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來一次,最後一次,好嗎?」
夜色濃重,太監進來送了五次水。
天亮之時,蕭沉舟餍足地說:「你爹爹過世未滿三年,你仍在守孝期,朕暫且不賜封你,先委屈你了。」
爹爹去世兩年半了。
我原本和沈暮辭說過,等三年守孝期過了嫁過去。
如今他有了塵音公主,而我跟了皇帝。
我頷首:「還是陛下想得周全,一切聽從陛下安排。」
06
娘親休養一段時間後,病痊愈了。
某日,我回江府看娘親。
她正在庭院裡燒東西,將一封信丟進火盆裡。
見我走近,她神色閃過一絲慌張。
我望著火盆,好奇地問:「娘親,您在燒誰寄的信?」
娘親手裡還有一封未燒掉的信,
知道瞞不住我,索性承認:「是沈暮辭寄來的……」
「阿霧,你如今已入宮,若是被皇帝知道沈暮辭還在給你寄信,恐怕會多想。」
「原諒娘親擅自做主燒了他給你寄的信。」
娘親說罷,將手裡另外那封信遞給我,「還剩一封,你自行處置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信封。
上面寫著:江棲霧親啟。
我半分想拆開的念頭都沒有。
皇帝他待我極盡寵愛。
我對沈暮辭已無任何眷念。
我將手裡的信丟進火盆,看著它化作灰燼。
隨後叮囑娘親:「娘,往後若是再收到他寄來的信,您都替女兒燒掉便是。」
「好。」娘親頷首。
一晃過了半年,爹爹守孝期滿。
夜裡,歇下後,蕭沉舟和我商議冊封之事。
他寵溺地說:「若朕直接冊封你為皇後,恐遭大臣非議,朕欲先封你為霧妃,半年後再封後,如何?」
我受寵若驚:「陛下做主便是。」
蕭沉舟後宮沒有別的妃嫔,他獨寵我一人,總是不知節制。
被折騰得狠了,我倒是希望他能多納幾個妃嫔來幫我分擔。
封妃儀式過了沒多久,蕭沉舟收到了從遠方送來的信。
我以為是蕭塵音寫給他的信。
這日夜晚,侍寢時,蕭沉舟索求無度。
我茫然地問:「陛下今夜是有心事嗎?」
蕭沉舟頓了頓,「你感應到了?」
我嬌羞地應道:「嗯,陛下今晚佔有欲格外強,仿佛要失去臣妾一般,臣妾這不是在陛下懷裡嗎?」
「不是怕失去,
朕不會失去你。」蕭沉舟將我嵌入懷中。
風停雨歇後,他擁著我道:「朕是,吃醋了。」
我含笑追問:「哦?吃誰的醋?說來聽聽。」
蕭沉舟寒眸一眯:「沈暮辭。」
我好奇地問:「陛下怎麼突然吃起他的醋來了?臣妾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了。」
「他給你寫了一封信,你要看嗎?」蕭沉舟從枕頭底下將信拿出來。
「不想看。」我眼睛也沒抬一下,「陛下讓人燒了罷。」
蕭沉舟盯著我的眸子,試探道:「他在信裡畫了兩隻绶帶鳥,這是何意?」
「臣妾不知道……」我眼神閃躲。
蕭沉舟的醋意更濃了,暗自揣測:「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臣妾和陛下才是比翼鳥,
連理枝。」我嬌聲輕哄,「陛下無須介懷,臣妾的心,已經在您這兒,任何人都搶不走。」
「嘴怎麼這麼甜?」蕭沉舟吻了上來,在我耳畔低聲誘哄,「夜色尚淺,我們再當一回比翼鳥,連理枝好嗎?」
「好……」
那夜過後,蕭沉舟派人將那封信送到蕭塵音手中。
據探子來報,蕭塵音看了信之後,大發脾氣。
