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世子與三殿下言語幾句,女兒不過是恰好在旁,何來『當眾言笑』之說?
「莫非在姨娘看來,女兒連與人正常對答的資格都沒有,隻能緘口不言,才算合乎規矩,不損清譽?」
柳姨娘臉色一白,急忙道:「妾身不是這個意思……」
「那姨娘是什麼意思?」我打斷她,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女兒離席時,長公主身邊的嬤嬤特意轉達長公主的話,說望女兒常去府中走動。莫非在姨娘看來,得長公主青眼,也是錯了?」
沈國公神色一動:「長公主真這麼說?」
「女兒不敢妄言。」我微微垂首。
書房內靜了片刻。
長公主的態度,顯然比柳姨娘的揣測更有分量。
柳姨娘見勢不妙,連忙轉換話頭,語氣更加哀切。
「即便是妾身多心了,可大小姐如今掌管著鋪子,出入頻繁,院中用度也大,妾身也是擔心大小姐年紀小,
被下人蒙蔽,或是銀錢不湊手,受了委屈……」她這是在暗示我可能濫用中饋,或者暗中補貼自己的鋪子。
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我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柳姨娘。
「女兒倒正有一事,想請教姨娘。」「說起用度,女兒倒正有一事,想請教姨娘。」
我轉向沈國公,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父親,女兒近日核對院中份例,發現有些出入。
「按例,女兒每月應有血燕五兩,但廚房送來的,多是品相低劣的官燕,甚至有時以次充好。新季的雲錦緞子也遲遲未見,送來的皆是些往年陳舊布料。
「女兒原以為是府中艱難,便未曾聲張。可今日見姨娘身上這匹蘇緞,光澤柔亮,似是今年江南新貢的式樣……
「莫非,是女兒記錯了份例規矩?」
柳姨娘的臉瞬間血色盡失,捏著帕子的手微微發抖。
沈國公不是傻子,他常年掌管軍需,對物資好壞最為敏感。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
如鷹隼般射向柳姨娘:「怎麼回事?」「國公爺,妾身……妾身不知……」柳姨娘慌亂失措。
我不疾不徐地補充。
「女兒院中的小廚房,如今是姨娘身邊的錢婆子管著。每次送來的東西,都說是姨娘親自吩咐的。女兒人微言輕,也不敢多問。」
「來人!」沈國公猛地一拍桌案,聲音帶著雷霆之怒。
「把廚房的錢婆子給我帶過來!將大小姐院中近三個月的份例記錄,一並取來!」
不過一刻鍾,賬本與戰戰兢兢的錢婆子便被帶到了書房。
賬目清晰記錄著按例應給的份例。
而錢婆子在沈國公的厲聲喝問下,很快癱軟在地。
涕淚橫流地承認是受了柳姨娘的指使,刻意克扣大小姐用度,將好東西都挪去了東跨院。
證據確鑿,柳姨娘再也無法狡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求道。
「國公爺恕罪!妾身……妾身也是一時糊塗,想著婉兒被禁足,心中苦悶,便想多照顧她些……妾身知錯了!
」沈國公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柳姨娘,眼神復雜,有失望,更有被愚弄的憤怒。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柳氏,你太讓本國公失望了。
「即日起,交出中饋對牌,閉門思過一個月!廚房一應事務,交由……交由顏兒院裡的春曉暫管。」
他看向我,眼神帶著一絲補償意味。
「顏兒,你受委屈了。往後你院中一應用度,按最高份例,直接從公中支取,不必再經他人之手。」
「女兒謝過父親。」我屈膝行禮。
走出書房時,夕陽的餘暉將廊庑染成金色。
柳姨娘被人攙扶著從裡面出來,臉色灰敗,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刻骨的怨毒。
我並未看她,徑直走向自己的院落。
母親的嫁妝,沈家的中饋,我都會一步一步,牢牢握在手中。
9
府中中饋易主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中秋宮宴的旨意便已下達。
這一次,送往各院的指令皆由我院中的春曉經手。
柳姨娘被勒令閉門思過,
沈傾婉的禁足亦未解除,東跨院前所未有的沉寂。赴宴那日,我擇了一身湖藍色織銀絲曇花紋的宮裝。
料子是春曉按新份例從庫房新取的雨過天青錦,清雅而不失華貴。
發間隻簪一支通透的白玉蘭簪子並幾粒細小的珍珠,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馬車行至宮門,換乘軟轎,穿過一道道朱紅宮牆,琉璃瓦在秋日晴空下折射出刺目光芒。
飛檐鬥拱,龍盤虎踞,無不在昭示著皇權的巍峨與森嚴。
前世種種在此地經歷的畫面翻湧上來。
封後大典的喧囂,冷宮階前的冰冷,最後都化為皇甫晟那句輕飄飄的判決。
指尖微微發涼,我用力攥緊袖口,壓下心頭翻湧的戾氣。
宴設麟德殿,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皇室宗親、勳貴重臣及其家眷按品級落座,衣香鬢影,環佩叮咚。
我隨著引路宮女行至沈家席位,姿態恭謹,目不斜視。
剛坐下不久,便察覺到一道格外灼熱的視線。
抬眼望去,
隻見沈傾婉竟也來了!她穿著一身與我同色系的湖藍宮裝,隻是顏色更豔,繡紋更繁復,發間珠翠環繞,刻意打扮得比我更為隆重奪目。
她正跟在一位面生的老王妃身後。
想來是柳姨娘費盡心機,託了關系讓她以侍奉長輩的名義混了進來。
見我看她,沈傾婉立刻揚起下巴,投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她刻意模仿我的衣著配色,無非是想在眾人面前壓我一頭,暗示她即便禁足,風採依舊,甚至更勝於我。
幼稚可笑。
我收回目光,不再理會。
今日這場合,比的從來不是誰更花枝招展。
絲竹聲起,宴席開始。觥籌交錯間,氣氛漸酣。
輪到各家千金獻藝環節,或撫琴,或起舞,或獻上書畫,皆是極盡巧思,博取天家青睞。
沈傾婉迫不及待地起身,獻上一曲琵琶。
琴音淙淙,技藝尚可,配合著她那身過於用力的打扮,倒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演奏完畢,眼角眉梢帶著得色,
盈盈拜倒。皇帝含笑勉勵了幾句,並未多言。
輪到我時,我緩步上前,從春曉手中接過一個紫檀木長匣。
「臣女沈傾顏,恭祝陛下聖體安康,江山永固。」我聲音清越,在略顯喧鬧的殿中格外清晰。
打開木匣,裡面是一幅卷軸。
兩名內侍上前,小心地將卷軸展開。
竟是一幅雙面繡屏風!
