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著,晉為正二品懿妃,賜居長春宮正殿。」
「望其克嫻內則,勿負朕恩。」
懿妃、長春宮正殿……
我怔在原地。
這並非我想要的賞賜,甚至與我期望的方向背道而馳。
這意味我從一個邊緣的、幾乎被遺忘的美人,一躍成為後宮中有品級、有宮殿的高位妃嫔!
這意味著我將被徹底卷入後宮爭鬥的漩渦中心!
「陛下……」
我下意識地想開口。
「旨意已下。」
謝珩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
「姜妙,這是你應得的。也是朕,給你的。」
他轉過身,目光如同最深的寒潭,將我牢牢鎖住。
「從今日起,你無處可逃。」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階梯之下,隻覺得觀星臺上的風,從未如此刻骨寒冷。
龍一上前一步,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懿妃娘娘,請吧,長春宮已收拾妥當。
」我緩緩走下觀星臺,每一步都感覺沉重。
抱琴在下面焦急地等著,見到我,尤其是聽到龍一的稱呼,驚得瞪大了眼睛。
回到那片狼藉的佛堂,簡單的收拾後,心中五味雜陳。
「美人……不,娘娘,我們……真的要離開這裡了?」
抱琴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欣喜和茫然。
「嗯。」
我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破瓦盆和散落的枯枝。
佛堂靜修,以求平安的路,已經被徹底斬斷。
謝珩用他的方式,將我重新拉回了舞臺中央。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挺直了背脊。
「走吧。」
鹹魚翻身,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但路,總要往前走。
11
長春宮。
朱漆宮門,琉璃瓦當,檐角掛著精致的銅鈴,在初冬微風中發出清越的聲響。
與我那破敗偏殿和煙火繚繞的佛堂相比,這裡儼然是另一個世界。
正殿寬敞明亮,地鋪光潔的金磚,燻籠裡燃著上好的銀霜炭,
溫暖如春,卻沒有一絲煙火氣。紫檀木的家具泛著幽光,多寶閣上擺放著珍奇古玩,紗幔重重,皆是江南進貢的軟煙羅。
「娘娘,這便是您的寢殿了。」
內務府新指派來的掌事太監福安,低眉順眼地介紹著,語氣帶著十二分的恭敬。
他身後還跟著四個宮女,四個太監,齊齊跪倒在地,口稱「參見懿妃娘娘」。
我看著這偌大的宮殿,這濟濟一堂的宮人,心中並無多少欣喜,反而像壓了一塊巨石。
我知道,從踏入長春宮的這一刻起,我那短暫而艱難的「鹹魚」生涯便徹底結束了。
謝珩用最直接的方式,將我架在了火上。
「都起來吧。」
我語氣平淡
「本宮這裡規矩不多,隻兩條。
「忠心,本宮不會虧待;背主,後果自負。」
聲音不高,卻讓底下跪著的宮人齊齊一凜,連忙叩首。
「奴才/奴婢謹記娘娘教誨!」
我沒有再多言,讓抱琴負責安排他們的具體職司。
抱琴如今已是長春宮的掌事宮女,雖然資歷尚淺,但經過佛堂風雨,她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處理起事情來也有條不紊。
我揮退了眾人,隻留抱琴在殿內。
「娘娘。」
抱琴替我卸下釵環,語氣帶著一絲憂心
「這長春宮……太好了,好得讓人心裡不踏實。」
「奴婢剛才粗粗看了一圈,光是灑掃上的就有八人,小廚房的人更是原先的三倍不止,這……」
「樹大招風。」
我接了她的話,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陛下這是把我立成了靶子。」
「從前我在佛堂,是暗箭,如今在這長春宮,便是明槍了。」
「那咱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那幾株姿態遒勁的梅樹,目光沉靜
「既然躲不過,那就隻能迎上去。」
「至少在這裡,我們不用再為一口炭、一床被發愁,也有了更多的人手可供驅使。」
擺爛失敗,
那就隻能換個活法。從消極防御,轉向積極經營。
第一步,便是梳理人手,建立屬於自己的信息網。
福安是內務府分來的,底細不明,需得觀察敲打。
下面的宮人,也需時間甄別。
我將這件事全權交給了抱琴,她心思細,又經歷過患難,值得信任。
「不必急於拉攏,先冷眼看著。
「誰勤勉,誰懈怠,誰與各宮往來密切,都記下來。」
「銀錢用度不必苛刻,該打點的,你看著辦。」我吩咐道
「重點是,想辦法結交幾個在各宮主子面前說得上話、或者消息靈通的低級宮人,不必是我們長春宮的。」
抱琴認真記下。
「奴婢明白。」
