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解決了傅砚之，錦榮娘親沒忘了偏心柳如煙，磋磨绾卿娘親的祖母。
她早查清，祖父總被仗著家世的祖母管著，心裡本就有幾分不滿，隻是礙於侯府體面沒說。
一日，錦榮娘親借著「給祖父選貼身伺候的人」為由，從外頭挑了兩個模樣豔麗、手腳伶俐的丫鬟。
又悄悄給她們塞了些銀子，派人教了些留人秘法。
趁著祖母去佛堂誦經時，讓她們「恰巧」出現在祖父面前。
祖父本就覺得祖母管得嚴，見這兩個丫鬟溫順懂事，沒幾日便暗中與之歡好。
借著娘親的掩護，不到兩月竟有一人懷有身孕。
這事很快傳到祖母耳朵裡，她氣得衝進祖父書房大鬧，
祖父理直氣壯「現如今砚之不能留後，
我不納妾，難道侯府敗落在你我手中嗎？」
祖母又氣又急，回到屋裡就摔了茶盞。
可沒過半刻，突然捂著心口倒在地上，嘴角開始抽搐——竟是中風了。
府裡頓時亂作一團，太醫來診脈，隻說「是急火攻心，加上早年氣血虧虛，才突發中風」。
卻沒查出錦榮娘親早讓人在祖母常喝的參茶裡，加了微量能致氣血紊亂的草藥。
那藥平日裡看不出異樣，一旦情緒激動，便會誘發急症，任誰也查不出端倪。
祖母中風後，半邊身子動不了，連話都說不清楚，再也沒法管後宅的事。
錦榮娘親每日派人去「伺候」祖母，實則是盯著她，不讓她有機會再興風作浪。
看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祖母，錦榮娘親低聲跟我說：
「茹月，
這世上沒有誰能一直偏心作惡，欠了債，總要還的。」
錦榮娘親借照顧母親和夫君不周為由，將柳如煙罰跪三日。
她病倒之後，錦榮娘親讓人抬進父親的院子裡，近身伺候父親。
父親見到柳如煙，便想起自己沒能活下來的兒子，命令下屬對她日夜鞭挞打罵。
6.
報復了偏心的人後，錦榮娘親還是總在燈下忙到深夜。
有時是對著一堆曬幹的藤蔓發呆，有時是在紙上畫些奇怪的圖樣，指尖劃過紙面時，總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鄭重。
一日清晨，娘把我叫到菜園，指著土裡剛挖出來的褐皮疙瘩笑：「茹月你看，這叫番薯，一畝地能收上千斤，荒年裡能救好多人的命。」
她蹲下來，把番薯掰開給我看，嫩黃的瓤裡帶著甜味。
那天之後，
娘讓人把番薯藤移栽到更大的田地裡。
還寫了厚厚一疊《番薯引種與種植法》，連如何育苗、如何防蟲害都寫得清清楚楚，讓春曉送到了戶部。
沒過多久，宮裡就來了人，宣娘入宮。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是從前常穿的樣式，臨走前幫我理了理領口：「在家等著娘，回來給你帶宮裡的芙蓉糕。」
我趴在門框上，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心裡又期待又緊張——我知道，娘親這次去，是為了我。
傍晚時分，娘終於回來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手裡不僅提著芙蓉糕，還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
她剛進門就把我抱起來，聲音裡滿是歡喜：「茹月，陛下見了番薯，說這是能解百姓飢馑的大功，要賞咱們！」
說話間，傳旨的太監已跟著進來，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永寧侯府世子夫人蘇绾卿，
獻番薯良種，惠及萬民，特封其女傅茹月為安樂縣主。」
「賞京郊柳溪鄉三百戶為食邑，此三百戶賦稅七成歸縣主所有，另每月從內務府支銀五十兩、米五十石，欽此！」
我聽不懂「食邑」是什麼，卻看見傅砚之坐在輪椅上，盯著聖旨的手微微發抖。
娘給我戴上皇帝賞的赤金鑲翡翠項圈，冰涼的玉石貼著脖子，她輕聲說：「以後你是縣主了，走到哪兒都有人敬著，再也沒人敢隨便欺負你。」
