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
裴家和我家都有錢。
兩家敲定了婚期，就定在次年春。
兩家跟賭氣一樣給對方砸錢。
聽聞裴家提親禮可以鋪滿整條街，我爹又把我的嫁妝添了一倍。
成個親，兩家恨不得將老底都掏出來。
更是提前半年開設粥鋪接濟窮人，為得就是給我們小兩口積德。
而我也忙得厲害。
裴家二老怕我住不習慣他們的宅子，特意買了塊地叫我自己折騰。
我喜歡小巧別致的宅院，故而每天和設計圖較勁。
陸昭文的書信如紙片一般的飛過來，我竟都沒了看的興致，由著它們睡在我桌案邊上落灰。
天氣很快冷了下來，雪下得很厚。
屋內點著火盆，
我醉心於竹林邊上借景的窗戶樣式，畫了好幾個樣式都不滿意，故而沒睡。
外頭月色朦朦朧朧，我推開窗想換個氣。
哪裡料到窗外站著一個人。
那背影一時間我竟沒有認出來，等到他回頭，我才如同噩夢驚醒一般。
是他，陸昭文。
陸昭文比走時消瘦了許多，他衝我笑，皮肉好似分離，滿是憔悴。
「你怎麼來了？」
他穿著緋衣，官袍上頭繡著一隻展翅的白鶴。
本應該春風得意，為何眉眼間滿是疲憊，就連鬢發也有些花白。
「阿奚，前日我修書給你，你可看了？」
陸昭文語氣很是激動。
我蹙眉，「沒看。」
「那也無妨，左右我現在回來了。我的冤屈已經洗清，聖上恢復了我的官職。
我日夜兼程，趕著落雪回來陪你堆雪人。」
陸昭文笑著進屋，可他剛進門就瞥見我屋內散落了一地的手稿。
他彎腰撿起來看，「這是？」
「我同裴安的新居。」
我淡淡解釋，親手給他斟茶。
陸昭文的手發顫，「你同裴安。」
「哦對，這些天太忙，忘了告訴表兄。我同裴安定親了，婚期定在二月十二。表兄若是忙，人不來送送禮也行的。」
陸昭文怒了，他撕爛我的手稿。
碎片紙片像雪一樣落下。
他抬手，枯枝一般的手指發抖到無法控制。
「林奚，你不是答應了我。」
「會等我的嗎？」
10
陸昭文這半年過得很不好吧。
我見他憤怒時，說話都帶著氣音，
好似他的內裡有一個無比大的空洞。
呼嘯的北風從他的身體裡莽撞地湧出來，化到我眼前，卻隻是一陣嘆息。
我早就不在意他的情緒了。
我嘆了口氣。「表兄，這些我畫了好久好久。」
陸昭文堅持要我給他一個說法，「我這半年沒有一刻不想著你，你為何要這樣欺騙我，為什麼！」
「這半年，你有沒有碰過程茜。」
隻一句話，就扎穿了陸昭文的怒氣。
「我要靠她，我必須靠她，這一點我不是早就同你說清楚了嗎？」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話，隻是在強調自己的不容易。
好卑劣的一個男人。
我燒掉的最後一封信，不是陸昭文的，而是程茜的。
程茜的蠅頭小楷頭一回讓我看出了欣喜兩個字。
【林奚，
我懷孕了，我不再記恨你了。我想我大概已經贏了。】
程茜本意炫耀。
懷孕，隻是很簡單的兩個字。
可在我眼裡，卻是他們兩個無數次的相擁，親吻。
在床榻上纏綿，難舍難分。
是陸昭文赤身同她親密無間。
是他們兩個發絲糾纏，氣息混雜，合為一體。
而程茜給我寫信，陸昭文不可能不知情。
他默認了這一切發生，自認為我會為了對他的感情，忍下這些酸楚。
怎麼可能？
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是立在他功名和遠大前程後的S牌坊。