第二步,便是要與這後宮之中,可能存在的盟友接觸。
而目前看來,最合適的人選,便是德妃。
她在巫蠱之事上兩次出言,無論初衷為何,客觀上幫了我。
而且她地位尊崇,與皇後分庭抗禮,卻又似乎並不熱衷爭寵,行事頗有章法。
正思忖著,殿外便有宮女通傳。
「娘娘,德妃娘娘宮裡的聽雪姑娘來了。」
我心下一動,來得正好。
聽雪是德妃的貼身女官,舉止得體,容貌清秀。
她捧著一個錦盒進來,恭敬行禮。
「奴婢參見懿妃娘娘。我家娘娘聽聞娘娘喬遷新居,特命奴婢送來一份賀禮,恭祝娘娘安康順遂。」
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套羊脂白玉的頭面,玉質溫潤,雕工精湛,價值不菲,卻又不過分張揚。
「德妃姐姐太客氣了。」
我示意抱琴收下,語氣溫和
「本宮剛搬過來,諸事繁雜,還未曾去拜會姐姐,倒讓姐姐先惦記著了。」
聽雪微微一笑。
「我家娘娘說,懿妃娘娘初來乍到,若有什麼不便之處,盡管差人來永壽宮說一聲。」
「娘娘還讓奴婢帶句話。」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她說,長春宮位置好,景致佳,就是離御花園近了些,冬日裡風大,娘娘需多保重身子,
關好門窗。」我眸光微閃。
這絕非簡單的客套關懷。
德妃這是在向我釋放善意的信號,並且給出了初步的警告。
「多謝德妃姐姐提點。」
我神色不變,語氣誠摯
「請聽雪姑娘回去轉告姐姐,這份心意,本宮記下了。
「他日若得空,必當親自前往永壽宮,向姐姐請教。」
聽雪滿意地行禮告退。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與德妃的同盟,算是邁出了試探性的第一步。
但這聯盟能有多牢固,取決於我能展現出多大的價值和誠意。
「娘娘,德妃娘娘這是……想與您交好?」
抱琴輕聲問。
「互惠互利罷了。」
我淡淡道
「她需要有人在前面對抗皇後和即將歸來的林楚楚,而我,需要借助她的勢力和經驗,在這波濤洶湧的後宮站穩腳跟。」
接下來的幾日,我深居簡出,除了按例去坤寧宮給皇後請安,幾乎不出長春宮大門。
每日裡,
不過是看看書,寫寫字,或是聽抱琴匯報她梳理宮人、結交眼線的進展。謝珩沒有再出現,也沒有再有什麼賞賜。
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無處不在,在暗中注視著長春宮的一舉一動。
這日午後,我正臨摹著一幅前朝的花鳥圖,抱琴匆匆進來,屏退了左右,臉上帶著一絲凝重。
「娘娘,奴婢剛得到消息。」
她湊近我耳邊,聲音極低
「江南那邊傳來消息,林姑娘……林楚楚的車駕,已經啟程了,預計半月後,便能抵京。」
筆尖在宣紙上微微一頓,暈開一小團墨跡。
該來的,終究要來了。
白月光要回來了。
我放下筆,看著那團礙眼的墨跡,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風暴將至。
我抬眸,看向窗外湛藍卻冰冷的天空,輕輕吐出一口氣。
「知道了。」
是時候,為迎接這位故人,做點準備了。
12
林楚楚要回來的消息,像一陣無聲的風,
一夜之間吹遍了宮城的每一個角落。起初隻是竊竊私語,在宮人交接班的甬道裡,在井邊漿洗的竊竊私語中流傳。
很快,這消息便如同滴入靜水的墨,迅速暈染開來,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漣漪。
我的反應平靜得讓抱琴有些無措。
然而,長春宮外的世界,卻已因這消息而暗潮洶湧。
皇後稱病免了連日的晨省,坤寧宮大門緊閉,但據永壽宮那邊德妃派人遞來的隱晦消息,皇後娘娘的「病」,多半是氣的。
一個背景特殊、與皇帝有舊情的白月光,遠比我這個驟然升位的懿妃更難對付。
柳婕妤雖然被禁足,但她那一派的幾個低位妃嫔卻像是突然被打了一劑強心針,走路都帶著風。
就連內務府那邊,這幾日送往長春宮的份例,雖然依舊規整,卻少了幾分前幾日的殷勤熱絡,透著一種觀望的審慎。
世態炎涼,在這深宮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娘娘,您就一點不擔心嗎?」
抱琴替我斟上熱茶,
忍不住問道「那林姑娘……聽說當年在潛邸時,陛下待她極為不同。」
我放下棋子,端起茶杯,氤氲的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
「擔心有用嗎?」
我反問。
「該來的總會來。況且,她回來,未必是壞事。」
抱琴不解。
「水渾了,才好摸魚。」我淡淡道
「如今皇後視我為眼中釘,柳婕妤一黨恨我入骨,若再來一個萬眾矚目的林楚楚,她們的目光,總會從我身上分散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