質問沈暮辭為何要給我寫信,質問他信中那兩隻绶帶鳥是何意。
沈暮辭咬緊唇不願解釋。
蕭塵音和他大吵了一架子。
後來還是沈暮辭低頭向蕭塵音認錯。
從那以後,沈暮辭便再也沒有給我寫過信。
07
沈暮辭和蕭塵音遊山玩水了整整一年。
我被冊封為皇後之後,
他們啟程回京。
這日午後。
我去御書房找蕭沉舟。
在外面聽見他和御前侍衛的對話。
「稟陛下,探子派人傳信,說塵音公主在回京途中遭遇埋伏,好在沈暮辭替公主擋下了毒鏢,公主並無大礙。」
蕭沉舟追問:「那沈暮辭的毒解了沒?」
侍衛答:「毒鏢能讓人的骨頭無力,並不致命。公主一行正快馬加鞭趕回京,說太醫院有一顆強筋健骨丸,能解此毒。」
蕭沉舟頷首:「你去太醫院一趟,將藥丸拿過來給朕。」
「是。」御前侍衛領命退下。
我步入御書房。
毫不掩飾方才聽到的對話,「陛下,臣妾鬥膽,求陛下將那顆強筋健骨丸賜給臣妾。」
蕭沉舟微挑眉宇:「你打算親手把解藥給他?」
「陛下多慮了。
」我緩緩道,「臣妾前幾日不是回娘家看了旺財嗎?」
「旺財吃錯了東西,到現在還四肢無力,一副病恹恹的模樣。」
「臣妾向陛下要強筋健骨丸,是打算給旺財試試。」
「聽說你養了旺財七八年,與它感情很深。」蕭沉舟勾唇,「既如此,那朕就將藥賜給你。」
我含笑:「謝陛下。」
我回宮沒多久,皇帝便派了太監總管將藥丸送來給我。
劉公公奉上藥丸,介紹功效。
「皇後娘娘,奴才問過太醫院,這枚強筋健骨丸能強筋骨,補氣增力,一顆下去,狗都能變成狼。」
「功效那麼強嗎?」我用指尖捻起藥丸放在眼前觀賞,低聲咕哝:「陛下是不是吃過?」
劉公公搖頭:「陛下從未吃過,他身強力壯,無須服用強筋健骨丸。」
嘖,
蕭沉舟竟然沒吃過。
看來是天賦異稟啊。
我暗自慶幸,幸好蕭沉舟沒吃。
不然本宮遲早會猝S在龍榻上。
劉公公繼續補充:「皇後娘娘,強筋健骨丸乃西域進貢,僅此一顆,太醫院沒有藥引,研制不出第二顆。」
我遣退劉公公:「嗯,本宮知道了,你退下罷。」
既然這枚強筋健骨丸這麼珍貴。
那當然要帶回江府給旺財服用了。
08
兩日後。
塵音公主和沈暮辭風塵僕僕回京。
蕭塵音進宮後,直奔御書房去求藥。
「皇兄,前幾年西域不是進貢過一枚強筋健骨丸嗎?臣妹懇求皇兄將藥賜給臣妹。」
蕭沉舟眼皮都沒抬一下,「不巧,朕已將那枚貢藥賜給皇後。」
「什麼……」蕭塵音氣絕,
跪下道:「皇兄,沈暮辭是為了保護臣妹才中此毒,還請皇兄下令讓皇後將藥還回來。」
「朕一言九鼎,送出去的東西,沒有要回來的道理。」
蕭沉舟冷嗤:「沈暮辭保護你不是應該的嗎,他隻是筋骨無力罷了,又S不了。」
「可是……」蕭塵音欲言又止。
沈暮辭是S不了。
可她昨晚試過了。
若不能解毒,不僅他失去了尊嚴。
她婚後的日子,也再無樂趣可言。
蕭沉舟轉移話題:「朕聽聞,你把父皇賜給你的免S金牌,賞給了沈暮辭?」
蕭塵音點頭:「他以命護臣妹,臣妹無以回報,所以賞他免S金牌。」
她怕蕭沉舟讓他收回免S金牌,忙補充:「臣妹送出去的東西,也沒有拿回來的道理。
」
蕭沉舟眸光深了深,擺手:「你一路舟車勞頓,回去歇著罷。」
「臣妹告退。」蕭塵音心有不甘地跪安。
這日清晨。
我出宮陪娘親去玉華廟上香。
娘親去找方丈解籤。
我帶旺財去玉華寺後的玉蘭林賞花。
沈暮辭由僕人攙扶著朝我走來。
他見有侍衛遠處候著,行禮道:「見過……皇後娘娘。」
