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珩最後那句「很有趣」,比任何直接的懲罰都更讓我心驚膽戰。
一個讓帝王覺得「有趣」的女人,在這深宮裡,通常都活不長。
或者,生不如S。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破舊的瓦盆,裡面還有未燃盡的枯枝,散發著最後的餘溫。
取暖麼?
我隻覺得,更冷了。
5
謝珩拂袖而去的第二天,關於我的各種謠言,在沉寂的後宮裡瘋狂滋生。
版本繁多,但核心意思驚人一致。
姜氏,失心瘋了。
「聽說了嗎?昨兒個夜裡,陛下親自去了佛堂,你猜怎麼著?
「那一位竟在佛門清淨地裡烤紅薯!滿屋子的煙火氣,像個鄉野村婦!」
「何止呢!陛下憐惜她,她倒好,非但不感恩戴德,竟還大放厥詞,說什麼讓陛下雨露均沾!直接把陛下給氣走了!」
「嘖嘖,真是爛泥扶不上牆,白瞎了那張臉……」
「我看她是真瘋了,知道自己替身的身份長久不了,
破罐子破摔了。」流言蜚語像無形的風,穿過佛堂破敗的窗棂,鑽進我的耳朵。
抱琴氣得眼圈發紅,替我委屈,我卻隻是撥弄著瓦盆裡新添的、好不容易才領到的劣質炭塊,心下稍安。
瘋了?
挺好。
甚合我意。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謝珩那種掌控一切的男人,絕不會對一個瘋癲、不識抬舉的女人保持長久的興趣。
現在,我在他眼裡,大概就是個不可理喻的笑話。
這正是最好的護身符。
然而,我顯然低估了皇帝陛下的執著,或者說,疑心。
就在流言傳得最盛的下午,龍一又來了。
依舊是一張沒什麼表情的棺材臉,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樟木箱子。
「陛下口諭。」
龍一的聲音平板無波。
「佛堂清苦,姜美人身子弱,特賜銀絲炭兩筐,厚棉被兩床,錦緞冬衣若幹。」
「望美人好生將養。」
箱子打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上好的無煙銀絲炭,
觸手生溫的嶄新棉被,以及幾套顏色素淨但用料厚實的冬衣。我跪在地上謝恩,心裡卻警鈴大作。
這不是撫慰,這更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敲打和試探。
他在告訴我。
我知道你冷,我知道你缺衣少炭。
我給了你需要的,看你還能有什麼借口。
「臣妾,叩謝陛下天恩。」
我垂著頭,語氣感激,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龍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話,帶人離開了。
看著那箱東西,抱琴喜形於色。
「美人!這可是銀絲炭!一點煙都沒有!還有這被子,好軟和……」
「收起來吧。」
我打斷她,聲音平靜。
抱琴愣住了。
「收起來?美人,您不冷嗎?」
「冷。」
我實話實說。
「但有些東西,比寒冷更可怕。」
我不能用這些東西。
我必須繼續瘋下去,甚至要更瘋。
當晚,我依舊用那個破瓦盆,燒著撿來的、煙霧繚繞的枯枝。
新領來的劣質炭我都沒用,
更別提那珍貴的銀絲炭了。厚棉被和冬衣也被我塞進了箱底,依舊裹著那半舊的薄被。
代價就是,第二天一早,我成功地把自己作得頭暈眼花,鼻塞咽痛,發起低燒來。
是真的病了。
抱琴急得團團轉,要去請太醫。
我攔住了她。
「去……去皇後娘娘那兒回話,就說我感染風寒,病氣深重,恐汙了佛堂清淨,更怕過了病氣給宮裡的貴人,請求閉門靜養,暫停一切請安事宜。」
我要把病弱和避世的姿態,做得更足。
抱琴紅著眼睛去了。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冰冷的禪房裡,聽著窗外北風呼嘯,感覺自己像一塊被遺棄在冰河裡的石頭,從內到外都透著寒氣。
嗓子幹得冒煙,頭重腳輕,意識都有些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門外有細微的響動,還有抱琴壓低了的、帶著哭腔的回話聲。
「美人燒得厲害,剛喝了藥睡下……奴婢該S……」
一個低沉冷冽的聲音,
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我心頭猛地一凜,強撐著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似乎看到門縫外,一抹熟悉的明黃色衣角一閃而過。
他……他又來了?
是因為聽說我病了?
還是不信我真的病了,親自來查驗?
我閉上眼,將滾燙的臉頰埋在冰冷的枕頭裡,心底一片冰涼。
這皇帝,怎麼就跟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似的!
