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徑直走向櫃臺,指尖拂過架上幾匹顏色暗沉,質地粗糙的錦緞,「錦瑟閣如今就賣這些貨色?」
李掌櫃跟在我身後,語氣帶著無奈:「回大小姐,如今生意難做,好料子進價太高,也隻能賣這些尋常貨色維持生計了。」
我轉身,目光落在櫃臺後那一摞賬冊上,「是幺?把近三年的明細賬拿來我看看。」
李掌櫃臉色微變,賠笑道:「賬目繁雜,恐汙了大小姐的眼。不如小人先給您匯報一下大概……」
「拿來。」我重復了一遍。
他隻得示意伙計搬來厚厚的幾冊賬本。
我隨手翻開一頁,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劃過。
前世為了輔佐皇甫晟,我在戶部看他處理過太多賬目,這些商鋪的伎倆,在我眼中粗陋得可笑。
「去年臘月,賬面記載購入江南雲緞百匹,單價十五兩。」
我抬眸,看向李掌櫃,「據我所知,去年江南雲緞市價最高不過十二兩。
這多出的三百兩,進了誰的腰包?」李掌櫃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大小姐明鑑!那、那是因年底運輸艱難,運費高昂……」
「哦?」我又翻過一頁,「今年三月,賬面顯示損耗蘇繡二十幅,價值四百兩。
「錦瑟閣的庫房是紙糊的不成,能一次損耗如此之多?」
我的指尖點在一處墨跡略顯不同的地方,「還有,這處賬目,筆跡與前頁略有差異,墨色也新了些。
「是後來補上的吧?為了平哪裡的虧空?」
我每說一句,李掌櫃的臉色就白一分。
周圍那幾個懶散的伙計也站直了身體,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大小姐!您這是血口噴人!」李掌櫃梗著脖子,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賬目絕無問題!您不能憑空汙蔑小人!」
「汙蔑?」我冷笑一聲,對身後一個婆子使了個眼色。
那婆子會意,立刻轉身出去,很快帶進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布衣,卻眼神清亮的年輕伙計。
李掌櫃見到此人,臉色頓時慘白如紙。
「順子,你把上月親眼所見,李掌櫃與柳家綢緞莊私下交易,以次充好,虛報差價的事情,當著大家的面再說一遍。」
我平靜地開口。
這順子是我前世模糊記憶裡少數對錦瑟閣有歸屬感的人,後來被李掌櫃尋由頭趕走了。
順子顯然有些緊張,但語氣清晰地將李掌櫃如何勾結外人,如何做假賬中飽私囊的事情一一道來。
時間、地點、經手人,說得清清楚楚。
人證物證俱在,李掌櫃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我看也不看他,目光掃過店內噤若寒蟬的眾人。
「李德福中飽私囊,損害主家利益,即刻起罷黜掌櫃之職。
「念在你是母親舊人,貪墨的銀錢限期三日之內雙倍奉還,否則,送官查辦。」
兩名婆子上前,直接將面如S灰的李掌櫃拖了出去。
店內一片S寂。
我走到櫃臺後,目光落在那個一直低著頭,卻在順子說話時悄悄攥緊拳頭的年輕賬房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賬房猛地抬頭,有些惶恐:「回、回大小姐,小人叫趙賬房。」
「從今日起,你暫代掌櫃一職。順子升為二掌櫃,協助打理。
「給你們三天時間,把所有賬目重新釐清,五日內,我要看到新的貨樣和經營方略。」
趙賬房和順子都愣住了,隨即臉上湧起激動和不可置信。
我沒再多言,轉身走出錦瑟閣。
春曉小聲問:「小姐,您就這麼把鋪子交給他們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淡淡道。
錦瑟閣隻是一個開始,我需要的是能用的人,而不是唯唯諾諾的傀儡。
柳姨娘的釘子拔掉了,接下來,該讓這潭S水,活過來了。
4
錦瑟閣的塵埃剛剛落定,府中便悄然換了些許風向。
下人們請安時腰彎得更低,連廚房送來的膳食都精致了幾分。
我安然受之,深知這點威勢還遠遠不夠。
這日午後,我帶著春曉在花園裡散步,名為賞看初綻的玉蘭,
實則是想理清接下來該如何讓錦瑟閣起S回生。陽光透過新綠的枝葉灑下,帶著些許暖意,卻驅不散心底那口幽井泛上的寒氣。
繞過一叢茂密的忍冬,前方小徑上赫然出現一個熟悉到刺目的身影。
月白錦袍,金冠束發,眉眼溫潤,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擔憂。
皇甫晟。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廝,手中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
他怎麼會在這裡?
是了,沈傾婉被禁足祠堂,他這是按捺不住,前來「探望」了。
前世這個時候,他也是如此,在我面前做足了情深義重、關心妹妹的姿態,將我騙得團團轉。
胃裡一陣翻湧,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心髒。
那碗穿腸毒藥的冰冷,家族覆滅時衝天的火光,還有他登基前夜那句「你性情太過剛烈」……
無數畫面叫囂著要將我吞噬。
我用力掐住掌心,尖銳的疼痛讓我瞬間清醒。
面上波瀾不驚,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和疑惑,
微微屈膝:「臣女見過三殿下。」皇甫晟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我,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深切的溫柔。
「顏……沈大小姐不必多禮。」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我臉上。
「聽聞大小姐前日落水受驚,身子可大好了?本王正欲去探望婉兒,不想在此巧遇。」
巧遇?
