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充滿威壓的嗓音自殿外響起。
「怎麼回事?」
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妃嫔,連同皇後在內,都慌忙起身,斂衽行禮。
「參見陛下!」
我的心猛地一跳,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身著明黃色龍袍的男人緩步踏入殿中。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厲,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一雙墨黑的眼眸深不見底,隻是淡淡掃過,便讓人感到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這就是皇帝,謝珩。
原主記憶裡那個冷酷薄情、讓她愛而不得又懼如虎狼的男人。
他的目光掠過跪了一地的眾人,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以及我身邊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上。
「皇後,宮中何時成了斂屍之地?」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皇後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皇後連忙將事情經過簡要稟報,
自然略去了她們如何逼害我的細節,隻強調抓到了私通的姜美人,而姜美人卻聲稱此人是細作。謝珩聽完,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你能證明?」
我壓下心頭因他迫人氣勢而產生的那一絲悸動,垂眸,清晰答道。
「回陛下,臣妾能。」
「說。」
我將剛才對皇後說的推斷,條理更加清晰地重復了一遍,尤其是關於S者手上特殊的繭、手腕膚色、氣味以及鞋底泥土和花屑的推斷。
這一次,我說得更加詳細,甚至模擬了拉弓弩和佩戴袖箭的動作來解釋繭子的位置。
謝珩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窺內裡。
直到我說完,他才淡淡開口。
「你說他鞋底有紫雀花瓣和紅土?」
「是。紫雀花隻植於御花園東南角暖房附近,而那片區域的圍牆根基,正是前年修繕時從西山運來的紅土。」
我根據原主的記憶和法醫的觀察力,
給出了精確的位置。謝珩眸色微沉,側頭對身後跟著的一個面容沉肅、眼神精幹的侍衛低語了一句。
那侍衛立刻領命,快步走到屍體旁,仔細查看了鞋底,然後又翻開S者的手掌,查看了繭子,甚至湊近聞了聞那極淡的氣味。
片刻後,侍衛回到謝珩身邊,低聲道。
「陛下,姜美人所言……屬實。」
「此人的繭子,確是長期使用輕弩所致,身上氣味也似與軍中所用保養兵器的油料同源。」
「鞋底泥土與花瓣,位置吻合。」
侍衛的話,如同最後的判決,徹底坐實了我的推斷。
「!!!」
滿殿寂然。
那些之前還對我唾棄鄙夷的目光,此刻全都變成了驚駭。
柳嬤嬤面無人色,幾乎站立不穩。
皇後也是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
我竟然……還真蒙對了?
「皇後。」
謝珩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
「宮中混入細作,利用後宮爭鬥掩飾行跡,你身為六宮之主,
竟毫無察覺?」皇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臣妾失察,請陛下恕罪!」
「失察?」
謝珩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卻比任何斥責都讓人膽寒。
他沒有再看皇後,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你,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距離近了,更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
「你如何懂得這些?」
他問。
「吏部尚書府的庶女,竟也精通仵作之行,熟知軍械之物?」
來了。
我就知道會有此一問。
心中早已打好腹稿,我垂下眼簾,做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落寞與自嘲。
「陛下謬贊。」
「臣妾不懂什麼仵作之行,也不熟知軍械。」
「隻是……家母早逝,臣妾在府中無人照拂,時常受下人欺辱克扣,送來的飯食有時……連府中養的狸犬都不如。」
「次數多了,便被迫學會了仔細觀察,聞嗅氣味,分辨哪些能吃,
哪些動了手腳。」「至於那些繭子,不過是昔日家中請武師教習兄長時,臣妾偶然在旁偷看,記得那些武師手上類似痕跡罷了。」
「今日情急之下,胡亂聯想,僭越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我半真半假地扯著謊,卻刻意流露出一種在深宅大院中艱難求生的孤女形象。
謝珩沉默地看著我,眼神幽深,辨不出情緒。
他或許不信,但一時也找不到破綻。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觀察入微,臨危不亂。倒有幾分機敏。」
