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醫生說治療最少要準備二十萬,還好發現得早,治愈的希望還是很大的。」
發完這句話,我就因為工作過勞暈倒在醫院。
醒來時,媽媽守在我身邊淚眼婆娑。
「曉凡對不起,家裡這些年為了供你上學,已經欠了五十多萬的債,沒錢再給你治病了。」
我剛想開口解釋,哥哥興奮地從病房外衝進來。
「媽!你給我投保的固定資產一百萬生效了!」
「賣車的銷售剛剛還打來電話,今天就能給我提車!」
我的心像是被敲了一記悶棍,喘不上氣。
我拒絕了媽媽欲言又止的解釋,安靜地辦理出院,用本來打算治病的錢買了一套小房子。
畢竟,得癌症的可是哥哥。
01
醫院裡,
周圍同事都一片關切地看著我。
「你說說你,這麼拼幹什麼?非把自己搞到醫院裡來,得不償失啊。」
「不要命地工作了三年,身體都垮了還是硬撐著不來醫院,攢錢真的就那麼重要嗎?」
我頂著慘白的臉,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我跟你們不一樣,家裡用錢的地方很多,沒有我不行。」
我下意識捏緊哥哥的癌症確診單,沉沉地呼出一口氣。
好在我已經工作三年,省吃儉用攢了五十萬,足夠哥哥渡過眼前的難關。
醫生路過我的病房,看著我面前的白水煮菜大發雷霆。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暈倒一半是因為高強度工作,還有一半是因為營養不良!」
「到現在還是吃這些,你不要命了?」
我撓著頭回應,「不是這樣的醫生,
我媽說我從小就對肉、魚、海鮮、雞蛋、乳制品那些高度過敏,我要是吃了才是真的不要命了。」
我吃著今天的飯菜格外好吃,同事卻一拍大腿。
「完了!」
下一秒,她奪過我的筷子把菜全倒了。
「這個菜我是用蚝油炒的,裡面有海鮮!」
病房裡瞬間亂作一團,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我。
我被推進了過敏科搶救室,可是預料之中的臉紅心跳和窒息感,全都沒來。
我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化驗單,上面赫然寫著八個大字:
無任何不良過敏原。
所以,媽媽為什麼要騙我呢?
因為她這樣一句謊言,我過了二十六年白水煮菜的寡淡生活,從未沾過半點葷腥。
一個巨大而可怕的陰謀在我的心裡萌生,我不敢繼續想下去。
我安靜地躺回病房裡,媽媽來了。
她淚眼婆娑地拉著我的手,哭得聲淚俱下。
「曉凡,媽媽對不起你。家裡沒有多餘的錢給你治病了,五十多萬的外債已經壓得我喘不過氣,是媽媽不能給你更好的生活。」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問了她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媽,今天給我帶的什麼菜?」
她擦去臉上的淚痕,端出飯盒裡一盤冰冷的、被煮到蔫兒巴的青菜。
我的一顆心,無聲地沉入了谷底。
病房的門被轟然撞開,一個一米八五、二百斤的壯漢闖進來。
哥哥興奮得手舞足蹈,他手裡抓著一沓紙激動地說:「媽!你給我投保的一百萬今天開始就生效了!」
「賣車的銷售剛剛還打來電話,今天就能給我提車,錢準備好了嗎?
」
媽媽緊張地一拍大腿:「說什麼呢你,你妹妹還生著病呢!」
她眼神閃躲不敢看我:「曉凡啊,你哥已經老大不小了,沒有車還怎麼找女朋友啊?對不對?」
「正好說起來了,你哥下午要去提車,你給拿十萬塊出來吧。」
我呆滯地躺在那裡沒說話。
下一秒,哥哥的鼻孔裡升起暖流,鼻血湧出。
媽媽手忙腳亂地抓起衛生紙,慌亂中還扯開了我的輸液針管。
「哎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怎麼好好地流鼻血了呢?」
我把枕頭下的癌症確診單捏成紙團,隨手扔進垃圾桶裡。
可不是該流鼻血嗎?
那可是白血病啊……
02
「曉凡,
十萬什麼時候能打過來?」
媽媽一臉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她以為我會像以前的無數次一樣,說出委屈自己的肯定答案。
三歲時,幼兒園給聽話的小朋友發了新鉛筆。
哥哥看著我的筆兩眼放光,第二天他的鉛筆盒就丟了。
媽媽一臉難為情地看著我,「曉凡,家裡最近實在困難,沒有多餘的錢買新的。」
「你把你的鉛筆分給哥哥一根好不好?你們可是最親的親人啊。」
我前腳紅著眼給了他新鉛筆,後腳他丟失的文具盒就會突然出現在家裡的某個角落。
初中畢業,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進全市最好的高中。
可哥哥是全年級倒數,打架鬧事即將被學校勸退。
媽媽拿著我的成績單,找到哥哥在的那所最爛的學校,跟校長講條件。
隻要他們能夠讓哥哥念完高中,就讓我報那所學校,帶動升學率。
媽媽在校長面前,紅著眼睛給我下跪。
「曉凡,隻有你能救你哥哥了,你們可是最親的親人啊。」
於是我頂著全市第二的成績,進了縣裡最混亂的職業中學。
大學四年,我拼盡全力地學習,在大廠的選拔中得了第一。
哥哥在媽媽的軟硬兼施下,考了第五十一。
錄用通知下來,那家公司隻招五十個人。
媽媽打給公司,說我拒絕入職,多餘的名額補錄給了哥哥。
等我發現時,媽媽再次滿眼噙淚:
「曉凡,你從小就成績好,考什麼都不發愁,你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可你哥哥不一樣,他好不容易願意考一次,你忍心打擊他的信心嗎?