正面看,是萬裡江山圖,層巒疊嶂,江河奔流,氣勢磅礴。
翻轉過來,背面亦是完整的圖案,卻是五谷豐登,市井繁華,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
兩面圖案迥異,卻共享輪廓,針腳細密如發,色彩過渡自然,巧奪天工。
更妙的是,在燈火映照下,兩面圖案的絲線光澤流動,竟隱隱有交融之感,寓意江山與民生一體,帝王文治武功俱存。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聲。
雙面繡本就極難,如此宏大復雜、寓意深遠的構圖更是聞所未聞。
「好!好一個江山永固圖!」
皇帝撫掌,龍顏大悅,
目光炯炯地看向我,「沈愛卿,你養了個好女兒!心思奇巧,更難得是這份忠君愛國之心!」沈國公連忙起身謝恩,臉上亦有榮光。
皇帝笑道,「此物深得朕心。賞沈傾顏東海明珠一斛,赤金頭面一套。」
「謝陛下隆恩。」我從容叩謝,餘光瞥見沈傾婉那張精心描畫的臉已扭曲得不成樣子。
她身上那身刻意模仿的湖藍,在周圍人投向我贊賞的目光中,顯得如此可笑而廉價。
我捧著賞賜退回座位,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
探究的,贊賞的,亦有嫉妒的。
其中一道來自對面勳貴席位,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
是蕭衍。
他手持酒杯,遙遙向我示意,唇邊笑意慵懶。
而另一側皇子席位上,那道屬於皇甫晟的視線,復雜難辨。
還帶著隱隱的不安。
我垂眸,看著盤中御賜的糕點,色澤誘人。
鋒芒已露,接下來,該落子了。
10
宮宴的喧囂與珠光寶氣被御苑略帶涼意的秋風吹散。
帝後移駕御苑湖畔的敞軒,命婦與宗親們三三兩兩散步闲談,或聚在軒內品茗。
我刻意走在人群稍外圍的位置,與那些熱烈的寒暄保持著距離。
春曉跟在我身後半步,低聲道:「小姐,方才可真險,二小姐那眼神,象是要吃人似的。」
「跳梁小醜,不必理會。」
我目光掠過波光粼粼的湖面,心底卻無半分松懈。
宮闱之內,真正的危險從不寫在臉上。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馬蹄聲與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自身後傳來。
是貴妃的車駕。
這位新近得寵的貴妃性子張揚,赴這等宴飲也慣於乘車,顯擺恩寵。
馬蹄聲本應規律,但我耳尖微動,捕捉到其中一匹拉車的白馬步伐略顯滯澀,鼻息粗重。
馬蹄鐵敲擊地面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雜音。
前世的記憶碎片驟然閃過。
似乎就在這次宮宴後不久,曾有過貴妃車駕受驚的傳聞。
隻是當時並未釀成大禍,細節也模糊了。
心念急轉間,那匹白馬的躁動已然加劇。
它猛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不顧車夫的拉扯,開始瘋狂地左右衝撞!
另外三匹馬受其牽連,也頓時驚亂起來。
華麗的馬車頓時成了脫韁的猛獸,朝著人群聚集的敞軒方向猛衝過去!
「護駕!護駕!」
「馬驚了!快躲開!」
驚呼聲、尖叫聲瞬間炸開。
方才還秩序井然的御苑頓時亂作一團。
命婦們花容失色,倉皇躲避,杯盤跌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侍衛們反應不及,被慌亂的人群阻擋,一時竟難以靠近。
皇帝的眉頭緊鎖,皇後臉色發白,被內侍宮人團團護在中間。
貴妃在顛簸的車廂內發出驚恐的尖叫。
混亂中,我並未隨眾人向後躲閃,反而上前一步,目光SS鎖住那匹罪魁禍首的白馬。
它的左後腿奔跑時姿態怪異,每一次落地都帶著輕微的抽搐。
是蹄鐵!
定然是蹄鐵出了問題。
要麼松動,
要麼嵌入了尖銳的石子,讓馬匹在奔跑中疼痛發狂!「砍斷左側轅馬與白馬之間的套索!」我聲音清銳,清晰震入離得最近的侍衛首領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