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看到他蹲下身給侯府千金擦鞋。
突然覺得,他好丟臉。
1
表兄陸昭文,字子衡,是建安十五年的狀元。
二十二歲時卻落魄了,白身投奔我家。
初次見面,他瘦得隻有一把骨頭,飽含風霜。
他因一樁公案落獄,雖然僥幸撿回一條命,可官職不再。
一輩子隻能當個白丁,再沒有前途可言。
父親說起他時,扼腕嘆息。
「昭文過於剛正,那件事他沒錯,隻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母親給父親沏茶,「還敢說,莫非不要命了?他能活著就是萬幸。」
「嗯。」
父親抬手接茶,思索片刻方道。
「你我雖不是權貴官宦人家,
好歹世代經商,養他一輩子也不成問題。隻怕他心氣散了,活著也像行屍走肉。」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接話。
那夜的雪慘白,我聽了這話,下意識往表兄院子走。
果真瞧見他要跳井。
我拉住他的腰身,靠在他背上,抖著嗓子安撫他。
「表兄!別想不開,至少別跳S在井中。否則我們所有人都沒法喝水了嗚嗚嗚。」
我聽到笑聲,後來那笑聲越來越大。
我這才意識到我搞錯了,不好意思地松開手。
「誰叫你大半夜站在井邊。」
表兄搖頭,「我在看月亮。」
我順著他的手往下看,果真瞧見彎彎的月躺在水面上。
「看月亮怎麼不仰頭看。」
「總是仰頭脖子疼,受了刑罰身子大不如從前。
」
他輕聲道,說起這些事像尋常家話。
我也是這時候才看到他脖子上的傷痕,一道疊著一道,還有手腕上的淤血,重的像沒化開的赭紅。
「小丫頭,你放心,我就算S也不會跳井。若真叫你們沒水喝,豈不是恩將仇報嗎?」
我垂眸,「那隻是說辭,我不希望你S。」
「我,娘、爹爹,都希望你可以好好活著。」
陸昭文的眼是兩輪彎月,寒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輕微咳嗽兩聲,拖著被打瘸的腿往屋子裡走。
「我不會S的。」
表兄對我而言,是被折斷羽翼的白鶴。
我望著他因疼痛而顫抖的後背,鼻子很酸很酸,這麼好的人,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2
表兄不愛吃飯,到我家半個月,
每天隻吃半個饅頭。
眼看著人越來越瘦下去,我便提著自己的食盒強行霸佔了他的飯桌。
「我不愛吃這個,還有這個,哦哦哦,還有這個肉油膩膩的,我也不喜歡吃。」
表兄盯著我,看穿我小小的居心。
他沒有說穿,一口一口吃下我不愛吃的食物,總算可以撐得起衣袍。
隻是腿瘸沒法醫治,他一開始不願意拄拐杖,是我親自選木頭,一刀一刀給他刻出來。
那拐杖上頭我還親手雕了一隻兔子。
我說那這根拐杖可以代替我一直撐著他。
我對表兄的感情日漸深厚,雖然爹娘不說,可我心裡已經將他視作往後將要度過一生的人。
直到這一日,我親眼看見表兄吃力地蹲下身子給上門作客的程茜擦鞋。
兔子拐杖跌在水坑裡頭,
濺出好些泥點子。
「多謝陸郎君。」
程茜抿唇,她雙腮微紅,手下意識地抓住棗紅的裙邊。
陸昭文想站起身,卻因為腿瘸力有不逮,就這麼被程茜扶住。
二人的手扶在一處,我眼睜睜看著程茜腮邊的紅逐漸和她的衣裙一樣。
她很高興吧,畢竟陸昭文在我家將養了這幾年,養回了從前的俊俏面容。
我彼時正在學女紅,針扎穿手指尖,卻沒有感覺到疼。
我隻是呆呆地看著牆外的人。
他們不知道閣樓有人,也不知道我打開了綠紗窗。
「郎君小心。」
「多謝程姑娘,不打緊。」
陸昭文聲音喘著輕微的氣,他往後退了半步,戀戀不舍地松開程茜的手。
我看著他的側身,看見他身上的衣料因為剛才弓身造成的褶皺,
心中莫名湧現出無限的煩躁。
程茜是侯府千金,這幾日她隨母回鄉祭拜。
清明雨紛紛,她和侯府夫人剛和爹娘說完話。
我身上不舒服,推說不想去應酬,還好沒去。
「小姐,您的手……」
我這才意識到手被扎穿了,血珠子滲出來,弄髒了帕子。
這帕子原本是打算給陸昭文做一個荷包的。
「沒事,也不是很疼。」
3
程茜來我家的次數愈發多了,多得連爹娘都看出了端倪。
爹娘雖是經商人,卻為人本分厚道。
他們看不慣陸昭文的做法,卻礙於情面沒法子將陸昭文趕出去。
隻能寬慰我別傷心。
反倒是我比較想得開,轉而叫母親幫我相看新人。
「阿奚。」
母親摸我的手,很是擔憂。
我衝母親笑。
「沒事的。」
我開始相看夫婿,陸昭文立馬有所察覺。
這日我剛同母親介紹的裴安公子見面,抬眼就看見陸昭文從假山處匆忙走來。
「林奚姑娘,那我就先走了。」
裴安舉止得體,見陸昭文情緒不對,沒做糾纏。
我站起身也想走,卻被陸昭文叫住。
「阿奚,你這是在做什麼?」
「自然要做我這個年紀應該做的事。」
陸昭文眼神發冷,他走路仍舊一瘸一拐。
從前我心疼他,在我看來他是折斷了羽翼的白鶴。
可如今撕開了面具,才發覺他這樣走路真醜。