你們可是最親的親人啊。」
我看著自己拼盡全力才得到的機會煙消雲散,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桌子上堆成山的練習題還沒合上,上面每個字都是我熬夜的汗水。
不甘和委屈湧上心頭,我的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
「因為他沒用,就要用我來成全他嗎?」
「我所付出的那些努力、堅持和汗水,在你看來就那麼一文不值?」
下一秒,一道巴掌狠狠落在我臉上。
這是她第一次打我,也是我第一次做無謂的反抗。
「曉凡?你怎麼不說話?」
思緒回神,我冷漠的眼神對上媽媽,「我沒錢。」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沒錢?」
「你從畢業到現在工作三年了,一個月工資一萬五,就你天天吃的那些爛白菜葉子能花幾個錢?
」
「每天住在免費的員工宿舍,從畢業到現在就買過一件三百塊的羽絨服。」
「其他時候每個月開銷不超過一百塊,你怎麼可能會沒錢?」
媽媽臉上全是精明的算計,我聽得卻如墜冰窟。
她說的都是真的,算的也都沒有錯。
員工宿舍是沒人住的廢棄廠房,夏天悶熱、冬天更是連暖氣都沒有。
但我為了省下每個月八九百的房租,硬是咬著牙住了下來。
我入職第二天,她提出要來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我怕她擔心我住宿環境不好,又一咬牙花了一百五,租了一天的出租房給她看。
原來我所有的偽裝跟掩飾,在她的眼裡就像是跳梁小醜。
她就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我三年的窘境,滿意地欣賞我摳搜拮據的生活。
我笑出了眼淚。
03
隨手扯下床邊一張病歷單,我又扔給他們一支筆。
「十萬給你們可以,寫借條拿去公證吧。」
「什麼時候公證結果出來了,我就什麼時候給你們拿錢。」
哥哥氣得直跺腳,「你真是長本事了。」
「媽早就跟我說了,你所有的錢,所有的東西那都是我的!」
「老子拿我自己的東西,還得給你寫欠條?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他的拳頭就快要落下來,我緊張地閉上眼睛。
但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來臨。
是媽媽扯住了他的胳膊,「曉霖,你妹妹她這麼多年辛苦賺錢也不容易。欠條我們寫,等有錢了第一時間就還給她。」
我看著董曉霖的瞳孔猛地瞪大,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還想再說什麼,
卻被媽媽一個眼神喝止。
欠條被放在我面前,媽媽扯著一臉訕笑,「曉凡啊,你看欠條我們都已經寫好了,但是你哥哥急著用錢啊。」
「這樣吧,我們都是自家人,我現在就拿著這欠條去公證,你呢先把錢打給你哥,這樣不是兩全其美嗎?」
我揚起笑容,「好啊,就這麼辦吧。」
媽媽滿意地帶著她的好兒子走出病房。
迎面碰上來做檢查的醫生,叫住了他們。
「你們是董曉凡的家屬嗎?她的住院費還沒交,你們盡快交一下吧。」
眼前的一幕刺痛了我。
隻見媽媽下意識地皺眉擺手,「煩S了,不是不是。」
我苦笑,「醫生,住院費我下午自己交。」
門口玻璃窗外,兩個人影還沒走遠。
一股強烈的直覺帶著我走到了病房門前。
「媽,這可是十萬啊,不是一筆小數目,咱們什麼時候才能還清?」
「哎喲我的傻兒子,這不是還沒有公證嗎?」
下一秒,她就把手中的欠條撕了個粉碎,隨手扔在走廊裡。
「還想讓我還錢,她做夢。」
「這賤妮子不知道最近是怎麼了,居然敢跟我們反著來,有她好果子吃的。」
我安靜地躺回去,終於第一次鼓起勇氣給中介發了消息。
「我要訂一套九十平米的精裝兩居室,現在就可以籤合同。」
幾乎是下一秒,中介的微信電話就撥了過來。
「董小姐,您確定現在就能籤合同嗎?」
「對,就要我之前看了很多次那套,全款一次性結清。」
在籤合同的過程中,媽媽跟董曉霖兩個人給我連環奪命 call。
我按下靜音鍵,世界終於清靜了。
在我籤下合同的最後一筆時,眼眶裡的淚水卻不自覺地滴落在紙上。
真好啊,我再也不用為了別人委屈自己,擠在那間狗都不住的員工宿舍裡了。
手機裡多了一百多條微信語音,我選擇從頭開始聽。
「囡囡,你是不是在忙啊?再忙也記得給你哥打錢啊。」
「你哥現在正在 4s 店裡呢,你怎麼還沒把錢打過去?」
二十分鍾過去,她的耐心被磨得所剩無幾。
「董曉凡,你什麼時候學會不回消息了?」
「今天要是因為你,耽誤了你哥提車,你就再也別回家了!」
我靜靜地看著屏幕,敲下三個字:公證呢!
04
對方顯示了半天的正在輸入中,
終究是什麼都沒發出來。
既如此,我默默地把她拉進了黑名單裡。
世界再一次回歸寧靜。
本來以為我會很難過的,可沒想到,我的心早就麻木了。
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我看清了前半輩子看得最為重要的家人。
他們打著所謂親情的旗號,恨不得把我全部榨幹。
甚至我覺得自己好蠢,為什麼沒能早一點發現他們醜惡的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