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廷你別一派嚴肅,嚇到孩子了。」叔爺爺瞥了謝侯一眼,拉過謝辰以站在自己身邊,護犢子意味十足。
他無兒無女,唯獨把謝辰以當成親孫子。看不得他受半點委屈,就算那個人是謝辰以的父親,他也不依。
「孩子大了,談婚論嫁不是天經地義麼?」叔爺爺拉過我和謝辰以的手,「我看這倆孩子就很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你先別急著護短,」謝老侯爺對自己弟弟一味偏袒孫子十分無語,「老大急匆匆從宮裡趕回來,怕是發生了什麼事,先聽他怎麼說。」
「今兒個宮宴,皇上沒有出席。」謝侯沉聲道。
所有人都不驚訝,畢竟皇上病情嚴重眾所周知。
「宮宴開始不過一柱香,太子和皇後、薛貴妃等人便匆匆離席。稍後掌事太監就來吩咐,散了宮宴。」
這下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皇上久病不出席宮宴不稀奇,但不顧眾臣猜測匆匆取消宮宴,卻是不妥之極。說不定會因此引起朝野動蕩。可再如何,謝候特地提及此事是何意?
「父親,您此番叫我和小秋進來,所為何事,跟宮宴又有何關?」謝辰以小心翼翼問道,看來他與我想到一處去了。
謝侯沒正面回答,再次確認:「薛通萬就是當年受貴妃所託,帶走兩位皇子之人?」
謝辰以點頭。
謝侯再不多廢話,他讓我們兩個跪到叔爺爺面前:「過來給你們叔公磕頭。」
叔爺爺一臉懵逼,看了看謝侯,又看了看我們,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
同樣一頭霧水的還有我和謝辰以。
「叔父,老三這孩子一向跟您最親。這麼些年,他都陪您住在西葉城,反而京城這個家,他是能不回就不回。」
謝侯橫了自己兒子一眼,謝辰以面有愧色,叔爺爺卻是笑得白胡子顫了顫:「這孩子就是得人疼。他雖不常回京,
平日裡對你兩口子也惦念不已,得了什麼好東西也巴巴的往家裡送。」「我何嘗不知他天生率性,怕回來受我們約束。」謝侯嘆了口氣,「也罷,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這個當爹的也不忍拂了他的志向。今兒個趁著大家都在,叔父,若是不棄,您便將三小子記在名下,他會以親孫子身份奉養您百年。」
「!!??」我驚呆了,這是要將謝辰以逐出謝家長房?
「父親?」謝辰以顯然也是沒想到會這樣,眼珠子瞪得溜圓。
想離開侯府過闲雲野鶴的生活是一回事,被親生父親當眾斬斷血緣關系又是另一回事。
「阿廷,你別衝動。」叔爺爺顯然也著了慌,雖然他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但也意識到不會是好事。
當下想也不想便要為侄孫兒求情:「辰以這娃雖跳脫了點,但一向乖順,對你們夫妻也是至孝......」
「叔父別急,我沒有厭棄三小子的意思。」謝侯笑著安撫叔父,
「辰以不是一直想四處遊歷麼,可到底年輕,侄兒怕他野慣了,失了規矩。若有您幫著看顧一二,我和他娘也能放心些。」謝恪廷勸下叔父,面對三個兒子,他神情又變得嚴肅。「皇上的病怕是不好了,能不能熬過萬壽節都難說。當下之勢,自是太子登基承正統。偏皇上前些時日改了口風,太子這個儲君之位有些不穩了。」
謝老侯爺問道:「可是與三皇子四皇子回來認祖歸宗有關?」
「不止,」謝恪廷眉頭緊鎖,「皇後兩個侄兒受到重用,連帶著中宮也重獲聖寵。這便有不少朝臣開始擁戴皇後養子九皇子,畢意東宮不得人心,九皇子卻是中宮嫡子。」
叔爺爺聽得一臉懵逼,「阿廷,朝中有如此多派系,那,那咱們侯府是站哪邊的?」
謝辰擇解釋道:「叔公,咱們家一向中立,隻效忠皇上。」
謝辰以聽到這基本明白了,「爹,是不是因為我之前求您之事,讓別人誤會咱家站隊了?