「阿奚,你是否因為我同程茜走得近而賭氣。
」
他倒是直白。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搖頭,不想同他糾纏,可陸昭文卻拉著我的手。
「你我雖為兄妹,可如今都已是少年,不可以再做這樣親密之舉了。」
我蹙眉,雖是在府中,可若哪個下人嘴巴大傳出去了,受影響的人可是我。
「阿奚,你能不能聽我解釋。」
陸昭文有些著急。
「程茜的父親能幫我沉冤昭雪,我經年所受屈辱隻能靠她洗白。」
他的冤屈,的確可憐。
是因為一封奏疏,他為民請命,卻被利用為黨派傾軋的證據。
而他本人也為此聲名狼藉,叛為逆賊一黨。
隻因他當日科舉主考官是奸臣,隻因他為民請命的奏疏裡提了一句奸臣的姓名。
可陸昭文從未站過隊,
所以他委屈。
「阿奚,我不願一輩子待在你家像老鼠一樣活著。」
我輕輕推開他的手。
「我並不曾阻止你什麼,隻是你既然要選程茜,那我自然不能再等你,也不好再同你拉扯不清。」
但對我而言,這是兩回事。
我可憐他,並不意外著我要為了他而犧牲自己的幸福。
「阿奚,你就不能為我考慮嗎?等我洗脫冤屈,你我還能在一起。就當為了我,忍一忍,好不好?」
4
陸昭文很自私。
夜裡我躺在床上,心裡頭無端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芭蕉葉被風吹得打窗戶,好吵鬧。
「阿奚,我絕不會對程茜動心。你信我,在我心中,永遠將你放在第一位。」
他望著我的眼神好生真摯。
按照常理,
我應當高興。
可我卻煩悶得厲害。
陸昭文這分明隻為了他自己好。
我心想。
他既利用了程茜的感情,又叫我委屈犧牲。
兩邊的好處他都想要,這世上豈有這樣的好事。
我斷然不能答應他。
故而次日我便修書寫給裴安,約他再見。
在我同裴安秘密交往期間,陸昭文同程茜也如火如荼。
程茜性子略跋扈些,畢竟是侯府千金。
兩個人相處,總是陸昭文哄她。
我親眼瞧見陸昭文給她沏茶,茶水味道不好,程茜喝了一口便擱下。
為逗她高興,陸昭文喝了那盞殘茶。
我錯開眼,竟有些不忍再看。
惡心。
心中不由想起爹爹說,昭文剛正,
如今看來,當日在牢獄中挨得那些鞭子,早就叫他這株文竹改了節,彎下了腰。
陸昭文這般用心經營,終於叫他入了侯府的眼。
可終歸礙於他的罪臣身份,侯爺沒給他好臉色。
我知道往上爬的路不好走,也明白陸昭文最近心情不佳,故而和裴安交往時都特意小心,有意瞞著他。
哪裡料到,這日會和他們兩個相遇在馬球場上。
我同裴安都愛騎馬,同為商賈人家,馬和騎術都隻是鬧著玩的程度。
自然和程茜不能比。
陸昭文因瘸了腿,不能騎馬,正在給程茜牽馬。
他手邊還拄著我給他的拐杖,我怎麼看怎麼刺眼。
瞧見我,程茜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我同陸昭文過往那些舊事,她若是用心查,未必查不出來。
畢竟陸昭文在我家住了六年,
這六年來,飲食起居我倆幾乎都膩在一處。
我不願同程茜爭,但她卻看我不爽。
今日相見,她非要同我比試。
而陸昭文的眼則一直盯著裴安。
5
「裴公子,是我連累你了,要你同我一起被侯府千金羞辱。」
我提前對裴安道歉。
裴安也是商人之後,他平日說話總是不著調,生得一雙桃花眼。
可這一回卻有點嚴肅。
他扯了扯馬鞭,「我們也未必會輸。」
我輕笑,之前同裴安打過一次馬球,他的水平甚至還不如我。
可同程茜一起的卻是她那位做將軍的哥哥。
不管怎麼樣,我們兩個都毫無勝算。
「阿奚,不然直接認輸吧。」
陸昭文開口。
馬球場上受傷是慣有的事,
程茜驕縱,她也輸不起。
若是球杆打折了我的馬腿,我便隻能自認倒霉。
陸昭文自以為替我好。
我彼時正在纏衣袖,聽到陸昭文這麼說,不由扯開嘴角。
「表兄怎麼不讓程姑娘認輸呢?」
陸昭文一副我明知故問的神情。
「是她要同我計較,並非是我有意。你叫我讓,可今日讓了這一場,來日她又要在別處羞辱我怎麼辦?」
「她不會,她隻是驕縱了一些,人並不壞。」
是麼?
「壞與不壞,你等下就知道了。」
陸昭文看著我長大,他分明知道我的性子。
我雖出身不高,卻絕不是畏縮不前的人。
也不是可以甘願打碎了牙往肚裡咽的人,他知道,可他不在意。
我同裴安一起上馬。
程茜盯著我,眼中隻剩下譏笑。
她大概在笑我自不量力,居然敢同她對戰。
馬球飛起來,程茜的球杆卻不打球,直直打我的馬腿。
我躲閃不急,眼瞧著就要被打到。
裴安的球杆卻順勢抵擋住,他輕笑,用場下都能聽到的聲音道。
「程千金,可是眼睛看不大清,怎麼不打球反而打馬腿呢?都是姑娘家,若是摔了可不好。」
程茜面色暈紅,很是不快。
裴安對我眨眼,「跟著我,保證不會輸。」
裴安的話莫名讓我安心。
程茜兄長雖厲害,可裴安卻也不差,比分咬得很S。
最後一刻,我帶球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