我心底冷笑。
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疏淡模樣:「勞殿下掛心,已無大礙。」
他凝視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些什麼。
「那日之事,本王也聽說了些。婉兒年紀小,一時糊塗,你莫要太過與她計較,傷了姐妹和氣。」
又是這副和事佬的腔調。
前世我就是被他這看似公允、實則偏袒的話術蒙蔽,一次次原諒沈傾婉的得寸進尺。
我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他。
「殿下言重了。臣女落水受寒是小事,隻是父親最重家規門風。
「妹妹此番行事確實欠妥,父親小懲大誡,也是為了她好,免得日後行差踏錯,
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臣女身為長姐,自然明白父親的苦心,豈會心存怨懟?」
我語氣溫和,字字句句卻都在點明沈傾婉是「行差踏錯」,父親是「小懲大誡」,將他那句輕飄飄的「一時糊塗」堵了回去。
皇甫晟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回應。
他印象中的沈傾顏,對他應是滿心仰慕,柔順聽話的。
他眉頭微蹙:「大小姐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經此一事,若還渾噩如初,豈非辜負了父親教導與這湖水的警醒?」
我微微側身,望向不遠處那片曾吞噬我的湖水。
陽光在水面跳躍,映得我眼底一片冰涼。
「殿下若是去探望妹妹,還是快些去吧,祠堂陰冷,去晚了,怕是食盒裡的點心也要涼了。」
我屈膝行禮,動作流暢而疏遠:「臣女不打擾殿下,先行告退。」
不再看他臉上是何表情,我帶著春曉轉身離開,脊背挺得筆直。
春日暖風拂過面頰,
卻帶不起一絲暖意。他能感覺到不同了幺?
很好。
我要的就是這份不同。
曾經的痴戀早已在背叛中化為灰燼,如今剩下的,隻有利用和清算。
皇甫晟,這僅僅是你感到困惑的開始。
5
立威後,府中的下人們都聽話不少。
春曉捧著新沏的雨前龍井進來,語氣帶著輕快。
「小姐,庫房剛才主動送來了今年新得的雲霧茶,說是給小姐嘗鮮。往常這些好東西,可都是緊著柳姨娘那邊先挑剩了才……」
她話未說完,但意思明了。
我撥弄著茶盞中舒展的翠色芽尖,氤氲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這點小恩小惠,不過是見風使舵罷了,真正要緊的東西,還得靠自己親手拿回來。
這時,門外傳來管家恭敬的聲音:「大小姐,長公主府遣人送來了帖子。」
一位嬤嬤手捧一張泥金帖子走了進來,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給沈大小姐請安。三日後,長公主府舉辦賞花宴,
特命奴婢送來請柬,邀大小姐屆時撥冗前往。」長公主賞花宴?
我心中微動。
這位長公主是當今聖上的親妹,地位尊崇,性情爽利。
她的賞花宴是京城貴女圈最為重要的社交場合之一。
前世,我因落水後「病體未愈」未能參加,讓沈傾婉在那場宴會上出盡了風頭。
我示意春曉接過帖子,語氣平和:「有勞嬤嬤跑這一趟,請回稟長公主,臣女必定準時赴約。」
嬤嬤福了一禮,目光在我沉靜的臉上停留一瞬,方才退下。
這份獨獨點明邀請我的帖子,如同一塊巨石,徹底打破了沈府後院微妙的平衡。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飛遍了各個院落。
我坐在窗邊,能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夾雜著女子尖細的哭訴,方向赫然是柳姨娘所居的東跨院。
「憑什麼!她沈傾顏憑什麼!我還在禁足,她倒好,竟能得長公主青眼!」
沈傾婉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不甘。
「婉兒,
噤聲!」柳姨娘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其中的焦躁與怨毒。「小不忍則亂大謀!她去了又如何?賞花宴上貴女雲集,她一個剛從邊關回來的,能懂什麼詩詞歌賦,禮儀規矩?
「屆時出了醜,才是真的沒臉!」
「母親的意思是……」
「我自有安排。你安心待著,等她丟了人回來,再看她如何囂張!」
竊竊私語聲漸低,但那陰冷的算計,卻仿佛能透過牆壁滲過來。
傍晚時分,柳姨娘竟親自來了我的院子。
她換了一身更顯柔弱的淺青色衣裙,臉上堆著笑,手裡還捧著一匹顏色鮮亮的蘇緞。
「大小姐,聽說您要去長公主的賞花宴,姨娘真是替您高興。」
她將料子放在桌上,「這是姨娘壓箱底的好料子,正好給您做身新衣裳,赴宴時穿,定能豔壓群芳。」
我瞥了一眼那匹蘇緞,顏色雖亮,花紋卻已是前兩年的舊款,質地也算不上頂好。
她這是想讓我穿著過時的衣料去赴宴,
暗中貶低我的品味?「姨娘有心了。」我淡淡道,並未去碰那料子。
「不過長公主見多識廣,我穿得簡單得體即可,免得過於扎眼,反倒不美。
「這料子,還是留給二妹妹吧,她年紀小,正該穿些鮮亮的。」
柳姨娘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道:「大小姐考慮得是。」
她目光閃爍,又試探著開口:「隻是婉兒她如今已知錯了,日日在家抄寫《女誡》,甚是可憐。
「長公主宴會難得,大小姐您看,能否向長公主美言幾句,讓婉兒也……」
原來目的在此。
想讓我去求情,帶沈傾婉一同赴宴?
「姨娘說笑了。」我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
「長公主的請柬是點名給我的,我豈有資格妄加幹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