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語氣誠懇得近乎卑微。
「皇後娘娘，昨日之事，皆因臣妾言行無狀，才惹來風波，驚擾鳳駕，臣妾萬分惶恐。」
「懇請娘娘允準，讓臣妾移居宮中佛堂，靜心抄經，為娘娘、為陛下、為大邺祈福贖罪。」
皇後端著茶盞，半晌沒說話，審視的目光在我頭頂盤旋。
「姜美人，你這是何意？」
她聲音聽不出情緒。
「臣妾別無他意，隻想求個心安。」
我伏低身子。
「佛堂清淨，正適合臣妾這等愚鈍之人修身養性，也免得再衝撞了哪位貴人。」
我把自己貶低到塵埃裡，姿態放得足夠低，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
皇後沉默了片刻。
她大概在權衡，把我這個變數放在眼皮子底下，還是丟到偏僻的佛堂眼不見為淨。
顯然，後者更符合她目前的利益。
「既然你有此心，本宮便準了。」
她終於開口。
「佛堂清苦，你好自為之。」
「謝皇後娘娘恩典。」
我叩首謝恩，心裡那塊石頭稍稍落地。
佛堂，位於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年久失修，供奉的香火都稀稀拉拉。
那裡幾乎是宮裡的透明地帶，是失寵妃嫔或者犯錯宮人的流放地。
但這正是我想要的。
遠離中心，才能降低存在感，才能……安全地擺爛。
搬去佛堂的過程簡單到近乎悽涼。
我沒什麼東西，隻有幾件半舊的宮裝和一點私人用品。
抱琴默默跟著我，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擔憂。
佛堂果然如傳說中一般破敗。
蛛網暗結，佛像蒙塵，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香燭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唯一的優點是，足夠大，也足夠安靜。
「收拾一下，重點是那間小禪房。」我指揮抱琴。
「把窗戶糊嚴實點，透風。」
我們沒有炭盆，但佛堂後院長著些半枯的樹枝。
我讓抱琴偷偷撿了些回來，又用之前攢下的幾枚銅錢，買通了一個負責雜掃的老太監，弄來了一個邊緣破損、但勉強能用的舊瓦盆和幾個幹癟的紅薯。
當夜，月上中天。
我將禪房的門窗關緊，確認四周無人，然後將撿來的枯枝在瓦盆裡小心點燃。
火苗蹿起，帶來久違的、令人想要落淚的暖意。
我將紅薯埋在灼熱的灰燼裡，聽著它們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空氣中漸漸彌漫開一股樸素卻勾人食欲的甜香。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蜷在火盆邊，滿足地嘆了口氣。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帝王審視，隻有這一刻的溫暖與安寧。
這就是我追求的，最低限度的，活著。
「咔嚓。」
極輕微的一聲，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響，自窗外傳來。
我渾身一僵，猛地抬頭，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
幾乎是同時，禪房那扇不甚牢固的木門，被一股力量從外面不輕不重地推開。
門外，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明黃色的衣角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謝珩負手站在門口，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先是在我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緩緩下移，落在了我手中剛扒拉出來、正冒著騰騰熱氣的烤紅薯上，以及我腳邊那個煙霧嫋嫋、與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的破瓦盆。
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和……我手裡的烤紅薯。
他怎麼會來這裡？！
這深更半夜，皇帝跑到這鳥不拉屎的佛堂來？！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連行禮都忘了。
S寂中，隻有瓦盆裡的柴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姜美人。」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目光終於從烤紅薯移回到我震驚的臉上，
「這就是你所謂的……靜心抄經，祈福贖罪？」
4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滯了。
謝珩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
在我耳邊炸開。他站在門口，月光在他身後勾勒出清冷的光暈，將他周身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壓放大到極致。
我手裡還捧著那個滾燙的烤紅薯，指尖被燙得發紅，卻感覺不到疼。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
完了！
人設崩塌！
「臣……臣妾……」
我幾乎是彈起來的，手裡的紅薯差點脫手，慌忙跪倒在地，瓦盆裡的灰燼被帶起，嗆得我忍不住低咳了兩聲，場面一時間狼狽到了極點。
「參見陛下！」
心髒在胸腔裡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實質一樣落在我的頭頂，冰冷審視，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諷。
