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姨娘被噎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隻得強笑著告辭。
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我放下茶盞,指尖冰涼。
豔壓群芳?
不,我要的不是這個。
我要的,是在那雲集了京城權貴和未來對手的宴會上,清晰地告訴所有人——
沈傾顏,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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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府邸的朱門高聳,車馬如流水。
我遞上帖子,隨著引路的侍女穿過重重回廊。
園中名花競放,衣香鬢影,談笑風生。
我被引至一群正在賞玩幾株罕見綠牡丹的貴女附近。
她們以吏部尚書千金林芙如為首,個個衣著光鮮,言笑晏晏。
我的出現,讓那一片和諧的笑語微微凝滯。
林芙如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今日穿著一身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珠翠環繞,明媚張揚。
「這位便是剛從邊關回來的沈大小姐吧?
果然……與京中姐妹氣質不同。」旁邊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貴女立刻掩口輕笑。
「邊關風沙大,想必沈姐姐見慣了壯闊景象,看我們這些賞花吟詩的,怕覺得小家子氣吧。」
這話看似恭維,實則暗示我粗鄙不文。
我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株綠牡丹,前世關於長公主酷愛牡丹、尤其珍視這綠牡丹的記憶清晰浮現。
我緩步上前,並未接她們的話茬,而是細細觀賞那花,片刻後才淡然開口。
「玉簪墜地無人識,化作江南第一花。綠牡丹清雅脫俗,不與他花爭豔,這份孤高,確實難得。」
我引用的詩句不算生僻,但恰如其分地贊到了長公主的心頭好。
林芙如等人一時語塞,沒料到我能接上話。
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姐姐在邊關時,不是最愛跟著軍中兒郎們跑馬射箭嗎?
「何時也學會吟詩作對了?莫不是臨時抱佛腳,背了幾句來充門面?」
沈傾婉!
她竟來了?
看來柳姨娘終究是使了些手段,讓她混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衣裙,楚楚可憐地站在不遠處,話裡藏針。
園中眾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在我身上,帶著探究和看好戲的意味。
一個在邊關長大、喜好騎射的嫡女,在賞花宴上被質疑文採,這是要將我架在火上烤。
林芙如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順勢道。
「哦?沈大小姐還精通騎射?那想必於投壺這等雅戲更是手到擒來了?
「今日正好設了投壺,不如請沈大小姐為我們展示一番,也讓我們開開眼界?」
她們一唱一和,無非是想坐實我「隻通武事,不文雅」的印象。
我看向不遠處設著的投壺壺具,銅壺雙耳,距離不遠不近。
前世為了迎合皇甫晟的喜好,我私下苦練過投壺,準頭極佳,隻是從未在人前顯露。
「既然林小姐盛情相邀,傾顏便獻醜了。」我走到劃線處,從侍女託盤中取過一支矢。
矢身光滑,
微沉。周圍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落在我手上。
沈傾婉嘴角噙著一絲惡意的笑,等著我出醜。
我屏息,凝神,回想前世無數次練習的手感。
手腕微動,力量經由指尖傳遞出去。
那支矢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不偏不倚,穩穩投入壺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鐺」。
周圍響起幾聲輕微的訝異。
我沒有停頓,接連取矢。第二支,第三支……
動作流暢,沒有絲毫猶豫。
一支接一支的矢精準地沒入壺口,那「鐺鐺」之聲連綿響起,如同敲在眾人心口。
十矢,全中。
最後一聲脆響落下,園內一片寂靜。
方才還帶著嘲弄目光的林芙如等人,臉上隻剩下驚愕。
沈傾婉的笑容徹底僵住,臉色難看至極。
我放下最後一支矢,目光平靜地看向林芙如:「雕蟲小技,讓林小姐見笑了。」
就在這時,一道略帶慵懶卻極具穿透力的男聲從人群外圍傳來。
「十矢連中,矢矢貫耳,若這還是雕蟲小技,
那在場諸位怕是要無地自容了。」眾人循聲望去,自動讓開一條路。
一個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年輕男子斜倚在不遠處的亭柱旁,姿態闲適,眉眼狹長,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正是鎮北王世子,蕭衍。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毫不避諱地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興趣。
「沈大小姐,你這手箭術,怕是深得沈國公真傳,不止會吟幾句詩那麼簡單吧?」
7
蕭衍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他緩步走來,玄色衣袍在姹紫嫣紅中顯得格外突兀。
嘴角那抹似笑非笑,讓人捉摸不透。
我微微屈膝:「世子過譽,不過是闲暇遊戲,熟能生巧罷了。」
他停在我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目光在我臉上逡巡。
帶著審視,卻並無冒犯,更象是在評估一件有趣的器物。
「遊戲?」他輕笑一聲,尾音微微上揚。
「能將遊戲玩得如此精準,沈大小姐的『闲暇』,
恐怕也不簡單。」這話意有所指。他在試探我投壺背後的東西,是單純的技藝,還是如同我吟詩一般,藏著別的心思。
