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他非要過來親我……」
我眼皮猛地一跳,立刻快步上前。
「母親息怒,姐姐定是嚇糊塗了,這說話都顛三倒四的。」
嫡母緊繃的面皮似乎松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狠狠剜了葉昭一眼,隨即,便揮手示意我過去。
於是我乖巧應下,走到嫡母身旁,替她按摩起來。
指尖落在嫡母兩側的太陽穴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著,廳堂裡一時隻剩下葉昭壓抑的啜泣聲,以及嫡母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S寂。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剛換了一身幹爽袍服,但頭發還湿漉漉滴著水的益王殿下,竟直接闖進了嫡母的院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目光如先是掃過跪在地上,哭得幾乎脫力的葉昭,隨即,那冰冷而充滿鄙夷的視線便釘在了正替嫡母揉按額角的我身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冷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呵!本王今日算是開了眼!」
「有些人,不要白費心機了!」
「就算你想盡辦法在背後挑撥本王與昭昭的關系,本王也絕不會娶你這等心思深沉,表裡不一的女人!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態!」
我隻覺得這盆汙水潑得莫名其妙,但我不能問,更不能辯解。
眼下在嫡母和益王面前,任何失態都隻會火上澆油。
我壓下心頭的驚愕,停下手上的動作,恭敬地退到嫡母身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溫順至極。
益王看我這般平靜,眼中的鄙夷更甚,他嗤笑一聲,「你倒是真能裝!
這副逆來順受的可憐模樣,騙騙旁人也就罷了,在本王面前,省省吧!」
我就當沒聽見。
和聽不懂人話的人交流,屬實沒什麼必要。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跪在地上的葉昭,此刻竟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幹,卻衝著益王大聲喊道,「你住口!你不許這麼說我妹妹!」
「琳兒她什麼都沒做!是我……是我自己想推你,不關她的事!」
這一聲喊,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益王臉上的刻薄冷笑瞬間僵住,他低頭看向葉昭,神色竟柔和了些許。
他上前一步,彎下腰,伸手想去攙扶葉昭起來,語氣也放軟了許多,「昭昭,你就是太單純善良,才會被人利用蒙蔽。罷了,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頓了頓,
目光再次掠過垂首靜立的我,話語間帶了幾分施舍般的倨傲,「隻要她安分守己,不主動生事,本王可以當沒她這個人,無視掉她。」
「你快起來吧,地上涼。」
但我明顯看到,當益王的手碰到葉昭的手臂時,葉昭的身體猛地一顫,極其明顯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掙脫。
雖然她很快強行止住了動作,任由益王將她半扶半拉地拽起來,但那瞬間的瑟縮卻清晰地落入了我的眼中。
這反應……
我心中疑竇叢生,下意識地看向嫡母,發現她並未看葉昭或是益王,她的目光正落在益王扶著葉昭的那隻手上,眼神幽深。
5
我心神不寧地從母親那裡回去,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著,心裡反復琢磨著葉昭那有些躲閃的眼神與動作。
經過花園的池塘時,
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孤零零坐在岸邊的石頭上,肩膀一聳一聳的,隱約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是葉昭。
腳步頓了頓,我想起她方才在母親院裡,淚痕滿面卻仍強撐著為我辯白的模樣,猶豫片刻,還是轉身走了過去。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葉昭被嚇了一跳,像是受驚般猛地一顫,身子下意識往後一仰,竟直直朝著池塘倒去,還好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將她拉了回來。
「小心!」
她驚魂未定,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胸口劇烈起伏著,看清是我後,眼淚又湧了出來,抽抽噎噎地道謝:「多、多謝妹妹……」
我松開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低聲道:「今日……該是我謝謝你才是,
在母親院裡,謝謝你為我說話。」
沒想到,我這話一出口,葉昭哭得更厲害了,淚水像決堤一樣,她用力搖頭,聲音帶著些我聽不懂的絕望:「我不該回來的……我真的不想回來的……可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隻是哭得渾身發抖。
我看著她這般情狀,想起母親的決定,心頭微軟,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總歸是血脈相連的姐妹,雖說並沒有一起長大,但如今她這般,我看著也有些難過。
我抿了抿唇,在她身旁的石頭上坐下,斟酌著開口:「總歸你已經回來了,父親母親……不論如何,都會為你安排一門親事。
益王好歹也是個郡王,而且他……」
我頓了頓,試圖找出些寬慰的話,「你對他好歹有救命之恩,不管怎麼樣,他總該念著這份情誼,日後……」
「不!我不要嫁給他!」葉昭猛地抬起頭,打斷我的話,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抗拒,她拼命搖頭,抓住我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妹妹,你信我,他絕不可信!他就是個言而無信的小人!我救了他,他卻……他卻……」
她的話戛然而止,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隱情,隻是反復強調:「我不能嫁給他,絕對不能!」
「他就是個混蛋!!!」
看著她眼中真切的驚恐和絕望,不似作偽,我心頭疑雲更重。
益王殿下……究竟對葉昭做了什麼?