可娘沒停下腳步，又開始在燈下畫新的圖紙。
這次畫的是一張弓的樣子，弓弦上還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後來我才知道，邊境最近不太平，匈奴騎兵總來劫掠，將士們用的舊弓射程短、力道弱，根本擋不住敵人。
娘畫的是「復合弓」，用桑木做弓胎、牛角貼弓面、牛筋做弓弦，
不僅射程比舊弓遠六十步，拉起來還更省力。
娘把圖紙和《復合弓改良策》送到了長公主府——長公主正分管軍器監，為邊境的事急得睡不著。
沒過幾日，長公主就派了八抬大轎來接娘，還特意讓我也跟著去。
公主府的院子好大，到處是開得正盛的牡丹，長公主拉著娘的手，眼眶都紅了：
「绾卿妹妹，你可幫了本宮的大忙！按你這法子造的弓，試射時一箭射穿了百步外的鐵甲，邊境將士終於有趁手的武器了！」
娘趁機拉過我，讓我給長公主磕頭，聲音帶著幾分懇切：「殿下，茹月這孩子自小體弱，我身子也不算康健，總怕日後護不住她。」
「您若不嫌棄，能否收她做義女？讓她跟著殿下學些規矩，日後也有個靠山。」
長公主本就感念娘的功勞，
又見我怯生生地遞上一盞茶，當即笑著應了。
認親那天，公主府送來了粉色繡鸞鳥的禮服，裙擺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捧著描金的茶盞，跪在長公主面前，脆生生地喊了聲「義母」。
她接過茶盞，給我戴上一支累絲嵌寶金步搖，對著滿院賓客朗聲道：「從今往後，茹月便是本宮的義女，誰敢欺她，便是與本宮為敵！」
自那以後，娘更忙了，不僅要打理侯府後宅，監督我的功課與武功，還要忙著為我攢私產。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身邊，聽她哼著江南的小調，手指輕輕摸著我手腕上的銀镯子。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紫檀木盒上，映出淡淡的光。
我六歲這年，錦榮娘親開始教我認草藥。
她把曬幹的金銀花、薄荷、紫蘇分別裝在白瓷罐裡，罐口貼著她親手寫的小紙條，
拉著我的手摸了又摸：
「金銀花絨毛軟，夏天煮水喝能清熱；紫蘇葉子有股特別的香，受涼了配著生姜煮，很快就舒服了。」
還在西跨院的角落闢了片藥圃，教我給草藥澆水、拔草，邊教邊說：
「茹月，學會照料這些草藥，以後你也能自己調理身子，不遭病痛的罪。」
七歲時，錦榮娘親常帶我去朱雀大街的鋪面。
在「凝香閣」，她拿起兩盒胭脂讓我對比：
「好胭脂塗在手腕上，揉開是勻勻的粉，不卡紋、不掉渣；差的一搓就結塊，還會染得指甲縫裡髒。」
到了「雲錦莊」，她讓掌櫃的展開兩匹布：
「你看這匹雲錦，絲線密得對著光都看不見縫，摸著手軟；那匹摻了麻線的，摸著糙，穿不了半年就會起球——不管是選東西還是看人，
都要辨清好壞，才不會被人蒙騙。」
八歲學算賬，錦榮娘親給我做了個小巧的銀算盤，每天教我算鋪面的收支。
有次我把「收入八兩」錯算成「八錢」，急得眼圈發紅。
她卻沒怪我，隻是重新擺開算珠：
「算錯了沒關系，重要的是找出錯在哪。過日子也一樣，不怕遇到事，就怕稀裡糊塗，連自己的銀子怎麼來、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她還找了個帶鎖的小木盒給我：「每筆賺的銀子，留三成存這裡，萬一遇到急事，這些錢就是你的底氣，不用看別人臉色。」
九歲那年，錦榮娘親開始教我看輿圖。
她指著輿圖上京郊柳溪鄉的食邑：
「這裡的百姓每年繳的糧和稅，七成是你的，但你要記得，百姓日子安穩了，你的日子才能安穩。」
「別學柳如煙那樣，
隻想著自己貪便宜，把別人的活路斷了。」
她還教我認方向：
「迷路了就看太陽，早上太陽在東邊，傍晚在西邊。」
「要是陰雨天，就看樹，樹皮光滑的一面是南，粗糙的一面是北——不管走到哪，知道自己在哪，心裡才不會慌。」
7.