「世子說笑了。」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邊關清苦,除了跑馬射箭,也確實沒什麼旁的消遣。比不得京城繁華,雅戲繁多。」
蕭衍若有所思,「清苦方能磨礪心志。隻是不知,沈大小姐磨礪出的,是箭鋒,還是……心鋒?」
他話語犀利,直指核心。
周圍貴女們屏息凝神,林芙如和沈傾婉的臉色更是變幻不定。
她們沒想到蕭衍會對我如此關注,言語間竟有幾分欣賞之意。
就在這時,另一道溫潤卻隱含不悅的聲音插了進來:「蕭世子,顏……沈大小姐初來乍到,莫要嚇到她才好。」
皇甫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我與蕭衍之間,隱隱形成對峙之勢。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眼神卻微冷,掃過蕭衍時帶著一絲警告。
蕭衍挑眉,似乎覺得很有趣,
他懶洋洋地抱臂:「三殿下此言差矣,我看沈大小姐膽識過人,可不象是會被輕易嚇到的人。」他目光轉向我,帶著幾分玩味,「你說是不是,沈大小姐?」
他將問題輕巧地拋回給我。
這兩個男人,一個虛偽溫潤,一個鋒芒暗藏,將我置於無形的漩渦中心。
我垂下眼睫,語氣平淡無波。
「殿下與世子抬愛,傾顏愧不敢當。不過是盡己所能,不墮家父威名罷了。」
一句話,將兩人的試探都輕輕擋了回去,隻歸結於維護家族顏面。
皇甫晟臉色稍霽,蕭衍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些。
賞花宴接近尾聲,眾人移步水榭用些茶點。
我刻意走在人群邊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四周。
前世模糊的記憶提醒我,這場宴會上似乎發生過一樁不大不小的風波。
果然,在通往水榭的轉角回廊,我瞥見一個穿著嫩綠衣裙的貴女,正悄悄將一枚小巧的珍珠耳墜丟進一盆茂盛的蘭草之後。
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而她前方不遠處,另一位穿著鵝黃衣裙、性情溫和的工部侍郎千金正與同伴說笑,渾然不覺。
我記起來了,前世這工部侍郎的千金因竊取他人耳墜被當眾揭穿。
雖然後來澄清,但名聲受損,鬱鬱許久。
而那嫩綠衣裙的貴女,似乎是林芙如的一個遠房表妹。
心思電轉間,我已有了決斷。
我並未聲張,而是狀似無意地加快腳步,在經過那盆蘭草時,裙擺似乎被花枝勾了一下,身子微微一個趔趄。
「哎呀。」我低呼一聲,手扶向那盆蘭草。
指尖在茂密的葉片中迅速一探,精準地摸到了那枚微涼的珍珠耳墜。
隨即借著起身的動作,將其攏入袖中。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隻是一個意外。
那嫩綠衣裙的貴女回頭看了一眼,見我隻是絆了一下,並未發現什麼,便松了口氣,快步追上林芙如等人。
我站穩身形,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袖口,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繼續走向水榭。
在水榭入口,
我與那位鵝黃衣裙的千金擦肩而過時,腳步微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低語了一句。「小心林小姐身旁著綠衣的那位,她似乎丟了件心愛之物,正在找尋。」
鵝黃衣裙的千金微微一怔,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則已若無其事地走入水榭。
片刻後,水榭內並未出現預想中的抓賊戲碼。
隻有那位嫩綠衣裙的貴女顯得有些焦躁,目光不時掃視地面。
而鵝黃衣裙的千金則始終與同伴在一起,遠離了那片是非之地。
我坐在角落,安靜地品著茶,能感覺到一道灼熱的目光落在身上。
抬頭望去,隻見主位上的長公主正端起茶盞,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從我面上掠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蕭衍坐在不遠處,把玩著手中的酒杯。
視線在我與那盆蘭草之間打了個轉,最終落回我臉上,唇邊勾起一抹了然於胸的弧度。
宴席散時,長公主身邊的嬤嬤特意過來,含笑對我道。
「大小姐今日的投壺技藝,
令人印象深刻。長公主說,望大小姐日後常來府中走動。」8
長公主府的馬車剛在沈府門前停穩,我便感覺到門房下人投來的目光比往日復雜了許多。
我扶著春曉的手下車,脊背挺得筆直,對周遭視線恍若未覺。
剛回到院落不久,還未來得及換下那身赴宴的衣裳。
父親身邊的隨從便來傳話,說國公爺請大小姐去書房一趟。
該來的總會來。柳姨娘的動作,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書房內,沈國公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面色沉肅。
柳姨娘竟也在場,站在一旁,眼眶微紅,手裡捏著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樣。
「父親。」我屈膝行禮,姿態恭謹。
沈國公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探究:「顏兒,今日在長公主府……聽聞你出了不小的風頭?」
不等我回答,柳姨娘便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著哽咽。
「國公爺,妾身本不該多嘴,可……可大小姐今日行事,實在有些欠考量。
「那鎮北王世子是何等人物?性情乖張,連陛下都時常頭疼。
「大小姐與他當眾言笑,惹得三殿下不悅,這、這若是傳出去,於大小姐的清譽,於我們沈家的名聲……」
她話說得含蓄,字字句句卻都在指責我行為不端,招惹是非,甚至可能得罪皇子,連累家族。
我抬眼,看向父親:「父親喚女兒前來,便是為了詢問此事?」
沈國公眉頭微蹙:「你姨娘也是關心你。你初入京,不知其中利害。蕭衍此人,確實不宜過多接觸。」
我語氣平靜,毫無被指責的慌亂。
「父親明鑑。今日賞花宴,長公主殿下親自邀約,女兒不敢怠慢。
「席間林尚書千金與眾位姐妹邀女兒投壺,女兒盡力為之,不敢墮了沈家顏面。至於鎮北王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