池塘的水面被風吹皺,泛起層層漣漪,將葉昭那原本就蒼白的臉倒映得更加扭曲。
想起葉昭因為益王的觸碰而渾身顫抖的恐懼模樣,我隻能蹲下身來,將此刻臉色慘白的她摟在懷裡,輕輕拍打她的後背當做安撫。
6
我安撫了葉昭許久,待她的情緒稍稍平復後,才悄悄送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笑著目送葉昭回房,我心緒難寧。
她那發自內心的恐懼不似作偽,而她口中的「言而無信的小人」、「混蛋」,以及那未盡的「他卻……」,更是讓我有些如鲠在喉。
為家族聯姻是命,我認了,可若對方真是個品行不堪的男人……那這命,也未免太過殘酷了些。
思來想去,最終,我腦海裡浮現的,
竟是安樂公主那張時而明豔,時而跳脫的臉。
或許隻有她,能幫我想通這其中的古怪。
再次遞帖子求見,安樂很快便允了,還是在她的內院,隻是這次沒有織機,隻有清茶和幾碟精致的點心。
我將葉昭對益王那非同尋常的恐懼,以及她那未說出口的指控,挑揀著說與了安樂聽。
安樂起初還漫不經心地嗑著瓜子,聽著聽著,眉頭就蹙了起來,嗑瓜子的動作也慢了。
待我說完,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盞叮當響。
「他大爺的!」安樂柳眉倒豎,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怒意,「事情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正端著茶杯,聞言差點嗆到,勉強將口中的水咽下後,忍不住提醒她:「益王的大爺……好像就是你的父皇,
是當朝皇帝。」
安樂一揮手,渾不在意:「這不是重點!」
她湊近我,神色有些嚴肅,「好葉琳,你回去務必想辦法問問葉昭,收留她的那個師父,叫什麼名字?大概在什麼地方活動?這很重要!」
她眼中的鄭重讓我心頭一凜,雖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我試試。」
見我答應,安樂似乎松了口氣,身子向後靠回椅背,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變戲法似的從旁邊抽出好幾本賬冊,推到我面前。
「來來,正事談完了,幫我看看這個,頭都大了。」
我看著那厚厚的、封面花裡胡哨的賬本,一陣頭疼。
安樂公主什麼都好,就是在經營賬目上,實在是……一塌糊塗,她有的是鬼點子賺錢,卻總也理不清自己的賬。
我認命地嘆了口氣,
伸手取過最上面一本,翻開。
果然,裡面的記錄亂七八糟,收支含混不清,有些項目名稱更是聞所未聞,看得我太陽穴直跳。
「你這記的都是些什麼……」我捏著鼻子,拿起一旁的算盤和筆墨,開始幫她重新整理核對。
安樂就在一旁託著腮看著我,時不時給我添茶倒水,嘴裡還念叨著:「我有葉琳,就和魚有水一樣,真是……」
我頭也不抬,手下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冷笑道:「少給我灌迷魂湯。幫你整理可以,但上次說好分給我的那份利錢,一分都不能少。」
我將一本整理好的賬冊推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本,翻開看了幾眼,動作一頓,抬頭看向她,「你最好給我解釋解釋,這賬上為什麼還記著,你借著『錦繡閣』的名頭,給四皇子府上的柳側妃送了好幾批價值不菲的江南錦緞和頭面?
你想做什麼?」
安樂聞言,一點也不心虛,反而衝我狡黠地眨了眨眼,笑得像隻偷腥的貓:「這都有用,山人自有妙計嘛。」
說罷,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再次強調,「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好好問問葉昭,她師父在哪裡,最好盡快給我消息。」
我點了點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那令人頭疼的賬目上。
7
從安樂公主府回來,我心裡一直記掛著打聽葉昭師父的事。
這一日,我尋了個由頭,帶了新得的幾樣點心去看她。
葉昭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些,見我來了,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忙起身迎我。
我將食盒放下,與她闲話幾句家常,見她放松下來,才似不經意般提起她的那位神醫師父。
我本還想著要如何委婉套話,誰知葉昭一聽我問起她師父,
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方才那點拘謹怯懦一掃而空,整個人都變得鮮活起來。
「我師父可厲害了!」她語速都快了些,帶著顯而易見的崇敬與親昵,「師父最喜歡的,就是領著我和好多師姐妹一起學醫、行醫救人,我們時常要去山上採草藥,辨識藥性……」
她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說她們如何背著藥簍翻山越嶺,如何為山下的村民義診,如何炮制藥材……
我聽得入了迷,但聽著聽著,卻又忍不住打斷她:「師姐妹?你是說,你師父隻收女弟子?」
葉昭用力點頭,面上的笑容更加燦爛明媚,帶著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發自內心的驕傲:「對啊!師父隻收女孩子的!」
「師父常說,女孩子學好醫術,不僅能安身立命,更能救助他人。
我們要好好學,往後還要去教更多的女孩子,讓她們也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起來……」
她後面又說了許多,關於師姐妹之間的趣事,關於救治病人後的成就感,關於山野間的清風與朝露……
我怔怔地聽著,心底不知道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隻覺得酸酸脹脹的,難受得緊。
葉昭她……在回到葉府之前,過的原來是那樣的日子。
她原本,是很自在的。
從葉昭那裡出來時,我還有點暈乎乎的,腦海裡反復回響著她那些充滿生機的話語,與她回到葉府後那驚惶怯懦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我的心緒愈發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