀子,連給你娘親翻案的力氣都沒有。」
第二日,綢緞莊和糧鋪的人準時來交差,賬房先生一看單據就傻了眼,忙去告訴祖母。
柳如煙聞訊趕來,一口咬定是商戶弄錯了,可錦榮娘親早讓人把「次等蜀錦」和「三成米量」擺到了祖母面前。
又適時請來族中最看重規矩的三老太爺,遞上那本算得明明白白的賬冊:
「三老太爺您看,柳妹妹掌家這些年,商戶敢這麼糊弄,說到底是侯府的賬太亂。」
「父親和世子在朝堂上本就怕落人口實,若讓外人知道後宅連採買都管不好,豈不是丟盡侯府的臉?」
三老太爺翻著賬冊,
氣得胡子都翹了:「胡鬧!侯府的家業要被她敗光了!」
祖母雖偏心柳如煙,卻駁不過三老太爺,更怕真傳到祖父耳朵裡,隻能不情不願地交出中饋印信。
錦榮娘親接印信時,指腹摩挲著冰涼的印面,低聲跟我說:
「這印信,本該是你娘親的,現在我替她拿回來。」
掌家中饋後,她沒急著清算柳如煙,反而借著「整頓採買」的由頭,把那幾家相熟的商戶全換成了「自己人」。
綢緞莊送布時,會多送兩匹上等雲錦,賬上隻記一匹;糧鋪送米時,會附贈幾石新麥,說是「謝侯府照顧生意」。
這些額外的東西,她轉頭就託商戶賣到外城,銀子悄悄存進了自己在錢莊開的暗戶。
不到半月,暗戶裡就存了五百兩,足夠她支撐後續的布局。
等銀子攢得差不多,
她開始收拾柳如煙。
府中賞花宴那日,她讓人在荷花池邊設席。
讓丫鬟「失手」把酒灑在柳如煙身上,又「貼心」地讓柳如煙去偏廳換她早已備好的粉裙。
那裙子領口開得極低,料子薄得透光,本就不合侯府規矩。
柳如煙換好出來時,錦榮娘親早讓人給傅砚之的酒裡加了點溫和的「助興藥」,量不多,隻夠讓他眼神發飄,卻不會失了體面。
果不其然,傅砚之見了穿粉裙的柳如煙,頓時挪不開眼,上前就拉住她的手。
嘴裡還念叨著「如煙今日好香」,臉頰靠近柳如煙白皙的脖頸,竟想把人往懷裡帶。
這一幕剛落,錦榮娘親便帶著祖母和族老們從花廊後走了出來。
祖母一看這架勢,臉都黑了,當著族老的面,隻能板著臉說:「罷了,納為世子妾吧,
別壞了侯府的名聲。」
柳如煙臉都白了——她要的是正室之位,不是妾!
可當著族老的面,隻能咬著牙屈膝應下,眼底的恨幾乎要溢出來。
成了妾的柳如煙更不安分,總想著找機會害錦榮娘親。
錦榮娘親幹脆先下手為強,讓人在傅砚之每日喝的參茶裡加了自制絕子藥。
這藥無色無味,隻會讓男子斷了生育能力,還查不出來。
她摸著我的頭說:「茹月,咱們不能再讓柳如煙生下孩子。」
「不然她會像吞了骨頭的狗,更不肯松口,你娘親的仇就難報了。」
沒過幾日,外出遊船賞荷,錦榮娘親特意邀柳如煙同乘一艘小船。
行到池中央,她故意「腳下一滑」,身子朝船外倒去,柳如煙想伸手拉她賺個「善良」的名聲。
卻被錦榮娘親借著力道一推,「撲通」掉進了水裡。
「救命!柳姨娘不會水!」
錦榮娘親喊得又急又響,周圍的人全圍了過來。
看著柳如煙在水裡撲騰,頭發散亂,妝容全花。
連呼救都帶著哭腔,哪有半分「冰湖救世子」的果敢模樣。
傅砚之當時正站在岸邊賞荷,見此情景,眉頭猛地皺起。
他忽然想起當年冰湖之事,柳如煙說自己「奮不顧身跳下水救他」,可如今連三尺深的荷花池都怕得要S。
疑竇像種子般在他心裡發了芽,他盯著水裡狼狽的柳如煙,第一次沒讓人趕緊救人。
反而沉聲道:「先看看她傷著沒有,別急著拉上來。」
語氣裡的冷淡,連身邊的僕役都聽出了異樣。
這場落水後,
傅砚之心裡的懷疑越來越重,卻沒立刻聲張。
他總覺得柳如煙或許隻是「一時慌亂」。
直到幾日後,他從馬場回來時被蒙面人打斷雙腿,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才終於下定決心查個清楚。
他喚來身邊最信任的下屬,沉聲道:
「去查,查當年冰湖救我的人是誰,查绾卿滑胎的蓮子羹,再查柳如煙這些年的賬目,一點都別漏。」
暗衛得了令,悄無聲息地查了半月。
等傅砚之能勉強坐起時,下屬才捧著一疊證據跪在床邊,聲音低沉:
「世子,當年冰湖救您的不是柳姨娘,是別院的張老僕。」
「張老僕救您後,柳姨娘恰巧路過,便搶了功勞,後來張老僕想跟您說實話,卻被柳姨娘派人送走,至今下落不明……」
暗衛又遞上一份證詞,
是當年給绾卿送蓮子羹的小丫鬟的供詞:
「柳姨娘讓我送羹時,特意叮囑『夫人若問起,就說是普通補羹』。」
「後來夫人腹痛,柳姨娘攔著不讓請大夫,還把羹碗藏了起來……」
還有柳如煙轉移財物的賬目、給娘家送信的密函,一樁樁、一件件,都擺到了傅砚之面前。
他看著那些證據,手指止不住地發抖,眼淚突然砸在證詞上。
就在這時,錦榮娘親帶著李太醫和那罐封著蠟的蓮子羹走了進來。
李太醫當著傅砚之的面查驗,捻著羹裡的殘渣搖著頭說:
「這裡面有藏紅花和薏仁,孕婦吃了,不僅會滑胎,以後再難有孕。」
「且這藏紅花用量極巧,尋常人查不出來,可見是早有預謀。」
錦榮娘親把查驗文書扔到傅砚之面前,
聲音冷得像冰:
「現在你信了?你查了這麼久,終於知道誰才是害你妻兒的兇手了?」
「當年我懷著你的兒子,疼得滿地打滾,你卻在陪柳如煙賞梅。」
「我滑胎前喊著你的名字,你卻在給柳如煙挑首飾!」
「張老僕為了救你差點丟了命,卻被柳如煙逼得失蹤,你對得起誰?」
傅砚之猛地捶向輪椅扶手,哭得撕心裂肺:
「我錯了!绾卿,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瞎了眼信柳如煙的鬼話,不該委屈你,不該讓咱們的孩子沒了……」
他想去抓錦榮娘親的衣角,卻被她側身躲開。
當天晚上,傅砚之坐著輪椅,讓僕役推著到了西跨院窗外。
雨又下了起來,打湿了他的衣擺,他哽咽著喊:
「绾卿,
我知道錯了,你出來見我一面好不好?」
「我把柳如煙交給你處置,你怎麼罰她都好,隻求原諒我……」
錦榮娘親坐在屋裡,摸著我的頭,眼神沒一點波動,隻對著窗外冷冷道:
「別跪髒了我的地,礙著我和好友打葉子牌了。」
「你欠的債,不是一句『錯了』就能還清的,更不是哭幾場就能抵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