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嘆了口氣,甩甩頭,打算先去給母親請安,再尋機去找安樂,將打聽到的消息告訴她。
剛穿過連接花園的月洞門,卻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群人。
為首那位,是益王。
他面色陰沉地看著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厭煩與冰冷,而他的身後,站著我的父親,葉府的家主。
我立刻斂衽行禮,垂首屏息,視線所及,隻能看到他們華貴衣袍的下擺與沾了些塵土的靴尖。
益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連眼角餘光都未曾施舍給我,仿佛我是什麼礙眼的穢物,徑直從我身側邁步而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而父親,卻在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下來。
頭頂傳來他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莽莽撞撞,衝撞貴人,不知禮數!」
「去你母親那兒,把《女訓》好好抄寫十遍!
」
不等我回答,甚至沒有給我任何辯解的機會,他便急匆匆地抬步,去追前面那位尊貴的王爺了。
我依舊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他們的腳步聲遠去,才慢慢直起身。
陽光有些刺眼,我眨了眨眼,轉身,默默朝著嫡母院子的方向走去。
8
父親不知道,母親那裡的小書房裡,常年備著許多早就抄寫好的《女訓》、《女則》。
那是府上幾位姐妹,包括我在內,平日裡闲來無事,或是預感到可能受罰時,提前抄錄下來以備不時之需的。
母親……對此大抵是知情的,隻是從不點破。畢竟,罰抄的目的隻在於懲戒,至於那字跡是否新鮮,墨色是否濃淡一致,反倒成了次要。
隻要面上過得去,維持住規矩體統,旁的也就罷了。
不過樣子終究是要做的。
我去了嫡母院子,規規矩矩地稟明了父親的責罰,嫡母隻淡淡瞥了我一眼,並未多言,便讓李媽媽領我去了小書房。
我在那彌漫著淡淡墨香和舊書氣息的書房裡呆了許久,隨意翻著一本雜記,心思卻早已飄遠。
直到估摸著益王和父親應當早已離府,這才起身,去向嫡母回話,然後安靜地退了出來,回到自己的小院。
入夜,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白日裡與葉昭的談話,那些關於懸壺濟世、關於師門情誼的鮮活畫面,不斷在我腦海中翻湧。
與她口中那個隻收女弟子、教導女子自立自強的師父相比,益王那副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模樣顯得愈發不堪。
此次深談之後,不知為何,我心裡那點一直以來模糊的不平之感,
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即便嫁人是所有閨閣女兒既定的命運,即便為家族利益聯姻是身為葉家女的責任……
可嫁給益王,對葉昭來說……當真是不公極了。
她原本擁有的是那樣廣闊的一片天地,雖無錦衣玉食,卻有懸壺濟世的志向和並肩同行的伙伴。
她救了益王,於益王有恩,可結果呢?
益王將她帶回了這個對她而言如同精致鳥籠的葉府,並以此為由向陛下求取恩典。
在外人看來,這是知恩圖報的佳話,是麻雀變鳳凰的傳奇,是葉昭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得遇貴人,重歸家門,還將嫁入皇室,享盡榮華。
所有人都在稱贊益王的「重情重義」,羨慕葉昭的「好運道」,感嘆一樁「天賜良緣」。
可這期間,葉昭本人那強烈的抗拒、那深入骨髓的恐懼、那未盡的控訴……
她的意見,她的感受,她的意願,卻好像無人在意,無足輕重。
她就像一件失而復得的,可以用來換取更大利益的珍寶,被擺在了交易的桌案上。
她的意願,在家族聲譽和皇室顏面面前,輕如鴻毛。
窗外的月色透過窗棂灑進來,一片清冷,我望著帳頂模糊的繡花紋樣,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葉昭救了益王,可益王卻似乎……毀了她原本觸手可及的自由和未來。
這,便是所謂的「報恩」嗎?
9
隔日,我便尋了個機會,將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了安樂。
安樂聽了,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並未多問,反而興致勃勃地讓侍女捧來一匹布料給我看。
那布料質地細密,手感順滑,是上好的棉布,顏色也勻淨,但除此之外,似乎並無什麼特別出彩之處。我有些奇怪地看向安樂。
安樂卻得意地揚起了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看出來了嗎?這就是用咱們新改進的織機織出來的!」
「往日裡,這樣細密的一匹布,一個熟手織娘少說也得耗上三天,如今嘛……」她故意拖長了調子,伸出兩根手指,「隻需一天半!」
我聞言,眼睛忍不住一亮。
一天半!
這意味著同樣的時間內,產出幾乎翻倍,如此成本大幅下降,而利潤……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伸手取過一旁案幾上的算盤,手指飛快地撥動起來,
嘴裡低聲念叨著人工、物料、時間……越算,心頭越是火熱。
這織機若能推廣開來,我與安樂合股的那些紡織坊,收益恐怕要翻著跟頭往上竄!
