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馬兒受驚,我嚇得松開手,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落地前,我瞧見陸昭文驚惶無措的眼。
表兄,這就是你說的隻是驕縱而已麼。
摔在地上那一刻,我疼得想哭,為了不讓程茜看笑話,硬生生憋住了。
陸昭文想來扶我,卻被裴安搶了先。
裴安不顧旁人視線,堅持將我打橫抱起。
「哪裡疼?」
他關切地問。
其實心最疼,我卻不好說出這麼矯情的話。
「腿,好像摔斷了。」
我扯出一絲苦笑。
裴安一邊將我抱上馬車,一邊對程茜冷聲道。
「公門侯府,就這樣的家教?實在不敢苟同。」
程茜被他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卻也不敢反駁。
就連她的兄長也斥責她實在不該這樣任性。
「若是鬧出人命,如何是好?」
程茜氣得跺腳,她轉而看向陸昭文。
「你也覺得我錯了麼?」
陸昭文盯著她看,我在馬車內也盯著陸昭文看。
我親耳聽到陸昭文溫柔地安撫她。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還好阿奚沒事。」
我沒忍住苦笑,側開眼卻發覺自己落了一滴眼淚。
淚更是苦得厲害。
「林奚,實在沒必要為這種男人落淚。」
裴安放下簾帳,遞給我一方錦帕。
他認真地望著我,「選我唄,我保證不會讓你哭。」
我接過他手裡的帕子,卻暫時沒有下定決心,岔開話題。
「裴公子怎麼騙我。
」
裴安不解。
「你的馬球分明打得很好。」
裴安輕搖手指,眼神又換做了從前那般漫不經心的慵懶。
「隻是今日瞧林姑娘被欺負,心有不忿罷了。其實,手和腳都疼得厲害呢。林姑娘,要不要摸摸看?」
我錯開眼,縮到角落裡,沒心情回應他的好意。
6
裴安送我回府。
得知我受傷,爹娘既心疼又憤怒。
「就憑她是侯府千金,便可以這樣欺負人麼?」
爹攥緊拳頭,想去順天府給我一個說法。
這時候陸昭文正好匆匆忙忙趕回來,他臉色不大好,額頭上還有汗。
逆著光往花廳裡頭走來,一瘸一拐,就連發絲和衣擺都狼狽地跟著抖動。
「舅舅。」
陸昭文語氣焦急,
攔下我爹。
「程家不是我們可以得罪的。」
陸昭文說話很快,這比他平日裡的斯文截然不同。
「是我們不能得罪,還是你陸昭文舍不得丟了這一架青雲梯?」
爹鮮少對陸昭文這樣嚴詞厲色。
他這話說出口,臉上也微有悔意。
爹比任何人都清楚陸昭文受的委屈。
當日陸昭文受刑,是爹披星戴月趕去汴京接他回來的。
陸昭文最可憐最無助的樣子,他這個做舅舅的盡收眼底。
按常理爹萬萬說不出這種話,若非愛女心切,他也不會這樣刻薄。
陸昭文失神片刻,隨即無奈衝爹苦笑。
「既然舅舅這麼說了,我也不好再否認。就請舅舅看在這最後一點親戚情分上,別去鬧事。」
爹不解地看著他,
他搞不明白,當初那個寧S不肯折腰的好後生,如今為何突然變成一個攀附權貴的奸佞之人。
「這可是我們舅甥之間最後一點情分了。」
爹在要挾陸昭文。
「嗯。」
陸昭文卻心甘情願舍棄了我們一家子。
隻要我們不去鬧事。
「那你搬出去吧,從今往後,我隻當沒有你這個外甥。」
爹失望地甩袖,胡子跟著顫動,他應該很難過。
陸昭文捏緊拳頭,走到我跟前。
「我還想同阿奚說兩句話。」
「你有什麼資格!」
一向溫柔的娘也有些急了。
我輕輕拉住娘的衣袖,「娘,讓他說吧。」
爹娘和下人不忿地離開,花廳內,隻剩下我倆。
琉璃窗落下的碎光落在陸昭文的脖子上,
當日那一抹化不開的赭紅隻剩下一點淡淡的細疤,在碎光裡頭像肉白的蟲,難看。
「你要說什麼?」
陸昭文蹲下身子,看起來像是給我跪下了一般。
他用手輕輕摸我的腿,「疼嗎?」
我不由嗤笑,他怎麼開始說這樣的廢話了。
「有話快說。」
陸昭文垂眸,「你不要嫁給裴安。」
他在懇求我麼?