「平身。」我打量著沈暮辭。
他臉色蒼白,身上多了一絲病弱之感。
沈暮辭示意僕人退下。
他壓低聲音問:「棲霧,我寫給你的那些信,你可有看過?為何不回信給我?」
我淡淡說:「沒看過,在本宮面前,你該以臣自稱。」
沈暮辭不甘心地問:「臣給你寫了十二封信,
你一封都沒看過?」
我冷聲問:「塵音知曉你給本宮寫了十二封信嗎?」
「沈暮辭,你這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毛病,還是沒改。」
沈暮辭神色哀傷:「皇後,臣有苦衷……」
09
「本宮不想知道你的苦衷。」我皺眉打斷他的話。
「你今日是來求解藥的吧?」我不急不緩地拿出強筋健骨丸。
沈暮辭朝我伸出手來:「是,還請皇後賜藥。」
「旺財,過來。」我朝旺財招了招手。
它慢吞吞地走過來,張著嘴望著我。
我將藥丸丟在旺財面前:「旺財,快吃了罷。」
旺財卷起藥丸,吞入腹中。
沈暮辭目眦欲裂:「皇後,你我舊識一場,您為何見S不救。
」
我輕笑出聲:「因為,在本宮眼中,你連條狗都不如。」
「……」沈暮辭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風吹來,玉蘭花簌簌墜落在我們的肩頭。
我一時間恍惚。
眼前的景象仿佛回到了年少時。
我想起了和沈暮辭第一次見面。
那時娘親帶我來玉華寺上香。
我被一隻绶帶鳥吸引,一直追逐到了蘭花林。
那是我見過最美的鳥,飛舞時兩根尾羽如同絢麗的绶帶,似長袖善舞的林中仙子。
我看著它的尾羽入了迷。
直到,一隻彈弓將绶帶鳥射中。
驚起的花瓣落滿了我的肩頭。
我跑過去撿起绶帶鳥,查看它的傷口。
手持彈弓的少年朝我走近,
伸出手來,「是我射中的鳥,還給我。」
那個少年便是沈暮辭。
我把绶帶鳥護在懷裡。
和他理論:「我娘說,绶帶鳥寓意長壽,極其稀有,你為何要射它?」
沈暮辭咽了咽口水:「它看起來很美味,烤著吃應該很香。」
「你能不能別吃它?」我取下一枚玉佩,遞給沈暮辭,「吶,就當我用這塊玉佩和你買下它。」
沈暮辭看了眼玉佩,松口:「行罷。」
我和沈暮辭因此認識。
我將绶帶鳥帶回府中,給它上藥包扎,小心翼翼地照料。
绶帶鳥傷口痊愈後,我曾將它放飛。
可它卻不願意離去,在江府花園安了家。
林中相遇後,沈暮辭的爹爹總帶他來江府玩,一來二去我們便成了朋友。
他每次來江府找我,
都會帶谷物或是昆蟲來給绶帶鳥吃。
我們長大後,绶帶鳥S了。
兩根尾羽脫落。
我哭了好久。
我和沈暮辭帶著绶帶鳥來到玉蘭林,挖坑將它埋在樹下。
沈暮辭見我哭得傷心,將一根尾羽放進我掌心。
「想它的時候就看看這根尾羽。」
他將另外一個尾羽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兩根尾羽因此成了我們的定情信物。
……
收起思緒,我看見沈暮辭朝埋葬绶帶鳥的那棵樹下走去。
他輕撫著樹上刻著的字「绶帶鳥之墓」,紅了眼眶。
「皇後可還記得,當初我們在這棵樹下立下的誓言?」
我記得。
可我並不想再提及往事。
沈暮辭緩緩念道:「今朝以绶帶定情,往後白首不相離。」
他說完,深情地問:「阿霧,若你已忘卻我們的舊情,又豈會在绶帶鳥的忌日來此處悼念?」
「夠了。」我打斷他。
