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曼哭著說:「媽，現在高偉和他爸都怪我，說是我害了他媽。高偉……高偉要跟我離婚。他說這個家，都是被我給毀的。」
我看著女兒蒼白無助的臉，那一瞬間，確實心軟了。
但理智告訴我，現在不能。
我扶著她在長椅上坐下，遞給她一張紙巾，很認真地問她:「張曼，那你自己覺得呢？你覺得王秀蓮中風，是你的錯嗎？」
張曼愣住了，下意識地搖頭:「我……我不知道。可是，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包，因為那五十萬，他們就不會吵架……」
「那你覺得，那個包，那五十萬，是誰的錯？」我追問。
張曼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懂了。
到了這個地步，她依然沒有從根上認識到自己的問題。
我平靜地對她說:「張曼，你婆婆的醫藥費，住院費，我這個做親家的，出一點，合情合理。」
張曼猛地抬頭看我，眼裡閃過希望。
我接著說:「但是，你和高偉，必須當著高建軍的面，寫一份書面的道歉信給我，承認你們之前的錯誤。」
「還有，那五十萬，高家必須還。什麼時候還清，你什麼時候再回那個家。還不清，你就跟我住。」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張曼，你要想清楚，你到底要不要和高偉繼續過下去。如果你決定離婚，我支持你。如果你還想過，那就挺直腰杆，告訴他們，你張曼，不是非他高家不可。」
張曼徹底呆住了。
走廊盡頭，高偉走了過來，
看到了我，眼神復雜。
他走到張曼面前，居高臨下說:「張曼，我媽這樣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跟你媽算計我們家的錢？你到底有沒有心？」
張曼被他罵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就想道歉。
我上前一步，擋在了張曼面前，直視高偉。
「高偉，你媽中風，是你們家庭內部矛盾激化的結果，根源在於你們長期對張曼的不尊重，和我沒有直接關系。另外，我女兒有沒有心，輪不到你來指責。她現在還願意守在這裡，已經是仁至義盡。」
我拉起張曼的手，她的手冰涼。
「曼曼，我們走。讓他自己在這裡好好想一想，他要的，到底是一個能同甘共苦的妻子，還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出氣筒。」
這一次，張曼沒有掙扎，任由我拉著她，走出了這個讓她壓抑窒息的醫院。
9
我把張曼帶回了租的小公寓。
房子不大，但被我收拾得幹幹淨淨。陽臺上的花花草草，開得正盛。
一進門，張曼就繃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次，我沒有勸她。
有些情緒，需要她自己發泄出來。有些路，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我默默走進廚房，給她下了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就像她小時候，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時一樣。
面端到她面前，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我，哽咽著叫了一聲:「媽……」
那一聲「媽」，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沒有理所當然，沒有頤指氣使，隻有無助和依賴。
我摸了摸她的頭:「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解決問題。」
那天晚上，我們母女倆，進行了一次長談。
我沒有指責她，
也沒有教育她。隻是把她從小到大，我是怎麼帶她，怎麼為她付出，一件一件，慢慢地講給她聽。
講到我為了給她湊大學學費，夏天最熱的時候，還在車間裡加班，熱得中了暑。
講到她結婚前，我把存了半輩子的折子交給她時，心裡既驕傲又不舍。
張曼一直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說:「媽，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說，她嫁進高家，看到婆家優越的條件，看到婆婆那些朋友非富即貴，她就自卑了。
她拼命地想融入那個圈子，想讓他們高看一眼，所以才不斷地討好，甚至不惜委屈我這個親媽。
「我以為，你是我的媽媽，你永遠都會包容我，理解我……」
「可我忘了，
你也是人，你也會傷心，會難過。」
聽著女兒的懺悔，我心裡百感交集。
那一刻，所有的怨氣，好像都煙消雲散了。
我抱住她:「曼曼，媽不怪你。媽隻是希望你明白，真正的尊重，不是靠討好換來的，是靠自己掙來的。一個連自己親媽都不尊重的人，又怎麼能得到別人的尊重呢？」
那一夜，張曼在我身邊睡得很沉。
而我，卻一夜無眠。
我知道，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
但我更知道，我的女兒，正在從那個虛榮的泥潭裡，慢慢地爬出來。
隻要她能想明白，作為母親，我願意陪她，面對一切風雨。
10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王秀蓮出院後。