因為這場來得恰到好處的風寒,我得以名正言順地隔絕了外界。
皇後那邊很快準了我的請求,大概也樂得我這個麻煩徹底消失。
我在佛堂裡,真正過上了與世隔絕的養病生活。
每日除了抱琴,不見任何人。
藥照喝,但炭火依舊用我自己的土法子,棉被也還是那床薄的。
病去如抽絲,這場風寒反反復復,拖了將近半個月才好利索。
等我終於能下床走動,感覺身上松快些時,卻發現佛堂的氣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抱琴不再總是愁眉苦臉,偶爾出去一趟,
還能帶回一些不算新鮮、但足以改善伙食的瓜果。甚至有一次,她竟然弄回了一小罐蜂蜜。
「美人,內務府那些人,最近好像……和氣了不少。」
抱琴小心翼翼地告訴我。
「雖然份例還是那些,但不再克扣拖延了,我去領東西,他們也不敢給臉色看了。」
我捻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
內務府的風向變了?
在這後宮,能讓內務府改變態度的,隻有至高的權力。
謝珩。
他在溫水煮青蛙。
他在告訴我。
無論你如何逃避,如何自毀,你都還在我的掌控之中。
你的冷暖生S,依然由我決定。
我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積著的殘雪,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氤氲。
麻煩。
謝珩的這份關注,比我預想的還要執著,還要棘手。
與世無爭這條路,似乎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好走。
6
佛堂的日子,因著那場大病和皇帝隱在幕後的關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內務府不再克扣,
份例按時送達,雖不是頂好的,卻也足夠維持體面。但我依舊用著我的破瓦盆,燒著撿來的枯枝,蓋著那床薄被。
我在等,等謝珩失去耐心的那一天。
這日清晨,天光未亮,我被一陣極輕微的窸窣聲驚醒。
並非異響,而是有人在外間,用最節省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點燃了那來之不易的劣質炭,試圖將一絲微弱的暖意,驅散禪房內浸入骨髓的寒冷。
是抱琴。
我沒有作聲,隻是靜靜地聽著。
她動作熟練地將燒好的熱水倒入盆中,試了試水溫,又輕手輕腳地端到我的床前,準備等我醒來就能用上。
透過帳幔的縫隙,我看著那個瘦弱的身影在昏暗的晨光裡忙碌。
她比剛來佛堂時,似乎更沉默了些,但眉眼間的驚懼和敷衍,卻一日日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固執的專注。
我記得她剛被指派給我時的樣子。
眼神飄忽,行禮敷衍,問三句答一句。
也難怪,一個失了聖心、還被丟到佛堂等S的庶女美人,
能有什麼前程?跟著我,不過是蹉跎歲月,甚至可能被連累。
她曾是宮中浣衣局的粗使宮女,因著手腳還算麻利,又被調去伺候過一位脾氣暴戾、因罪被貶的老貴人。
那老貴人失勢後,動輒打罵下人,抱琴的手臂上,至今還留著幾道淺淡的鞭痕。
後來老貴人病故,她就像件舊家具,被隨意塞到了我這個新晉的、同樣不被人看好的姜美人宮裡。
用她私下裡或許會有的想法來說,就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雖然我這隻虎,看起來毫無S傷力,隻會烤紅薯。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或許,是從鳳儀宮那日,我活著回來開始。
我不知道。
但這深宮裡,一點微不足道的不同,或許就能在S水般的心湖裡,激起漣漪。
我披衣起身,抱琴聽到動靜,連忙掀開帳幔。
「美人,您醒了?水溫正好。」
她將銅盆放在架子上,又去端來一直溫在炭盆邊的湯藥。
「藥也煎好了。
」我接過那碗烏黑濃稠、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藥汁,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
這藥是太醫開的,治風寒的尋常方子,沒問題。
我雖不信宮中醫術能真心為我,但表面的功夫要做足。
「今日天氣尚可,美人可要出去走走?總悶在屋裡,於身子無益。」
抱琴試探著問。
我搖了搖頭,走到窗邊那張落滿灰塵的矮幾前,上面攤著幾本皇後派人送來的、封面都快磨破了的佛經。
「不了,抄經靜心。」
這是我對外的說辭,也是我每日的功課。
並非真的信佛,隻是需要一個合理的、不與人接觸的理由。
抱琴不再多言,默默地去收拾床鋪。
她做事極其仔細,將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連一點褶皺都要撫平。
「抱琴。」
我忽然開口,沒有回頭,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瘦的梅樹枝椏上。
「你入宮幾年了?」
她收拾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會問這個。
「回美人,奴婢十歲入宮,
如今……快七年了。」七年。
最好的年華,都埋葬在這紅牆之內了。
「可想過去外面?」
我淡淡地問。
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吸氣聲,隨即是更長久的沉默。
這問題,對於宮女來說,太過敏感,也太過奢侈。
「奴婢,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