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話雖如此，但我心知肚明，林楚楚的歸來，將是我面臨的最大挑戰。
她不是柳婕妤那種無腦的刀，她是謝珩心頭的白月光，是這後宮所有人默認的、最特殊的所在。
正思忖著，殿外傳來通傳，道是劉選侍求見。
劉選侍，便是原主記憶裡那個慣會挑唆、在鳳儀宮事件中落井下石的「好姐妹」。
自我晉位後，她還是第一次上門。
我挑了挑眉，示意讓她進來。
劉選侍今日打扮得格外素淨，一進來便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討好與擔憂。
「臣妾給懿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劉選侍不必多禮，坐吧。」
我語氣疏淡。
她謝了恩，卻隻敢挨著繡墩邊緣坐下，雙手緊張地絞著帕子。
「娘娘，臣妾……臣妾聽聞江南那位要回來了，心裡實在為娘娘擔憂，特來……」
「為本宮擔憂？」
我打斷她，
似笑非笑「選侍多慮了。林姑娘歸來是喜事，陛下定然欣喜，後宮也添姐妹，何來擔憂之說？」
劉選侍被我的話噎住，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強笑道。
「娘娘心胸開闊，臣妾佩服。」
「隻是……隻是那林姑娘性子嬌弱，當年在潛邸時，陛下憐她失怙，對其百般呵護，幾乎有求必應。」
「臣妾是怕……怕她回來後，仗著舊情，衝撞了娘娘。」
她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挑撥。
想借我之手，去對付林楚楚。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陛下聖明，自有決斷。後宮姐妹，也當和睦相處。」
「若林姑娘真如選侍所言那般不懂規矩，自有宮規約束，無需本宮操心。」
劉選侍見挑撥不成，訕訕地又坐了片刻，說了幾句不痛不痒的闲話，便起身告退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抱琴啐了一口。
「黃鼠狼給雞拜年！她定是見林楚楚要回來，想重新靠過去，
又怕娘娘您記恨她從前的事，這才來假惺惺地示好兼挑撥！」「跳梁小醜罷了。」
我渾不在意。
這種級別的伎倆，在我經歷巫蠱之禍後，已顯得微不足道。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謝珩的態度。
他明知林楚楚要回來，卻在這段時間對我不聞不問，將我高高架起，究竟意欲何為。
是想看看我如何應對？
還是想用我來……刺激那位即將歸來的白月光？
帝心難測。
傍晚時分，龍一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長春宮，帶來了謝珩的口諭，並非給我，而是給皇後的。
大意是林姑娘歸期已定，命皇後妥善安排迎接事宜，一應規格，皆按舊例，不得怠慢。
這口諭很快便傳遍了六宮。
按舊例？
當年林楚楚離宮去靜養時，是什麼例？
是僅次於皇後的儀仗！
陛下此舉，無疑是給即將歸來的林楚楚，撐足了場面，也給了所有觀望的人，一個明確的信號。
永壽宮那邊再無消息遞來，
德妃似乎也選擇了靜觀其變。長春宮內，氣氛莫名地有些壓抑。
宮人們行走間都放輕了腳步，生怕觸了我的霉頭。
我站在窗前，看著夕陽的餘暉給琉璃瓦鍍上一層悽豔的金紅色。
「抱琴。」
我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你去內務府傳我的話。」
抱琴立刻上前。
「娘娘請吩咐。」
我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就說本宮聽聞林姐姐即將回宮，心中甚喜。」
「長春宮願主動承擔一部分迎接事宜，諸如宮道灑掃、各處裝點所用綢緞花卉的採買調度等瑣事，本宮都可代為操勞，務必讓林姐姐感受到後宮姐妹的熱情，風風光光地回宮！」
抱琴徹底愣住了，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反應過來。
「娘……娘娘？您……您還要幫她張羅？還要……風風光光？」
「沒錯。」
我笑容加深，眼底卻一片清明
「不僅要張羅，還要辦得漂漂亮亮，
熱熱鬧鬧。快去。」既然躲不過，那就主動迎上去。
我倒要看看，那位備受矚目的白月光，以及那位高深莫測的皇帝陛下，該如何接招。
這潭水，是時候讓它更渾一些了。
13
我主動攬下部分迎駕事宜的消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在整個後宮炸開了鍋。
「她是不是真瘋了？上趕著給自己找不痛快！」
「我看她是破罐子破摔，知道自己比不過，幹脆討好賣乖！」
「惺惺作態！指不定心裡怎麼恨得咬牙呢！」
流言蜚語，我充耳不聞。
皇後那邊大概也覺得我此舉省了她的事，樂得清靜，很快便準了我的請求，將宮道布置、花卉採買等一應瑣碎卻顯眼的差事劃到了長春宮名下。
我做得極其認真，甚至可稱得上興師動眾。
宮道兩旁，我命人用新採的、帶著露水的松柏枝搭起迎駕的彩門，間或點綴著這個時節難得的、從暖房裡催開的各色鮮花，
紅綢纏繞，一路從宮門鋪陳到林楚楚即將入住的「錦繡閣」。所需的花卉綢緞，我親自過目挑選，顏色既要雅致不俗，又不能失了喜慶。
調度人手，安排輪值，我讓抱琴和福安盯著，務必做到井然有序，不出半點紕漏。
我甚至親自去了一趟錦繡閣，指揮宮人將裡外重新打掃布置，燻香換帳，連窗棂上的灰塵都擦拭得一塵不染。
庫房裡撥來的擺設器物，我嫌不夠精致，又動用自己的份例，添置了幾件雅致的玉器和插瓶。
我這般盡心盡力、歡天喜地的模樣，莫說外人，連長春宮自己的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抱琴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
「娘娘，您何苦如此……委屈自己？」
我看著宮人將最後一盆開得正盛的墨菊擺在錦繡閣的廊下，淡淡一笑。
「委屈？你看本宮像委屈的樣子嗎？」