安樂看我這般模樣,笑得愈發得意,湊過來低聲道:「這才哪到哪?等以後咱們的紡織坊開遍大江南北,等我當上……」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剎住,端起旁邊的茶杯掩飾般地喝了一大口,隨即生硬地轉換了話題,「那個……葉昭她,最近怎麼樣了?」
我撥弄算盤的手指頓住了,方才因算計利潤而泛起的光彩迅速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
我沉默了片刻,將算盤輕輕推到一邊,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安樂,「安樂,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葉昭不嫁給益王?
」
安樂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她詫異地挑了挑眉,審視著我。
我抿了抿唇,避開她探究的目光,沒有解釋。
有些心思,我自己尚且理不清,又如何能對外人言說?
隻是看著葉昭那副樣子,我實在無法心安理得地勸自己眼睜睜看著她接受那所謂的「命」。
書房內一時靜默,氣氛有些凝滯。
過了好一會兒,安樂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臉上露出一抹如釋重負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
「太好了。」她說,「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我猛地抬頭看向她,眼中滿是驚愕。
安樂迎著我驚訝的目光,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低如耳語:「而且,不妨實話告訴你,你們葉家……絕不能和益王結親。
」
回葉府的馬車上,我靠著車壁,指尖冰涼,心緒如同被狂風卷過的湖面,久久無法平靜。
安樂並未多說,隻告訴了我一件事:益王,有意襄助四皇子爭奪儲位。
而我的父親,葉府的家主,似乎也有此意,暗中已與四皇子一系往來密切。
皇位爭鬥……
這四個字曾經對我來說,是茶樓說書人口中遙遠的故事,是史書上冰冷模糊的字句。
可如今,它卻如此赤裸而猙獰地擺在了我的面前,並且與身邊人的命運緊密相連。
那樣的腥風血雨,那樣的滔天權勢傾軋……原來並非與深宅婦孺毫無幹系。
我們這些後宅女子,我們的姻緣,甚至我們的性命,也不過是這盤巨大棋局上,可以被隨意撥弄、舍棄的棋子嗎?
既然如此……
一個極其荒唐的念頭悄然自我心底探出頭來——既然我們的命運被這朝堂風雲所左右,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不,不行。
我猛地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將胸腔裡那股莫名的躁動與寒意一同驅散。
罷了,多想無益。我還是……先好好攢攢自己的小私庫吧。
10
沒過兩日,安樂公主府的帖子便又遞到了我手上,這次特意指明了請我與葉昭一同過府一敘。
我拿著帖子去稟明母親時,父親也在,他正與母親說著話,見我進來,目光便落在了我手中的帖子上。
我依禮回話,說是安樂公主相邀,
攜姐姐葉昭一同前往。
父親聞言,眸光一閃,嘴角竟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是難得的和緩:「既是公主相邀,你們便去吧。」
「到了公主府上,需謹言慎行,莫要失了禮數,惹公主不快。」
我垂首恭順應下:「是,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然而,就在我轉身退出房門的那一刻,臉上的溫順迅速褪去,心底一片冰涼。
若是以往,我或許隻會當這是一句尋常的囑咐。
可如今,知曉了父親與益王、乃至四皇子之間的牽扯,再聽這話,味道便全然不同了。
父親……或者說他背後的益王,難道是想借我與葉昭頻繁出入公主府的機會,將深受帝寵、且手握不小財源的安樂,也拉攏到四皇子的陣營之中?
想到安樂那些賺錢的營生,
以及賬目上那些流向不明的款項,我抿緊了唇,指尖微微發涼。
馬車轱轆駛向公主府,我與葉昭同乘一車。
葉昭顯得有些緊張不安,雙手緊緊攥著帕子,不時偷眼看我。我心中有事,隻安撫性地對她笑了笑,並未多言。
到了公主府,侍女徑直引我們去了內院的花廳。
繞過屏風,便見安樂正與一名背對著我們的女子坐著品茶。
那女子衣著素雅,身形挺拔,僅一個背影,便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的疏朗之氣。
我正待上前行禮,身側的葉昭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猛地停下了腳步。緊接著,她難以置信地低喚了一聲,隨即像是離弦的箭一般,不管不顧地衝了過去。「師父!」
那女子聞聲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清秀而堅毅的面龐,眉眼間帶著歷經世事的從容。
她看到葉昭,
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葉昭已撲至她身前,竟是直接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抱住那女子的腿,將臉埋在她膝上,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泣不成聲。
安樂見狀,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隨她離開,將此處留給這對久別重逢的師徒。
我壓下心中的震動,微微頷首,隨著安樂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花廳,將那片壓抑已久的哭聲與重逢的悲喜交加,關在了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