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但這句評價,已經足夠讓在場所有人臉色變幻。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他下了定論。
「皇後,清理幹淨。此人屍身移交龍驤衛詳查。」
「至於後宮……」
他目光冷冷掃過跪在地上的皇後和一眾噤若寒蟬的妃嫔。
「朕不希望再看到此類烏煙瘴氣之事。」
「臣妾遵旨。」
皇後聲音發顫。
謝珩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然後轉身,帶著侍衛離開了鳳儀宮,如來時一般突兀。
皇帝一走,那令人窒息的威壓頓時消散大半。
皇後被人攙扶著站起身,臉色依舊難看,她看向我,眼神裡再無之前的冰冷S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和審視。
「姜美人……」
她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處置我。
「今日之事,雖有疑點,但你受驚了。」
「先回你自己宮裡歇著吧,沒有本宮傳召,不必再來請安。」
這是變相的禁足,也是暫時的放過。
我心底松了口氣,知道這一關,我算是闖過去了。
至少,命保住了。
「臣妾,謝皇後娘娘。」
我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不再多言。
轉身,在無數道復雜目光的注視下,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出了這座差點成為我葬身之地的鳳儀宮。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抬手擋了一下,感受著劫後餘生的冰涼指尖。
謝珩……他剛才看我的最後那一眼,絕不僅僅是在看一個替身。
這條路,比我想象的還要兇險。
但既然活下來了,我就絕不能再做那個任人宰割的姜妙。
回到那間冷清破舊的偏殿,唯一的宮女抱琴正焦急地等在門口,見到我完好無損地回來,她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後怕。
「美人,您……您沒事了?」
「沒事了。」
我走進屋內,給自己倒了杯早已冰涼的茶水,一飲而盡,壓下喉嚨裡的幹渴和疲憊。
「去,想辦法弄個炭盆來。」
我吩咐道,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再找些紅薯。」
抱琴愣住了。
「……炭盆?紅薯?」
「嗯。」
我看向窗外那方四角的天空,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天冷了,總得想辦法,讓自己暖和點兒。」
宮鬥?
陷害?
我沒什麼興趣。
但誰想讓我S,我就先讓她……不好過。
3
炭盆到底還是沒能在當天晚上送來。
抱琴忐忑地回話,說內務府管事太監皮笑肉不笑地推脫,言道份例已盡,美人若急用,需得自己掏銀子。
而我,一個不受寵、母家也幾乎斷了聯系的庶女,哪裡來的銀子?
原主那點可憐的積蓄,早就在入宮後打點人際關系時耗盡了。
意料之中。
鳳儀宮那場風波看似平息,但暗地裡的打壓絕不會少。
我也不急,隻讓抱琴將偏殿裡所有能蓋的東西都找出來,囫囵裹在身上,早早熄了燈,在冰冷的被褥裡蜷縮著,用意志力對抗寒意。
腦子裡反復回放著白天的一幕幕,尤其是謝珩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這是個極度危險的男人。
他的注意力,比皇後的嫉恨更致命。
我必須盡快坐實自己「無害廢人」的人設,讓他,讓所有人都失去興趣。
第二天一早,我沒等來炭盆,卻等來了皇帝的旨意。
不是口諭,是一道筆墨未幹的正式手詔,由昨日謝珩身邊那個面容沉肅的侍衛親自送來的。
「陛下有旨,姜美人昨日受驚,特賜血燕一盞,安神香一盒,以示撫慰。」
「望美人靜心休養,勿再多思。」
侍衛,後來我知道他叫龍一,是龍驤衛統領,謝珩的絕對心腹。
他傳達旨意時,語氣平板無波,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不著痕跡地將我這簡陋得堪稱寒酸的偏殿掃視了一圈。
「臣妾,謝陛下恩典。」
我跪接詔書,心頭警鈴大作。
這哪裡是撫慰,分明是警告和更深層次的試探。
他在提醒我,昨天的事他記下了,也在告訴我,我被他盯上了。
這血燕和安神香,就是標記。
送走龍一,我看著那盒價值不菲的血燕和用料上乘的安神香,隻覺得燙手。
「美人,陛下這是……看重您了?」
抱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在這深宮,皇帝的關注就是生存的根本。
「看重?」
我扯了扯嘴角。
「是嫌我S得不夠快。」
我將那血燕隨手遞給抱琴。
「找個機會,拿出去換成銀錢,或者幹脆送給哪個需要打點的管事。」
「我們留一半安神香就行。」
這東西,我可不放心吃。
抱琴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我為何要將這難得的體面賞賜換掉,但見我態度堅決,還是默默接了過去。
下午,我做了一個讓抱琴,也讓整個後宮都瞠目結舌的決定。
我主動去了坤寧宮,求見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