她雖然行動不便，口齒不清，但腦子是清醒的。
癱瘓在床的日子，
磨平了她所有的驕傲和銳氣。高家的親戚朋友，來了幾次，送了些禮品，說了些場面話，也就漸漸不來了。
真正日夜守在床邊的，隻有高建軍。
高偉呢？他公司忙，每天晚上回來待一小會兒，抱怨幾句工作累，伺候病人煩，就躲進房間打遊戲。
張曼不在，家裡沒人做飯，沒人打掃，亂成一團。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最先受不了的，是高建軍。
他再次找到了我。
這一次，沒談錢，也沒談對錯，隻是跟我說起了王秀蓮的病情，和家裡的窘境。
「親家母，我現在才明白，這個家，以前都是張曼在撐著。我們……都把她的付出，當成了理所當然。」
我看著他憔悴的臉，心裡明白，我的機會來了。
「高先生，
我可以讓張曼回去照顧。但是，我之前提的條件，一個都不能少。」
高建軍沉默了很久，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他拿出了家裡的積蓄，又找親戚朋友借了些，湊了三十萬，先打到了我的卡上。剩下的二十萬，打了欠條，承諾一年內還清。
然後，他壓著高偉，兩個人，一起來到我的住處，當著我的面，給張曼，也給我，鄭重地道了歉。
高偉的道歉，很不情願，充滿了屈辱。
我沒理他。
隻對張曼說:「你想好了嗎？還要不要回那個家？」
張曼看著高偉，又看看我，她猶豫了很久，最後，眼神變得堅定。
「媽，我想回去。」
「不是為了高偉，也不是為了高家。是為了……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看到，我張曼，不是一個隻會討好的附屬品。這個家，有我沒我，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我笑了。
知道，我的女兒，真的長大了。
11
張曼回去了。
但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包攬所有的家務，而是請了一個護工，專門負責照顧王秀蓮的起居，費用，她和高偉一人一半。
她把家裡重新收拾得井井有條，但一日三餐，她隻做自己和高建軍的。高偉想吃，可以，要麼自己做，要麼交生活費。
高偉當然不樂意，和她大吵。
張曼一句話就懟了回去:「以前是我心甘情願伺候你，現在，我們 AA 制。你要是不滿意，可以離婚。」
「離婚」兩個字一出口，高偉就蔫了。
他不敢離。
他媽病倒了，
他爸年紀也大了，這個家要是再沒了張曼，就真的塌了。
王秀蓮躺在床上，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看著張曼不卑不亢地安排著家裡的一切，看著兒子在高家的地位一落千丈，看著老伴對張曼越來越依賴和客氣。
幾次想發脾氣，想罵人，但話說不出口，隻能「咿咿呀呀」地幹著急。
有一次，張曼端著藥進去，王秀蓮急得抓住了她的手，眼淚直流。
張曼看懂了她的意思。
她平靜地對王秀蓮說:「媽，你別急。以前是我不懂事，讓你操心了。現在，咱們都好好過日子。你放心，隻要我還在這家裡一天，就會給你養老送終。但同樣的，也請你，把我當成你的女兒,而不是一個外人。」
王秀蓮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復雜的情緒。
良久,緩緩地，
松開了手。
那一天，我去看她。
把那個價值兩萬的名牌包，放在了她的床頭。
「親家母,這個包,還是物歸原主吧。」
王秀蓮看著那個包,眼神裡,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欣喜和得意,隻剩下無盡的唏噓和悔恨。
指著包,又指了指張曼，對我「啊啊」地說了幾句。
我聽懂了。
她說，這個包，給張曼。
我笑了笑，把包塞進了張曼的手裡。
「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不是你婆婆的施舍，也不是我的補償。是你自己,為你贏得的尊重。」
張曼看著手裡的包，眼圈紅了。
12
半年後,高家賣掉了那套一百三十平的大房子，換了⼀套小一點的兩居室。
剩下的錢,⼀部分還清了欠我的二十萬，
另一部分，⽤作王秀蓮後續康復治療的費用。
搬家的那天，我去幫忙。
高偉忙前忙後,滿頭⼤汗,再也沒有了當初的趾高氣昂。
他對我道歉:「阿姨,以前……是我不對。」
我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有些成⻓,注定要付出代價。
新的生活，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都是一場修⾏。
⽽我，也開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用高家還我的錢，報了一個⽼年⼤學,學起了我年輕時就想學的國畫。又和幾個老姐妹,計劃了一場去雲南的旅⾏。
張曼轉手送的那個名牌包，我一次也沒背過。
張曼問起來。
我說:「一個包⽽已,哪有我畫裡的山水，和我眼前的⻛景好看。」
張曼笑了，
挽著我的胳膊，就像⼩時候一樣。
「媽，等我過年休假，我陪你⼀起去。」
我看著她，陽光下,她的笑容,⽐任何名牌包，都要閃亮。
那個懂事、孝順的⼩棉袄,終於又回來了。
隻是這一次，她不僅溫暖我，更懂得如何溫暖她自己。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