我十歲生辰那天，錦榮娘親給我辦了一場極為熱鬧的生日宴。
宴席上，她言笑晏晏，周旋在賓客之間，光彩照人。
可到了晚上，她把我叫到房裡，神色卻有些不同往常的平靜。
她看著我，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有關愛，有欣慰，還有一絲……釋然。
「豆丁，」她喚著我的小名，聲音很輕，「娘親要走了。」
我心頭猛地一沉，
緊緊抓住她的衣袖：「走去哪裡？娘親不要我了嗎？」
她笑著摸摸我的頭，那笑容溫暖而真實：「傻孩子，你長大了，不再是小豆丁了。」
「你是安樂縣主，是長公主的義女，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誰也奪不走的尊榮和本事。娘親的任務……完成了。」
「任務？」我茫然。
她沒有解釋，隻是從懷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放在我手裡：
「這裡面，是娘親給你準備的嫁妝。等你長大了，遇到真心待你的人，再打開。」
她俯身，在我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
「記住，你有兩個娘親。一個給了你生命，她用她的方式愛著你。」
「另一個……嗯，大概就是來幫你把那些礙眼的石頭都踢開的。
」
她笑得狡黠，一如當年在門縫後對我眨眼的那一刻。
「好好活著，小豆丁。活得痛快，活得囂張。這是娘親們最大的心願。」
第二天，錦榮娘親就沒有醒來。
太醫說是猝然離世，無疾而終。
侯府掛起了白幡,但我知道,她是走了，回到她所說的那個「快穿局」去了。
我抱著那個紫檀木盒子,沒有哭。因為我知道,眼淚不屬於錦榮娘親教出來的女兒。
我按照禮制，為她辦了風風光光的喪禮。
無人知道,永寧侯府這位曾經怯懦、後來卻彪悍得讓滿京城側目的世子夫人绾卿,內裡早已換了一個驚世駭俗的靈魂。
喪禮過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夜深人靜時,我才打開了那個紫檀木盒子。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
隻有兩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單子。
我輕輕展開第一份,是上好的宣紙,邊緣已經微微泛黃，上面的字跡娟秀柔弱，卻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
那是一份嫁妝單子，上面列著一些田莊、鋪面,還有幾套頭面首飾，數量不多，但已是生母绾卿娘親所能想象和籌備的全部。
單子的最下方，用細密的針腳,繡著一對小小的、依偎在一起的鴛鴦。
針法有些稚嫩，卻充滿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祝福。
那是生母對女兒未來婚姻美滿的祈願。
我的指尖拂過那對鴛鴦，眼眶微微發熱。
深吸一口氣，我展開第二份單子。
這份單子用的紙墨明顯更佳，字跡龍飛鳳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上面羅列的東西,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並非尋常的嫁妝,
而是一座城池的名稱、幾處隱秘的礦脈地契、幾支商隊的掌控權,甚至還有一個……情報組織的聯絡方式？
在單子的最後,用朱砂筆瀟灑地寫著一⾏字：「若遇負心人，擁此自立為王亦⽆不可。錦榮贈。」
我看著這兩份截然不同的嫁妝單⼦。
一份是柔弱生⺟繡下的鴛鴦,寄託著最傳統的幸福願景；⼀份是彪悍娘親添上的城池疆土,賦予了我能掀桌獨⽴的底⽓。
終於模糊了視線，但嘴角卻高高揚起。
我⼩⼼翼翼地將兩份單⼦重新疊好，放回紫檀⽊盒中,緊緊抱在懷裡。
是的,我有兩個娘親。
生⺟绾卿,用她的⽣命和眼淚，教會了我何為善良與堅韌,盡管這善良帶著⾎淚。
⽽錦榮娘親,⽤她的囂張和手段，教會了我如何在這世道上,
活得堂堂正正，不受欺辱。
她們⽤各自的⽅式,深深地愛著我。
窗外，⽉⾊如⽔。
我知道，往後的路,我要⾃己走了。但我不怕，因為我⾏囊⾥,裝著兩位⺟親給予的、世間最珍貴的財富。
一個，是柔軟的初心。
另一個，是堅硬的鎧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