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剛剛搬進精裝修的小公寓裡,就接到了小姨打來的電話。
那頭傳來她猶豫又關切的聲音,「曉凡,你是不是跟你媽鬧別扭了?」
「有什麼事情都能坐下來好好說,千萬別意氣用事。」
如果說還有什麼能讓我感到溫暖的人,恐怕就剩下小姨了。
她會在我的鉛筆被搶走時,毫不猶豫帶我去買新的。
會為了我能去最好的學校念書,在我媽面前據理力爭。
會在我的新工作被頂替時,真真切切地心疼我,幫我投簡歷、找新工作。
因為小姨總是向著我,所有關於我的事情,媽媽都會對她刻意隱瞞。
可這次她怎麼會知道呢?
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小姨,你是怎麼知道的?
」
那邊頓了幾秒,詫異的聲音傳來,「你沒看群裡嗎?」
我這才想起來,我們還有一個大的家庭群,幾年前就被我屏蔽了。
我忐忑地打開塵封已久的群聊,裡面的消息卻讓我的心又涼了一截。
媽媽在裡面添油加醋地控訴我的「罪行」,董曉霖在一旁裝模作樣地安慰。
群裡的叔叔伯伯、姑姑阿姨,都義憤填膺地指責我。
隻生了一個兒子的大伯率先開口。
「都說了女孩靠不住,曉凡就連曉霖一半懂事都沒有。」
他兒子是個跟董曉霖不相上下的廢物。
活了三十八歲,啃了三十八年的老。
去年娶老婆彩禮錢不夠,跟我借走三萬。
大姨的語音更是亢奮,「光會掙錢有什麼用啊,不孝順什麼都白搭,還不如趁著年輕嫁人。
」
可不是嗎?
她強迫女兒嫁給一個五十歲二婚的男人,拿了三十萬的彩禮給兒子裝修。
一堆人七嘴八舌地控訴我,安慰媽媽。
我淡定地開始一個一個在群裡回復。
「大伯三萬,大姨五萬,二叔五千八百,三嫂去年借走的空調和洗碗機。」
「什麼時候還?」
兩條消息發出去,原本還在熱火朝天的群,瞬間變得一片S寂。
我又發了一張照片出去。
是非常清晰的、摁過手印的欠條。
「三天內還清,否則就等著收法院的傳票。」
發完這句話,我直接退了群。
經過這幾天,我早就看清了親戚之間的「人情冷暖」。
相比於用我的血汗錢去維護跟這些人的關系,我不如多花點時間好好愛自己。
我向上級申請了一個月的年假。
去籤假條時,所有人都驚得跌了下巴。
畢竟我工作三年,三年無休。
從海南度假回來,迎面就碰上在公司門口堵我的媽媽。
05
她看著我一臉歉意,上前緊握住我的手。
「曉凡,我這幾天聯系不上你,隻好來你公司門口等你。」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裡是說不出的委屈,「媽知道錯了,這麼多年你的辛苦跟付出,我都看在眼裡。」
「我……我就是怕你不管我跟你哥,才做了這麼多混賬的事情。」
下一秒,她「撲通」一聲就要給我跪下。
我面上的冷漠終於再也兜不住了。
行李箱被我在慌亂中推遠,我趕忙抓住她的手,
「媽,你別這樣。」
她的眼裡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曉凡,媽……媽給你做了一桌子愛吃的菜,跟媽回家吧。」
我看著她殷切的眼睛,終於還是沒忍住跟她回了家。
直到坐上餐桌,我剛松動的心又被一秒凍結。
二十多年來,家裡的餐桌一直就像有一條明顯的楚河漢界。
哥哥的那頭是紅燒肘子、辣燉排骨、避風塘炒蝦。
而我這面,永遠都隻有一盤黏糊糊的菜。
媽媽坐在中間,守護著那條線,從不讓我越界。
在她眼裡,我哪有什麼愛吃的菜,我隻有她允許的、能吃的菜。
「曉凡,你怎麼不吃啊?」
媽媽試探性地朝我開口。
我靜靜地看著她把蔫兒巴的炒白菜夾進我碗裡,
又順手給哥哥夾了一大塊排骨。
二百斤的哥哥吃得狼吞虎咽,還不忘順便嘲諷我:
「董曉凡,我說你也真是可憐。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好吃的,偏偏你全都過敏。」
「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我要是你,早就一頭碰S了。」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幹瘦蔫巴的倒影。
突然就想起這些天,我在度假時吃過的東西。
幾乎每一頓飯,我都是邊吃邊流淚。
我平靜地看向埋頭給董曉霖夾菜的人,「媽,我真的除了吃菜,對其他東西都過敏嗎?」
她夾菜的手猛地頓住,眼神開始躲閃:
「對……對啊,你不是從小就過敏嗎?」
「怎……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突然就想起小時候,
我餓瘋了,就到廚房偷了一個鹌鹑蛋吃。
下嘴的一瞬間,蛋香味在我的牙齒間爆開。
下一秒,一道沉重的巴掌就落在我臉上。
「S妮子!誰讓你偷吃?」
「你的嘴怎麼就那麼賤?也不怕吃S你!」
媽媽摁著我走到垃圾桶邊,蠻橫地把手指戳進我的喉管。
一點一點把我還沒咽下的蛋摳了出去。
我第一次覺得那樣丟人,被人指著鼻子罵「嘴賤」。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了,看到除了青菜以外的東西,就生理性地發怵。
「是嗎?我想知道吃別的到底會不會吃S我。」
下一秒,我的筷子夾起一個大蝦,放進嘴裡咀嚼。
「你瘋了!」
媽媽拍桌而起,尖厲的聲音仿佛要震穿我的耳膜。