寂靜在狹小破敗的禪房裡蔓延，隻有柴火偶爾的噼啪聲和我壓抑不住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他沒叫我起來。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冰冷的神祇，欣賞著腳下蝼蟻的慌亂。
良久，他才慢步踱了進來。
明黃色的龍靴踩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他在我面前停下，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與這滿室的煙火塵埃氣格格不入。
「看來，朕的血燕和安神香，比不上這幾個炭火烤出來的土疙瘩？」
他的聲音自上而下傳來，聽不出情緒，卻比直接的怒斥更讓人膽寒。
我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觸碰到冰冷的地面，大腦飛速運轉。
狡辯是沒用的，求饒更顯得心虛。
唯一的生路，可能就是……實話實說，但要用他能接受的方式說出來。
「陛下恕罪。」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認命般的疲憊。
「血燕珍貴，安神香難得，皆是陛下天恩。」
「隻是臣妾……臣妾出身微賤，腸胃薄弱，虛不受補，恐辜負陛下厚賜。」
「至於這紅薯……」
我頓了頓，仿佛下了很大決心般，微微抬頭，卻不敢看他，隻盯著他袍角精致的龍紋，
輕聲道。「臣妾畏寒。」
「這佛堂清冷，被衾單薄，內務府的炭火……一時未能領到。」
「臣妾實在熬不住，才出此下策，撿了些枯枝，想借這點煙火氣，驅驅寒……」
我把「內務府的炭火一時未能領到」說得含糊其辭，但我知道他聽得懂。
後宮這些踩低捧高的手段，他不可能一無所知。
「驅寒？」
謝珩重復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信還是不信。
他微微彎腰，目光掠過那個還在冒煙的破瓦盆，又落在我手裡那個烤得焦黑、卻散發著誘人甜香的紅薯上。
「姜美人倒是……隨遇而安。」
這話裡的諷刺意味，幾乎凝成了實質。
我握緊了手指，指尖陷入紅薯柔軟的內裡，燙意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陛下。」
我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勇氣，再次抬頭，這次對上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臣妾愚鈍，不通詩書，不懂風雅。」
「隻知活著，便要吃飯，
冷了，便要取暖。」「昨日種種，臣妾心有餘悸，隻求在這佛堂一角，安分守己，了此殘生，再不敢給陛下和娘娘們添任何麻煩。」
「今日之舉，褻瀆佛門清淨之地，是臣妾之過，甘受任何責罰。」
我把自己擺在最低的位置，承認愚鈍，承認怕」，隻求了此殘生。
我隻想告訴他，我沒有任何野心，甚至沒有活下去的尊嚴，隻想用最原始的方式，維持一口熱氣。
謝珩看著我，眸色深沉如夜。
他似乎在衡量我話裡的真假。
他沒有接我的話，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
「你昨日在鳳儀宮，觀察入微，膽識過人。」
「今日卻在此處，為一口吃食，一副炭火，如此……不堪。」
他的目光銳利。
「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那種帶著點屈辱的平靜。
「陛下。」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鳳儀宮裡，
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兔子急了還咬人。」「而在這裡……臣妾隻是那隻僥幸逃過一劫，隻想找個洞藏起來。」
「觀察入微，不過是求生的本能，與膽識無關。」
又是許久的沉默。
他忽然朝我伸出手。
我渾身一僵，以為他要動手。
他卻隻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開了我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碎發，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親昵，指尖卻冰涼如玉。
「冷了，便要取暖……」
他低聲重復著我剛才的話，目光卻像帶著鉤子，鎖住我的眼睛。
「這後宮，最暖的地方，難道不是朕的寢殿？」
我的血液幾乎在這一瞬間凝固。
這句話裡的暗示，太過明顯，也太過危險。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向後縮了一下，避開了他指尖那冰冷的觸感，語氣帶上了幾分急切和……真誠的勸諫。
「陛下！後宮姐妹眾多，皆盼陛下雨露恩澤。」
「臣妾卑賤之軀，不敢獨佔聖恩，亦不敢引六宮非議。
」「還請陛下……以龍體為重！」
這番話，我說得又快又急，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為他、為整個後宮著想。
「雨露均沾？」
謝珩緩緩直起身，重復著這四個字，他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怒極反笑。
他大概這輩子，都沒被一個女人，如此真誠地勸誡過要去臨幸別人。
「好，很好。」
他點了點頭，帶著些許笑意。
「姜妙，你果然……很有趣。」
他不再多言，轉身，拂袖而去。
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濃鬱的夜色裡，如同他來時一般突兀。
禪房的門扉在他身後輕輕晃動，帶進一陣刺骨的寒風。
我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方，才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手裡那個烤紅薯，已經涼透了。
抱琴這才敢從角落裡戰戰兢兢地過來，聲音發顫。
「美人，您……您怎麼能那樣跟陛下說話……」
我看著她嚇得發白的小臉，
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