這些年,我來悼念绶帶鳥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並非因為我放不下沈暮辭。
人與人的情感易逝,可人與寵物的感情感卻不會隨著生S而消亡。
我揚聲命道:「來人,擺駕回宮。」
我轉身時,沈暮辭一拳砸在樹上,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淌落。
10
旺財服用了強筋健骨丸後,一改此前的病恹恹之態。
常上房揭瓦,比侍衛還要精力充沛。
這日,我在御花園散步。
聽見假山後面有兩位婢女在說悄悄話。
「昨日公主從沈府回宮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聽說是和沈公子吵架了。」
「沈公子護駕有功,不是快榮升為驸馬了嗎?怎麼還會吵架?」
「我也是聽公主身邊的婢女說的,不知道消息準不準確。」
我怔住腳步,示意身後的隨從別出聲。
假山後的那位婢女繼續說:「一年前,沈公子和塵音公主啟程遠行時,帶了一個小木匣,聽說他每晚都會對著小木匣裡的東西發愣。」
「公主幾次想要偷看木匣,都被沈公子婉拒。他說裡面裝著他娘親的骨灰,公主便斷了打開木匣的念頭。」
「昨日,公主臨時造訪沈府,經過窗臺時,剛好撞見沈公子從木匣裡拿出一條绶帶鳥的尾羽,如醉如痴地撫摸著。」
「公主當即便衝進去質問沈公子,咱也不知道那根尾羽怎麼惹著公主了,
她竟然拿起剪刀逼沈公子剪碎那根尾羽。」
「沈公子也是中了邪一樣,寧S不願剪碎尾羽,最後用剪刀劃傷了自己的手腕。」
「公主被淌落一地的血跡嚇壞了,將尾羽還給了沈公子,隨後氣呼呼地回了宮。」
「這還沒完,公主回寢宮後,瘋了一般把寢宮所有帶羽毛的東西全部剪碎,還大罵皇……」
婢女說到此處,語氣一頓。
另外那位婢女追問:「大罵誰?皇帝?」
「不是,是皇後。」
「這麼說,那根绶帶尾羽和皇後娘娘有關?」
「十有八九是沈公子和皇後娘娘的定情信物。時候不早了,走吧。」
兩位婢女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眸光一深。
就在我也準備轉身離去時,
卻撞見了來御花園散步的蕭塵音。
她眼睛還浮腫著,看來昨晚哭了一夜。
蕭塵音看見我,氣不打一處來。
她恨恨地道:「本公主昨日才知曉,原來绶帶鳥尾羽是你和沈暮辭的定情信物,你們是真愛,本公主才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绶帶尾羽有兩根,其中一根燒毀那日,那段情便已結束,如今本宮身為皇後,公主又何必介懷往事?」
蕭塵音冷笑:「隻是你一廂情願結束罷了,可沈暮辭卻並未放下。」
「你可知,我和他乘船遊江南時,你封後的消息傳來,他當即就失了神,失手將掌心的玉佩掉落水中。」
「他為了尋那枚破玉佩,在河底遊了整整幾十個回合。」
「想必,那枚玉佩也是你贈給他的吧?」
蕭塵音說的那枚玉佩,是我第一次遇見沈暮辭時,
用來和他換绶帶鳥的那枚。
這些年,他一直隨身帶著。
我神色淡淡:「公主不必和本宮說這些,本宮不感興趣。」
蕭塵音不甘心,繼續道:「你就不關心玉佩找到沒?」
我搖頭:「不關心,和他有關的一切,本宮都不關心。」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