我淡定地坐在桌子前,
慢吞吞地咀嚼完一整隻蝦。
隨後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她,「媽,你說我吃了蝦怎麼還沒事呢?」
「那我再來試試這個吧。」
我又夾了一塊糖醋排骨,肉香四溢、汁水豐盈。
好吃的我沒忍住咂嘴,「吃肉也沒關系呢。」
媽媽悻悻地一屁股坐下,不敢再直視我。
「誰……誰知道呢?興許你長大了,就不過敏了吧。」
06
「媽,你不會是為了不讓我跟董曉霖搶肉吃,才編出來這樣的彌天大謊吧?」
「你胡說什麼呢?對了,這次叫你回來是因為很重要的事情。」
她慌亂地把排骨跟青菜調換了位置。
二十六年,餐桌上的楚河漢界第一次被打亂。
我的眼紅了,
低下頭猛地扒拉幾口飯,「什麼事?」
一張照片被她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個禿頂的男人。
耳邊響起她的喋喋不休,「對門王嬸兒家的侄子,今年三十五歲,在國企上班工作穩定,你下午去見見。」
「小王的要求也不高,無非就是生兒育女、洗衣做飯,他很滿意你的條件。」
「你今年不小了,早點穩定下來,我跟你哥也能放心些。」
我扒拉飯的手停住了,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彩禮能給多少?」
「五十萬!」
這次是董曉霖激動地尖叫,兩眼放光。
我的心也隨著這道尖叫,徹底地沉入谷底。
「滿意我的條件?」
「你確定對方願意花五十萬娶一個得了白血病的半吊子?」
媽媽嗫嚅著小聲開口,
「你不是說是早期嗎?更何況別說不就行了。」
心裡對他們最後一絲的親情羈絆,也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為了五十萬,他們不惜讓我去騙婚。
幾乎是一秒鍾,我就決定了遠離這些恨不得把我吃幹抹淨的人。
「我不會去,也不結婚。」
「就算結婚,彩禮也不會跟你們有半毛錢關系……」
我冷漠的聲音被一道巴掌打斷。
等我反應過來時,臉上已經出現一道紅印,嘴角火辣辣地疼。
「你這個逆女!你是要氣S我嗎你?」
董曉霖也急了,「我就指著你的彩禮娶老婆!你這是想讓我打光棍?」
我沒吭聲,站起身拿著包就要走。
耳邊傳來媽媽氣急敗壞的威脅聲:「今天你敢走!
我立刻就跟你斷絕關系,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好啊。」
我頓住腳步,從包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文件。
「籤了吧,我每個月會固定支付給你固定的赡養費,除此之外,我們別再有聯系了。」
空氣陷入S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她的嘴慢慢張大,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我沒理會她,扔下「斷絕關系協議」,然後奪門而出。
身後的董曉霖罵罵咧咧:「靠,這幾天怎麼老是流鼻血。」
一隻腳剛踏出小區,身後就傳來媽媽的尖叫聲。
她哭著追上來,扯住我的手,「曉凡,你哥他突然昏倒了,你快救救他。」
她急得直掉眼淚,我甩開她的手,掏出了之前那張癌症確診單。
「董曉霖得的是白血病,及時入院、抓緊治療,
治愈率還很高。」
「我會打急救電話叫醫生過來,至於其他的,請你別再來纏著我。」
她雙手顫抖著,從我的手裡接過單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白……白血病?你之前說生病的人,是……是曉霖?」
「生病的人一直都是董曉霖,治病的這二十萬你大概是省不下了。」
救護車的嗡鳴聲由遠及近。
媽媽跟醫生護士手忙腳亂地把人抬上車,車門關上時,媽媽緊緊地摳住了大門。
「曉凡,你不上來嗎?」
07
我轉身離開,隻扔下一句:
「醫院那個地方,好像隻適合我生病了自己一個人去。」
或許是老天爺看我太可憐,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上司的電話。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外派出國機會。
公司裡其他有資歷的人,都因為有家庭或者其他方面的牽絆,放棄了機會。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離開這個地方,獲得一個全新的開始,沒什麼不好的。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都在緊張地準備出國的籤證。
可醫院的電話還是打到了我這裡。
「是董曉霖的家屬嗎?他的住院費已經拖欠了半個月,有時間趕緊過來交一下。」
我滿腹狐疑,我媽怎麼可能會舍得不給他的兒子交住院費。
「他沒有別的家屬了嗎?」
「前幾天他母親好像在,但是前天似乎是因為拖欠債務,被警察帶走了。」
我的大腦一片嗡鳴,連電話什麼時候掛斷的都不知道。
拖欠債務……怎麼可能呢?
不是還拿著一百萬投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