「表兄，我已經對你沒有感情了。」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為了你的冤屈讓步，又憑什麼要求我等你。」
「你拋棄我，
我不恨你。但你同樣沒有資格來恨我。」
我盡量保持平靜，可陸昭文雙眸猩紅。
「可我又做錯了什麼！」
他敲打他的胸口，好似有惡鬼要撕開他的皮肉。
「我是少年狀元，宰輔之才！無端受了這樣多的屈辱，我隻是想替自己討個公道！我有什麼錯！」
「旁人笑我靠女人上位，可若是沒有他們誣陷，我又何必走上這麼一條君子不君子，小人不小人的路。」
「阿奚，你見過我身上的傷，知道我有多痛苦，為何不能諒解我，為何不能多等一等我！我難道說得還不夠清楚！六年感情，不值得你多等我半載嗎！」
他是個討糖吃的孩子，討不到，就在地上撒潑打滾。
「表兄，再有三日是你和程茜的婚期。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她有了你的孩子，你總不能再做一回壞男人。
」
我無比冷靜，就連自己都要佩服自己了。
陸昭文想抱我，可他瘸了腿，我隻輕輕一躲，他就撲了空。
「表兄，若是讓爹娘知道你在這裡，恐怕又要生氣了。」
陸昭文盯著我，好似要將我的臉盯出兩個血窟窿。
他終究還是轉身走了。
我趕緊叫來奴才關緊門窗，順帶著讓家丁小廝守好府門。
再不能出現外男深更半夜出現在我閨房門口的差錯了。
11
可陸昭文沒有回去，他以三品京官的身份強行住進了我家。
縱然爹娘不忿，可面對他的官令也不得不咽下這口氣。
而他悔婚的事也傳得沸沸揚揚，程茜千裡迢迢從汴京城趕回來。
她拍打我家府門，怒斥我是奪人夫君的狐狸精。
每日都罵，
聲聲泣血。
我無奈，還沒來得及做什麼，陸昭文的手下便將人「請」走了。
「程茜的孩子沒了，我也已經和她退婚。」
陸昭文說起程茜時，語氣格外厭惡。
「所以呢？」
「這便是我的決心，阿奚。」
陸昭文拜高踩低，在朝中勢力已經遠超侯爺，自然不用再哄著程茜。
他這麼做，對我何其深情。
「你若還不高興，我亦可以打斷她的腿，讓她嘗嘗從前你經歷過的痛苦。」
陸昭文是瘋了嗎？
「不用了，你再怎麼做，我和裴安也是要成親的。」
陸昭文輕輕搖頭，「你不會。」
我忘了他如今權勢滔天，不出半月，就將裴家的生意打壓得喘不過氣。
聽爹說，裴家資產縮水了一半不止。
陸昭文特意找到裴安，還叫我坐在屏風後看戲。
「裴公子，隻要你願意將阿奚還給我，我便讓你們繼續做蘇州城的生意。如若不然，你們家不出兩月便會落魄。」
裴安雙拳攥緊，偏生面上仍舊保持著笑意。
「陸大人說笑了，阿奚又不是物件，何談還與不還。」
「若是陸大人叫我家破產，那我恐怕也隻剩下一條路了。」
裴安輕搖折扇，他的笑容格外玩味。
「去林家做贅婿咯。」
陸昭文被他這一句話氣得臉色通紅。
「身為男子，你要不要臉？你沒了錢，還指望阿奚愛你嗎？」
裴安眯著眼睛，仔細打量陸昭文。
「陸大人還說喜歡阿奚，但對她還真是不了解。林姑娘可不是那樣世俗的人，當日你最落魄時，
她不是對你很好嗎？」
「我長得比你俊，嘴巴比你甜，喏，腿還都是利索的。肯定比你更能討林姑娘歡心。」
「這個贅婿，我當定了。」
陸昭文被裴安氣得不輕。
可我卻在屏風後笑出聲。
裴安立馬聽出是我在裡面，「林姑娘，若是同意我做贅婿，隻管呼吸，我聽得見。」
