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知道師父究竟同葉昭說了些什麼,回程的馬車上,葉昭雖然眼圈依舊泛紅,但眉宇間的驚懼與畏縮,卻淡去了不少。
她安靜地坐著,偶爾望向車窗外流逝的街景,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臨下馬車前,她忽然轉過頭,對我微微一笑,輕聲道:「妹妹……謝謝你。」
我微微一怔,隨即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言謝,心中卻思緒翻湧,想著的盡是退出花廳後,安樂與我單獨相處時說的那幾句沒頭沒腦的話。
她屏退了左右,手指漫不經心地劃著茶杯邊緣,忽然抬眼問我:「葉琳,你覺得……四皇兄如何?」
我被她問得一懵,謹慎地回答:「我與四皇子殿下並無交集,不敢妄加評議。」
安樂卻嗤笑一聲,
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在問你對他的為人印象。我是在問你,你覺得他,可擔得起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哪個位置?自然是那九五至尊的龍椅!
我當時心頭巨震,幾乎不敢接話,隻能垂下眼,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直到深夜躺在床榻上,窗外萬籟俱寂,那個問題依舊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擾得我毫無睡意。
安樂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能問出那種話,她顯然不看好四皇子。
那麼,她是想扶持其他皇子嗎?
陛下子嗣不算單薄,除四皇子外,還有幾位年歲稍長的皇子,可他們要麼母族不顯,要麼才幹平庸,似乎也並非上佳之選。
難道……
一個極其荒謬、堪稱大逆不道的念頭驟然浮現——安樂自己,
也是皇帝的孩子,深受陛下寵愛,手握財源,更有不輸男兒的魄力與心思……
為什麼那個位置,她不能……
「啪!」
我被自己這個駭人聽聞的想法嚇得徹底清醒過來,猛地從床上坐起,想也不想,抬手就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臉頰上火辣辣的痛感傳來,讓我混沌的腦子清明了幾分。
我捂著臉,急促地喘息著,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可是……
掌心下臉頰的微熱尚未散去,那個念頭卻難以消散。我緩緩放下手,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可是……如果呢?
如果安樂真的有心,也有能力去爭一爭呢?
若真有那麼一日,
安樂登臨九五……對我,對葉昭,對我們這些與她站在一處的人,似乎……百利而無一害?
我捂著臉,在濃重的夜色裡,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12
因著那個驚世駭俗的念頭,我接連幾日都有些心神不寧,待在自個兒院子裡抄書繡花,鮮少外出,也刻意避著葉昭,生怕自己那點心思從眼神裡漏出來。
這日,嫡母身邊來了人,喚我過去。
我收拾停當,獨自往主院走去,穿過花園曲徑時,遠遠卻瞧見假山旁立著兩個人影,身形熟悉,讓我心頭猛地一跳。
是葉昭與益王。
我下意識地閃身躲進一旁的太湖石後,屏住了呼吸。
隻見葉昭低垂著眉眼,看不清臉上神情,雙手卻捧著一枚做工精巧的香囊,
遞到了益王面前。
益王負手而立,姿態倨傲,目光在葉昭和她手中的香囊之間流轉,唇角似乎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並未立刻去接。
葉昭她……何時與益王如此「親近」了?竟還私下贈送香囊?
前幾日她不是還對其畏之如虎,口口聲聲絕不嫁他嗎?
一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惱怒的情緒湧上心頭,攪得我胃裡一陣翻騰。是我太過想當然了嗎?還是這幾日我閉門不出,疏於與她交流,竟讓益王鑽了空子,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哄得她改變了態度?
我惴惴不安,心底既惱葉昭,又有些懊悔自己的疏忽,一路心不在焉地到了嫡母的院子。
進了廳堂,才發現幾位姐妹竟都在,正圍著嫡母說笑,我按下心中紛亂,上前行禮。
嫡母今日氣色不錯,
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目光掃過我們姐妹幾個,緩緩開口道:「過些時日,秋圍便要開始了。陛下恩典,特許各家攜帶女眷前往觀禮,長長見識。」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葉昭身上,「昭兒剛回京不久,這等場面該去瞧瞧。」又轉向一旁難得安靜的三妹,「你也跟著去,收收性子。」
三妹臉上立刻露出掩不住的喜色,忙不迭地應了。
嫡母的目光隨即轉向我,語氣平和,「琳兒,安樂公主那邊也來了帖子,特意點了名,請你與她同去秋圍。」
她略一停頓,看著我,補充道:「你父親的意思,是讓你這兩日便抽個空,親自去一趟公主府,好生謝謝公主的邀請。」
我心下明了,父親這「謝恩」是假,借機讓我與安樂公主多加親近,乃至傳遞某些信息,才是真。想到方才花園裡葉昭與益王那一幕,再思及父親與益王、四皇子之間的牽扯……
我隻垂下眼睫,
恭敬應道:「是,母親,女兒明白了。」
13
依著父親的吩咐,我擇日便去了安樂公主府,懷中揣著父親親筆所寫的書信。
入了府,被引至安樂常待的那間書房,她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翻著一本遊記,見我來了,隻懶懶地抬了抬眼。
我依禮奉上父親的謝函,安樂隨手接過,看也未看便擱在了一旁的小幾上,目光在我臉上逡巡片刻,挑眉道:「瞧你神色,不像是專程來替父謝恩的。怎麼,有事?」
我心中記掛著葉昭與益王之事,見她問起,便也不再迂回,將昨日在花園假山後所見,葉昭低眉順眼贈與益王香囊的情形,低聲說與了她聽。