「至多一年,等我在程茜身上得到想要的,一定回來找你。在這之前,請你不要嫁給裴安。」
「阿奚,我這半生飄零,心中所求隻有沉冤昭雪和娶你為妻。」
陸昭文嗓音有吞咽之聲,他鼻尖紅了。
「當日你怕我S,從背後抱住我。你應當也很希望我能洗白冤屈,對不對?」
當年。
我回想起和陸昭文的這六年。
竹馬繞青梅。
秋千架上,他輕輕推著我的後背,送我往高處飛。
「阿奚,我已然算廢了,卻希望你永遠開心。」
那時候我怎麼沒發現陸昭文眼裡滿是不甘心,望著青天的神色總是惆悵。
興許這六年來對我而言無比幸福,可對陸昭文而言,分分寸寸都是煎熬。
「好,我等你。」
為了這六年的感情,我願意騙他一次。
反正不日陸昭文就要隨程家一同回京,我也不用騙他太久。
7
陸昭文再沒來見過我,大概是因為在我這裡得了承諾,就此放了心。
我一心養病,順帶著慢慢清除和陸昭文有關的東西。
砸了琴,揚了他親手烹的茶,就連我們兩個一同養的那隻雀兒也放了。
那雀兒走了兩步,
復又回來盤旋在屋檐下頭。
兩隻眼睛像知道點什麼,歪著腦袋一個勁地瞧我。
這雀兒是前年年末,大雪。
我同陸昭文在外頭做雪人時發現的。
陸昭文瞧見它折斷了羽翼,飛不起來,當即便紅了眼。
他情緒素來不外露,偏生對它格外憐惜。
我知道,陸昭文是將這雀兒看作了從前的自己。
它的翅膀長好了,該飛走了,就和陸昭文一樣。
「你走吧。」
可雀兒要比陸昭文有情意,它飛到我手邊,啄了啄我的手指尖,看起來像是不願意走。
我摸它的腦袋,它便嘰嘰喳喳地叫起來。
「小姐,裴公子來了。」
自打我在馬車上婉拒裴安後,他來得卻比從前更為勤勉。
按照他的話來說,
烈女怕纏郎。
沒有挖不動的牆角,隻有不夠努力的鋤頭。
對他這樣略顯賴皮的由頭,我也隻能無奈接受。
畢竟我雖還不曾對裴安動情,但仍舊還是將他當做朋友。
裴安愛穿紅衣,同陸昭文兩模兩樣。
雀兒瞧見裴安來,忽而扇動翅膀,撲騰一聲飛走了。
我還來不及惋惜,裴安已然將懷裡頭的東西擱到我跟前。
居然是一隻不過手掌大小的狸奴。
「我家梨花兒下的崽,就這麼一隻獨苗。我想著你在家躺著無趣,特意送過來給你解悶。」
裴安示意我摸一摸。
我隻一抬手,那狸奴便用臉蛋蹭我掌心,伴隨著咕嚕聲。
「和我一樣,有眼光。」
裴安衝我笑,一邊一個酒窩,明媚燦爛。
「對了,
你可知道今日陸昭文就要進京了。」
我的手微微頓住。
狸奴卻非要我再摸,蹭來蹭去。
我發覺自己心裡竟不似從前那般難受了。
「和程家一條船,據說要回京定親呢。」
裴安漫不經心,見我沒動靜,頗為好奇。
「你已經放下了?」
「好像是的。」
我點點頭,也正是這時候我突然發現自己摔斷的腿也能動了。
大夫說我恢復得很好。
「小姐終歸還是年輕,這點小傷小病不過百日就過去了。不會留疤,也不會落下什麼後遺症,請老爺夫人放心。」
爹娘聽罷,高興地給大夫封了好大一個紅包。
是啊,我還年輕。再痛的傷,也不會影響太久。
8
腿好之後,
裴安總愛邀我出門。
可巧又是初秋,天高氣爽,做什麼都有興致。
偏生總會有陸昭文的消息從汴京城傳過來。
譬如他和程茜定了親,婚期就定在今年冬至。
又說侯爺替他爭了一個新職,他在汴京城混得如魚得水。
伴隨他的好消息傳回來的還有他親手寫的信。
信中向我問好,末尾卻總是多了一句女兒家的小楷。
【阿奚妹妹,你的腿好些了嗎?】
【阿奚妹妹,子衡給我做了魚湯,你也愛喝嗎?】
【阿奚妹妹,汴京城下雨,子衡替我做了新曲,你大概沒有聽過。】
程茜贏得這麼漂亮,自然要一而再再而三來我面前刺我的心。
可她心中應當也不好受吧。
明眼人都能看出陸昭文為了權勢攀附,
聰慧如她又怎麼會不計較。
她卻舍不得罵陸昭文,計較來計較去,隻好將一切都發泄在我身上。
所以我不在意。
那些書信,來一封我燒一封。
灰燼飛起來,飛過高高的綠紗窗,飛出我的視野。
陸昭文的人和事,漸漸地和我沒了關系。
我的日子並沒有因為陸昭文的離開而灰暗,裴安整日在我身邊上蹿下跳,挖牆角挖得很是起勁。
他不單單待我好,也極會討爹娘歡心。
甚至還主動讓了三成毛利,逗得我爹直樂。
「你沒必要這樣的。」
商人重利,這三成毛利讓出來,裴家今年一整年都沒錢可賺了。
裴安卻說賺得其實是他。
「能叫未來老丈人高興,在林姑娘跟前多說幾句我的好話,
可比多少銀子都值錢。」
他和陸昭文還真是不一樣。
這樣俏皮討好的話,我從未在陸昭文嘴裡聽過。
「不要說玩笑了。」
我搖頭,可裴安卻又俯身問道。
他的眼眸忽而變得認真起來,一動不動地望著我。
「沒開玩笑,又過去半年了,說真的,你還不打算選我嗎?」
望著他這樣,我的心突然撲通撲通地跳起來。
「好啊,我們何時成親?」
裴安聽到我這麼問,下意識往後倒。
他的臉瞬間漲紅,就連說話都磕磕巴巴起來。
「什……麼,什麼?!!!」
「我說,我們什麼時候成親,裴公子。」
裴安像得勝的將軍,終於挖斷了陸昭文和我築了六年的高牆。
可高興過後,裴安卻又踟蹰著問我。
「是否因為陸昭文也要成親了。」
距離陸昭文成親隻剩下一個月,裴安擔心我仍舊在和陸昭文賭氣。
「其實你隻要願意嫁給我,不管你心裡想什麼我都樂意。我隻是怕你,因為賭氣匆匆忙忙毀了自己。」
裴安溫柔,卻又膽怯。
「你若抱著和他賭氣的自毀心態同我成親,我會心疼的。」
隻是說一說,裴安眼裡就有了細碎的淚光。
這回到我握著他的手,堅定有力地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