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曼立刻接口道:「媽，這是我們小輩的一點心意，應該的。」
一場虛偽的母慈女孝大戲，就這麼在我面前上演了。
高偉的爸爸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打了聲招呼就坐下了。
人到齊，我叫來服務員，把菜單遞給了王秀蓮:「親家母，今天我請客，您看看想吃什麼，別客氣。」
王秀蓮也沒推辭，接過菜單，熟練地點了幾個最貴的招牌菜，然後把菜單遞給張曼，笑道:「剩下的讓孩子們點吧，年輕人喜歡吃的，我們老年人也不懂。」
我全程微笑著看著他們。
等菜的功夫，張曼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端起酒杯，走到我面前。
「媽，今天也算是個好日子，咱們兩家第一次正式一起吃飯。有件事，我想當著大家的面說。」
她說著，
走過去，小心翼翼捧起那個巨大的禮盒，轉身遞給王秀蓮。
「媽，這是我和高偉，祝您母親節快樂的禮物！希望您能喜歡！」
包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禮盒上。
王秀蓮臉上的笑容都快溢出來了，嗔怪地看了張曼一眼:「你這孩子！」
然後迫不及待地開始拆禮物。
當那個熟悉的，印著 LOGO 的包包露出來時，王秀蓮「哇」了一聲。
「天哪，這不是前陣子剛出的限量款嗎？曼曼，你這……也太貴重了！」
張曼的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滿是虛榮得到滿足的光彩，她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吧，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沒有理她。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然後，
慢條斯理地開口。
「親家母，這個包，你可拿不得。」
王秀蓮拆禮物的動作僵住了。
張曼和高偉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臉上。
我看著臉色煞白的張曼，緩緩笑了。
「因為這個包，是我買的。」
我頓了頓，補上了更致命的一句，「用張曼欠我的那五十萬房款，抵的。所以，這個包現在姓林，不姓高。」
5
王秀蓮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盡，抓著那個包，像是抓著一個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著也不是。
高偉父親也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射向高偉和張曼。
「到底怎麼回事！」
張曼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求救的看向高偉。
高偉也是滿頭大汗，強擠出笑容，對我說:「阿姨，
您……您是不是喝多了？開這種玩笑……」
「我沒喝酒，腦子也清醒得很。」我打斷他，目光直視，「高偉，我問你，你們現在住的那套房子，一百三十平，首付一共七十萬，你們家出了二十萬，我出了五十萬，對不對？」
高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支吾著說:「是……是，但那是您當初自願……」
「我是自願，但自願贈與也是可以撤銷的。尤其是在受贈人嚴重侵害贈與人或者贈與人近親屬的合法權益的情況下。」
我不是法律專家，這些話是昨天花錢咨詢律師時，特意背下來的。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張曼終於反應了過來，她衝我尖叫，
「我怎麼就侵害你了？媽，你今天到底想幹什麼！你非要把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才甘心嗎？」
「你的生活？」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的生活，就是踩著我的骨頭，去貼你婆家的冷臉嗎？」
「張曼，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這幾年，除了向我索取，還給過我什麼？我生病住院，你來了兩次，一次待了十分鍾就說公司忙，一次待了半小時，都在打電話跟你婆婆匯報你的工作。而王秀蓮不過是有點低血糖，你就急著請年假，燉湯熬粥地伺候在床前。」
「我才是你親媽！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積壓了多年的委屈和心酸，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最後這句話，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王秀蓮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啪」地一聲把包扔在桌上，站起身，冷冷地看著我。
「林秀清，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天就是故意設個局，讓我們高家難堪的是吧？」她拉起還愣著的高偉，「兒子，我們走！這種親家，我們高攀不起！」
高偉的父親也站了起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高偉被他媽拽著，臨走前，回頭怨毒地瞪了我和張曼一眼。
轉眼間，包廂裡隻剩下我和張曼兩個人。
桌上那些精美的菜餚，一口未動，已經涼了。
張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著她婆家人離去的方向。
過了好久，才把目光轉向我，眼神裡沒有愧疚，隻有無盡的怨恨。
「你滿意了？」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問我，「現在好了，我的家，被你親手毀了。你滿意了？」
我看著她這副執迷不悟的樣子，心裡最後一點溫情，
也消散了。
站起身，拿起旁邊椅子上的名牌包，又拿起自己的外套。
「張曼，毀了你家庭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那顆永遠填不滿的虛榮心，和你那副理所當然的自私自利。」
「從今天起，你好自為之。」
我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下腳步，回頭對她說:
「對了，這頓飯八千八，記得結賬。就當是你，提前還給我的第一筆錢。」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她一個人，在那個富麗堂皇又冰冷刺骨的包廂裡，面對一桌殘羹冷炙和一張昂貴的賬單。
6
走出餐廳，夜晚的冷風一吹，令我無比清醒。
我直接打車去了妹妹林秀萍家。
開門的是我妹夫，看到我這麼晚來，還提著個大禮盒，很是驚訝。
我妹也連忙迎上來:「姐，
你怎麼來了？喲，這是曼曼送你的那個包吧？真好看！」
我把包隨手放在沙發上，嘆了口氣，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們說了一遍。
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妹夫是個老實人，聽完直搖頭:「這孩子，真是被慣壞了。姐，你做得對，是該給她個教訓。」
我妹卻皺起了眉頭，拉著我的手說:「姐，話是這麼說，可你這麼一鬧，曼曼在婆家日子還怎麼過啊？高家本來就有點瞧不上咱們家，現在不更得給她氣受？」
「她日子過得好不好，是她自己選的。」我搖搖頭，心裡很平靜，「秀萍，以前我總覺得，我多付出一點，多退讓一點，曼曼就能過得好。現在才想明白，我越是退讓，她就越覺得我好欺負，她婆家就越看不起她和我們這個娘家。」
「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
我自己都把自己放得那麼低，怎麼能指望別人高看我一眼？」
我妹聽著我的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在我妹家住下了。
幾十年來，第一次沒有睡在自己的床上，心裡卻奇怪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機就被打爆了。
有張曼的，有高偉的，甚至還有一些不熟悉的號碼，想也知道是高家人。
我一個都沒接。
到了中午，我妹夫從外面回來，臉色有點不好看。
說我們家樓下，張曼和高偉的車停在那兒，看樣子是來堵我的。
而且，小區裡已經有些風言風語了，說我這個當媽的，為了錢，逼得女兒女婿有家不能回。
我冷笑。
他們的動作還真快，這麼快就開始用輿論來壓我了。
「姐，要不……你還是回去跟他們談談吧？」我妹有些擔心。
「不談。」我態度堅決，「我現在回去，他們隻會覺得我怕了，隻會變本加厲。秀萍，你幫我個忙。」
我讓我妹幫我找了個短租的房子，離我家遠遠的。然後又聯系了一個靠譜的搬家公司，趁著張曼他們守在我家樓下的時候，把我的一些貴重物品和日常衣物，悄悄地搬了出去。
我要讓他們知道，找不到我，他們所謂的「輿論」，就傷不到我分毫。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我接到了高偉父親，高建軍打來的電話。
「親家母，我們能見一面嗎？」
7
地點約在一家安靜的茶館。
高建軍兩鬢斑白，比那天在飯店裡看起來更顯蒼老了一些。
「親家母，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愛人做得不對，我代她向你道歉。」一開口，姿態就放得很低。
我沒有說話。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幾年，張曼在我們家，確實受了一些委屈。我愛人那個人，性格比較強勢，嘴上也不饒人。但她沒什麼壞心，就是……就是被我們慣壞了。」
這話說得，倒是和張曼如出一轍。
我輕輕放下茶杯，看著他:「高先生，你今天約我出來，應該不隻是為了替你愛人道歉吧？」
高建軍臉上露出苦笑:「不瞞您說，家裡已經鬧翻天了。高偉和張曼，因為那五十萬首付的事，正在鬧離婚。」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
「張曼說，那五十萬是您贈與的，現在又要回去，沒有道理。高偉覺得，張曼從一開始就聯合您，
欺騙了他們家，覺得這婚姻從根上就是個騙局。」
高建軍看著我，眼神很誠懇:「親家母，我知道，這件事的起因，是我們家不對。但是，孩子們的婚姻是無辜的。您看，那五十萬，能不能……」
「不能。」我幹脆地打斷他，「高先生，你可能沒明白。我要的，不是錢，是理。」
「張曼可以孝順她婆婆，這沒錯。但她不能用踩著我這個親媽的方式。」
我一字一句說:「這五十萬，是我給她婚姻的底氣，不是讓她反過來給我氣受的。我必須收回來。」
高建軍沉默了。
我們倆靜靜地喝了半壺茶，他才再次開口。
「親家母，這件事，我會回去處理。但能不能請您，再給孩子們一個機會？」
我搖搖頭:「機會不是我給的，
是他們自己掙的。高先生，恕我直言，你兒子高偉，在這件事裡，也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他是男人，是丈夫，本應該在中間調和，但他做了什麼？他從頭到尾，都站在他母親那邊，指責張曼，指責我。這樣的男人，靠得住嗎？」
高建軍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我站起身:「茶喝完了，我也該走了。高先生，怎麼教育孩子，是我們做父母一輩子的課題。您說是嗎？」
說完，沒再看他，徑直離開了茶館。
8
兩天後，張曼給我打了電話。
聲音嘶啞，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媽，你來醫院一趟吧。」
我心裡一驚:「怎麼了？你出什麼事了？」
「不是我。」她帶著哭腔，「是我婆婆……她，她中風了。」
趕到醫院的時候，
王秀蓮剛從搶救室出來，人是救回來了，但半邊身子不能動，話也說不清楚了。
高建軍和高偉守在病床前，兩個男人的眼睛都是通紅的。
張曼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到我來，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撲過來抱住我，嚎啕大哭。
「媽……我該怎麼辦啊……」
我拍著她顫抖的後背，心裡五味雜陳。
從張曼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我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
那天高建軍和我談完回去，就召開了家庭會議。他態度強硬地要求王秀蓮和高偉，一起來給我道歉，並且，由他們高家，先把這五十萬湊齊，還給我，以平息這場風波。
王秀蓮是什麼人？一輩子要強，怎麼可能受得了這個氣。
當場就和高建軍吵了起來，
說他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欺負自己老婆。
高偉也在一旁煽風點火，說這錢就不該還，說張曼騙婚。
父子倆和王秀蓮吵得不可開交，王秀蓮一輩子沒受過這種氣，一激動，血壓「蹭」地就上去了，當場就倒了下去。
這才有了現在這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