既是如此,那便把我除名逐出謝家吧,我不能給家裡帶來災禍!」29
看著謝辰以如此堅決,我又感動又心酸。我握住他的手,強忍淚意:「謝郎,是我連累你了,對不起!若是讓你為難,我......」
謝辰以打斷我:「咱們之間不說這個,為你,我心甘情願!我就是愧對家裡.....」
「未知內情別瞎想。」謝侯皺眉,「如今看來,朝廷表面承平的局面怕是持續不了多久了。咱們鎮遠侯府在京積威甚重,向來是各方勢力拉攏的目標。」
「辰擇在朝為官,早已身在其中;阿範是太子侍讀,外人眼中自是歸入東宮陣營。」謝侯轉向謝辰以,「隻有你,你自小離家,京中權貴鮮少知道你,為父不想你踏入這波亂局。」
謝辰以這才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父親,兒子雖沒入朝,可也已入局,斷無置身事外的道理。」
謝侯低叱:「別胡鬧。你一向不入朝堂,
這些事如何應付得來。且眼下還什麼都沒有發生,爹不過是未雨綢繆。再說,爹也有私心。」他指著我說道:「小秋兒是薛通萬的女兒,眼下雖無幾人知曉,可紙終究包不住火,將來定會受此身份所累,薛貴妃的手段你們也清楚。我當你是我謝府未來三兒媳,自然不願你有任何閃失。」
謝恪廷拍了拍自己兒子肩膀,嘆息道:「三兒,為父雖不舍,可就算是為了自己心愛之人,你也不宜留下。趁時局還未亂,你便帶著你叔公和小秋兒離開,擇一處桃源,安穩度日吧。」
謝侯此番安排盡顯拳拳父愛,實在令人動容。
「爹爹為孩兒思慮周全,孩兒無以回報,隻能日夜祈禱祖父及爹娘、兄長康寧順遂。」謝辰以哽咽道,「本該順應父意,立時動身。可秋兒父母還在大牢,我們要配合昭王,將他二人救出,一同離開。」
謝侯:「既是如此,為父到時候定幫著打點。」
「父親萬不可親身出面,
」謝辰以急切道:「謝家不要趟這趟渾水,我自有道理。橫豎不過元宵前後,我們便可離京。」接下來我們在謝家又待了幾天。吃了團年宴,祭過宗祠,著人先將叔爺爺送回西葉,我跟謝辰以便悄悄回了楊淮胡同的小屋。
此一別,明面上我們便不再跟謝家任何人來往。謝侯為我們作了最好的安排,我們也不該給他們招惹是非。
適逢正月,我們扮成香客去了一趟青鴻寺。沒想到,除了在寺裡祈福客居的趙南淳,還見到前來「進香」的趙南漓。
還記得上一次趙南漓與太子評酒,博古通今,神採飛揚。而今他卻眉峰微蹙,沉默冷肅。
我凝視著這張熟悉的面孔,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曾經那個跳脫恣意的二哥越來越模糊了。
趙南淳兄弟正在探討萬壽節的計劃。南漓看到我時,扯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眼神卻一直在我和謝辰以之間睃巡。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二哥,做甚這麼看我?」趙南漓沉鬱的臉有一絲裂痕,他苦笑道:「我都聽大哥說了,春春你長大了,會擔事了,二哥替你驕傲。」
還是那個南漓,一句「春春」差點讓我淚目。雖然兩兄弟長得一模一樣,他偏要分得清清楚楚,就連一個稱呼都不肯跟南淳叫的一樣。隻是這個獨屬於薛南漓對我的昵稱,以後恐怕也隻能存在於記憶中了。