我非但不委屈，反而樂在其中。
我將這場迎接儀式，當作一個項目來管理，
力求完美。這姿態，我得做足了。
林楚楚歸來的日子，終於到了。
那日天色晴好，冬日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
宮門內外，旌旗招展，侍衛肅立。
後宮有品級的妃嫔，按位份高低，簇擁著皇後，在宮門內的廣場上等候。
我站在妃嫔隊列的前端，德妃身側，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期待。
帝後並肩立於最前方。
謝珩今日穿著一身常服，少了些許平日的威嚴肅穆，眉宇間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皇後則依舊是那副雍容華貴的模樣，隻是嘴角的笑容略顯僵硬。
鼓樂聲由遠及近。
一輛裝飾華美、由四匹雪白駿馬拉著的馬車，在儀仗的簇擁下，緩緩駛入宮門。
車簾掀開，先是一隻纖纖玉手搭在了侍從遞上的小杌子上，指甲染著淡淡的粉色蔻丹。
隨即，一個身著月白色軟銀輕羅百合裙的女子，微微低著頭，在宮女的攙扶下，姿態優雅萬分地踏下車輦。
她抬起頭的那一刻，周遭似乎安靜了一瞬。
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膚光勝雪，一雙秋水般的眸子仿佛含著薄薄霧氣，帶著天然的輕愁與柔弱。
她身姿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行動間如弱柳扶風，自帶一股我見猶憐的風流韻致。
林楚楚。
確實是個美人，而且是那種能極大激發男人保護欲的美人。
她與我有幾分相似的眉眼，在她身上，是純粹的、不染塵埃的柔弱。
而在我這裡，或許隻剩下疏離和冷靜。
她盈盈下拜，聲音婉轉如出谷黃鶯，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臣女林楚楚，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
「一別經年，陛下、娘娘萬福金安。」
「快起來。」
謝珩上前一步，親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路上辛苦。」
「謝陛下關懷，臣女不苦。」
林楚楚抬起頭，目光盈盈地望向謝珩，眼波流轉間，情意綿綿，欲說還休。
皇後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一番簡單的見禮後，林楚楚的目光，終於「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身上。
她眼中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茫然，仿佛才注意到我這個與她容貌相似之人。
「這位是……」
她輕聲詢問，目光卻看向謝珩。
謝珩尚未開口，我便上前一步，臉上綻開一個比陽光還燦爛三分的笑容，語氣熱情得近乎誇張。
「這位便是林姐姐吧！妹妹姜妙，早就聽聞姐姐仙姿玉貌，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姐姐一路舟車勞頓，真是辛苦了！」
我親熱地拉住她的手，觸手一片冰涼柔弱。
她似乎被我的熱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被我緊緊握住。
「妹妹得知姐姐今日回宮，心中歡喜得不得了！」
我繼續我的表演，聲音清亮，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
「特意求了皇後娘娘，將宮道布置、花卉採買這些迎駕的瑣事攬了過來，
就盼著能讓姐姐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回宮！」「姐姐你看，這宮道，這鮮花，這彩綢，可還入得姐姐的眼？」
「錦繡閣妹妹也親自去看過了，都收拾妥當了，就等著姐姐入住呢！」
我語速快，笑容甜，態度誠懇得毫無破綻。
林楚楚徹底愣住了。
她預想過無數種與我見面的場景。
冷漠、敵視、嫉妒、甚至是恐懼……
唯獨沒想過，會是眼前這般，熱情洋溢到讓她無從招架的歡迎。
她臉上的柔弱表情有些維持不住，眼神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和被搶了風頭的慍怒。
她大概準備了滿腹的委屈、思念要在謝珩面前傾訴，卻被我打得措手不及，準備好的戲碼都噎在了喉嚨裡。
她張了張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幹澀。
「有……有勞妹妹費心了。」
「姐姐客氣什麼！」
我笑得見牙不見眼，手上用力，幾乎是半扶半拽地引著她往前走
「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姐姐有什麼需要的，盡管來長春宮找我！千萬別跟妹妹客氣！」我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謝珩。
他站在那裡，深邃的目光落在我和林楚楚交握的手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像最幽深的寒潭，看不清底部的波瀾。
他看著我真誠無比的笑臉，看著林楚楚那掩飾不住的尷尬和無所適從，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我知道，他看穿了我的把戲。
但這又如何？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林楚楚的回歸大戲，開場鑼鼓，由我親手敲響。
而這第一回合，似乎是我略佔了一絲上風。
14
林楚楚回宮引發的震蕩，在最初的幾日達到了頂峰。
錦繡閣一時門庭若市，前去探望、送禮、示好的妃嫔絡繹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