我沒來得及說話，陸昭文便將裴安撵走了。
我從屏風後走出去，見陸昭文渾身無力頹然地坐在太師椅上，不由嘆了口氣。
「表兄，你若真心想拆散我們，便隻能靠著官身強逼我嫁給你。」
陸昭文聽到這句話，指尖略微動了動。
他心裡大概也這麼想過。
「可你知道我的性子，你這麼做是在羞辱我。到時我恐怕真的會恨你一輩子，
此生此世都不會原諒。」
陸昭文抬眸，他居然哭了。
牢獄折磨和六年蟄伏，他都從未哭過，如今居然對著我哭了。
「倘若我真心悔過，你能不能再給我機會。」
他輕聲問,手牢牢抓緊我的衣擺。
我溫柔地搖頭，見他哭，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心中有些憐惜,可這已經無關於愛。
「你我之間，已經過去了。」
「表兄,我已經不愛你了。」
我離開之後，陸昭文在那間屋子裡哭了好久。
就連奴才都聽到了他在裡面的哭聲。
「好生可憐,就像是失去了一切。」
「從前都沒見陸大人這麼哭過，唉。」
「其實他也沒得選啊。」
丫鬟們在我跟前竊竊私語。
我沒責罰她們。
因為疼不落在自己身上，是感覺不出的。
12
陸昭文搬了出去，而裴家沒了他的打壓,也逐漸恢復如初，
裴安和我如期成親。
成親那日，陸昭文人沒來,卻送了一份禮。
是我當年親手給他雕的那根拐杖。
裴安挑眉，「這東西好生別致，莫非是用來揍我的嗎？」
「不是,這是我做的。」
我隨手將拐杖扔進火盆。
我和裴安婚後住進了我親手設計的宅院，每一處都很合我的心意。
裴安總是抱著我感慨,「多謝表兄，感謝表兄。」
快下雨了，我起身在走廊下吹了兩聲口哨。
明黃色的雀兒嘰嘰喳喳帶著一隻白雀飛回來,落在我掌心。
是的，這隻雀兒沒走。
它一直跟著我，搬了新家也沒有離開。
它在屋檐下築巢,帶回它的愛侶,最近正在孵蛋呢。
至於陸昭文,我已經許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畢竟我隻是一個小小商戶之女,哪裡曉得朝堂上的紛爭。
番外
陸昭文離開蘇州城時，程茜挽著他的手一同上船。
不由叫他回想起第一次踏進蘇州時的場景。
舅舅冒著風險將他背回來,到碼頭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林奚那個時候還小，帶著黑⽃篷跟在婆子⾝後。
她睡著了,所以沒能看⻅他當時的模樣。
那夜沒有⽉亮,隻有一顆⼀顆深深淺淺的星子,足夠叫他看清⼩表妹的臉。
紅潤細膩,像桃花團子。
「這是你妹妹,
阿奚。」
陸昭文頷⾸。
林奚睡夢中用⼿握住了陸昭文的⼿腕。
那是陸昭文入獄後,碰到的最暖的手。
「阿奚,阿奚,阿奚。」
陸昭文盯著林奚看。
他忘了告訴林奚,其實那天夜⾥望井時，他真的想S。
是林奚，⼀次又一次把他從地府裡拉出來。
既然沒S，陸昭⽂⾃然就不甘心。
他要往上爬，不惜⼀切代價回到自己曾經待過的位置。
他以為林奚會等他，畢竟林奚是這麼愛他。
可陸昭文忘了，他的小表妹,從來都不會委曲求全。
目送林奚成親後，陸昭文回了汴京城。
他幾乎是報復一般懲治了當初那些汙蔑他的⼈,可⼿握⼤權，坐在⾸輔的位置上後。
他又開始懷念起推林奚蕩秋千的那些日子。
貪求過多，總歸不能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