說完,我心中不免焦灼,抬眼看向安樂,卻見她面上竟無一絲波瀾,仿佛聽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隻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嗯……」
「你先幫我看看賬吧,
這幾日你沒來,我可頭疼S了。」
她這般反應,反倒讓我有些無所適從,一股說不清的憋悶湧上心頭。
我耐著性子看了幾頁賬目,忍不住將手中的賬冊「啪」地一聲合上,「你怎麼……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呢?若是葉昭她……她當真被益王哄了去,那我們之前……」
在我略顯激動的言語中,安樂抬眸,投來一束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她這樣的注視下,我後面的話竟哽在了喉頭,一時間面皮發熱,不知該如何繼續,隻能泄氣地重新拿起那本賬冊,胡亂地翻看著,借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書房內一時靜默,隻餘我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以及安樂偶爾啜飲茶水的細微聲響。
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心思全都纏繞在賬目那亂七八糟的數字上時,
安樂卻突然像闲聊今日天氣如何一般,語氣輕飄飄地問了一句:「葉琳,你覺得……那個皇位,我爭一下如何?」
我手中的筆猛地一頓,隻覺得全身血液奔湧著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抬頭,目光飛快地掃過安樂的臉。
她依舊倚在榻上,姿態慵懶,可那雙看向我的眼睛裡,卻沒了平日裡的跳脫與戲謔,我猛地低下頭,避開她那過於直接的目光,緊緊攥住了手中的筆杆。
胸腔裡心跳如擂鼓,撞擊著肋骨,一聲聲,清晰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
嘴唇有些幹澀,輕輕顫抖著,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微三個字:「有……何不可。」
14
自那日書房內驚心動魄的對話後,
我與安樂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無聲的盟約,她開始將名下那些錯綜復雜、遍布各地的生意,逐漸交到我的手上。
最初接手時,窩確是忙得焦頭爛額。
安樂手下生意賬目之龐雜,人事之紛繁,遠非我昔日在小院中撥弄算盤、整理公主府私賬可比。
各地掌櫃的稟報、貨物的調度、銀錢的流轉,千頭萬緒,如同亂麻,因而常常偷偷一人熬至深夜,對著滿桌的冊子眉頭緊鎖。
母親誤以為我是因葉昭與益王一事心中煩悶,派人過來送了幾回東西,也勸了我幾回,我順水推舟,
未曾解釋這個誤會。
雖說這些事是辛苦,可每當理清一筆糊塗賬,或是想出一個節流開源的法子,看著賬面數字變得清晰、利潤悄然增長時,我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與成就感。
這比在閨閣中繡花、抄書,
更讓我感覺到自己真切地「活著」。
幾次三番下來,我竟慢慢摸到了些竅門,開始懂得如何從紛繁的數字中窺見生意運轉的脈絡。我沉浸於這種運籌帷幄、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的感覺,甚至有些不可自拔。
安樂也樂得當甩手掌櫃,隻偶爾聽我匯報幾句,便大手一揮:「你看著辦就好,銀子賺多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她更多的精力,顯然已投向了別處。
時光在算盤的噼啪聲與賬簿的翻動間悄然流逝,秋圍之期轉眼便至。
獵場旌旗招展,人聲鼎沸,我依禮坐在安樂公主身側的席位上,目光平靜地望向遠處林木蔥茏的圍場。
益王、四皇子等人一身勁裝,意氣風發地策馬而入,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處。
葉昭坐在不遠處女眷席中,垂眸斂目,看上去很是溫順。
狩獵開始不久,
圍場深處便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很快,便有侍衛驚慌失措地奔來稟報。
緊接著,眾人便看到四皇子被侍衛們七手八腳地抬了回來,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紅腫的包塊,整個人昏迷不醒,模樣悽慘無比——竟是被馬蜂群襲擊了!
圍場頓時一片哗然,帝後震怒,下令徹查。
益王跟在擔架旁,滿臉的焦急與驚怒,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安樂。
卻見她端起茶杯,借著袖口的遮掩,唇角勾起一絲極快消失的、帶著冷意的笑。
旋即,我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葉昭身上。
葉昭依舊低垂著頭,仿佛被眼前的變故嚇呆了,但直覺卻告訴我,此事與她,與安樂,絕對脫不了幹系。
她們兩個,竟然瞞著我謀劃了這麼一場大事……
我心頭劇震,
面上卻竭力裝出一副焦急的樣子,同在場的諸位夫人小姐們一樣,站起身,踮腳看向四皇子處。
事後,我沒有去問葉昭與安樂,她們也沒有主動向我透露半分。
我們之間,就這般沉默著,心照不宣地維護著同一個秘密。
15
翌日,父親從朝中回來,臉色鐵青得嚇人。
他幾乎是踉跄著衝進書房,隨後傳來重物落地的碎裂聲,伴隨著他一聲壓抑至極的低吼。
母親聞聲擔憂地前去詢問,不過片刻,便被父親厲聲呵斥了出來,母親眼圈泛紅,由李媽媽扶著,一言不發地回了主屋,緊閉房門。
府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下人個個屏息凝神,生怕觸了霉頭。
我心中驚疑不定,揣測著莫非是四皇子傷勢過重,龍顏大怒牽連了父親?
正當我心神不寧之際,
安樂那邊悄無聲息地遞來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