「今兒倒是巧,都來了。」趙南淳道,「五日後便是萬壽節,我會在當日向父皇求一道就藩聖旨。以太子對我的防範,定不會讓我如願。而母妃有自己的盤算,勢必也會橫加阻攔。」
他說著一指趙南漓:「到時便要阿漓你設法將母妃引開。至於太子也好辦,我們手中有曉苓月,既要讓他亂了分寸卻又發作不得。」
謝辰以點點頭:「太子知道殿下一直在為薛伯父奔波,這回你拿住了曉苓月,太子為了他的心尖尖自然不會善罷幹休,
那我們的計策就成功了......」「大哥,那你呢?還有漓哥哥,到時你們如何脫身?」我聽了半天,他們都在安排我爹娘如何「S遁」,卻沒考慮到自己。
一旦太子回過神來,知道被算計了,以他的性子,南淳南漓別說順利就藩,怕是在京城就會消失得無聲無息。
「秋兒放心,」南淳笑道:「哥哥不是小孩子了,早已有了萬全之策。說到這,到時還需謝公子助我一臂之力。我在宮裡無人可用,曉苓月之事又不便讓外人摻和,你扮成我的隨從......」
「我也去,」我搶著道,「我也能幫忙。再者,我不想一個人在外焦急等候消息。」
「春春別鬧,宮裡是龍潭虎穴,一不留神就可能小命不保。」趙南漓勸道。
「秋兒一個人在外我也不放心。」謝辰以沉吟道:「我們查到曉苓月最近換了個貼身小廝,到時我扮成他的模樣,配合三殿下訛太子。秋兒若是想進宮,
扮成殿下的侍女也不是不行。二位殿下認為呢?」趙南淳想了想,拍板同意了。
我們準備離開時,謝辰以忍不住問了一句:「殿下,不知萬壽節慶典能否得見皇上龍顏?」
除夕那天我們從謝侯那得知皇帝病得不輕,而萬壽節這個計劃全賴天子這尊大佛。若他病重難支,那所有的盤算都將付諸流水。
「母妃尋得一位葉神醫,這些時日換了神醫的藥,父皇龍體已有起色。」趙南漓解釋道,「萬壽節是帝皇壽辰,萬民同賀,父皇少不得也會露個臉,受眾臣賀壽,封賞眾生。」
趙南淳見我神情恹恹,以為我還在擔心,補充道:「我在青鴻寺吃齋祈福三個月,年末團圓宴都未回宮。父皇憐我孝悌,此次萬壽節專門下詔召我回宮。秋兒放心,咱們這次計劃勝算很大,你就安心等著與爹娘團聚吧!」
我勉強笑道:「我自然相信哥哥的能力。隻是突然想到一事,若是大哥前去就藩,
就隻剩下南漓哥哥了。到時二哥一個人在宮裡,該如何面對明槍暗箭?」南淳一怔:「阿漓......」
南漓笑了起來,一臉欣慰:「真是不枉哥哥疼你一場,時刻不忘為我著想。春兒別擔心,二哥早已不是以前那個天真的傻小子了。我有分寸,斷不會讓人欺了去。你們不是要扮那伶人的隨從嗎,到時我來善後,定不叫那小廝原身出來壞事。」
趙南淳:「阿漓,我早說過,跟我一起請旨就藩......」
「大哥不必再勸,我心中有數。」趙南漓打斷他,「弟弟如今也要封王了,也能為哥哥妹妹和爹娘做點事了。」
他說完率先走了,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夕陽裡,莫名的悲壯。
30
元宵過後便是舉國同賀的萬壽節。
我和謝辰以都經過精心易裝,他身為醫者,用點藥物略為改換面貌不在話下。
為防太子認出我,謝辰以索性將我扮成男子。我身量頗高,眉目也有幾分英氣。
稍作改扮,穿上男子服飾,再服下一碗特制藥汁,便是連聲音都變得粗嘎,普通人很難識破我女兒身。萬壽節當天,風和日麗,滿天祥瑞,端的一派升平喜慶氣象。
因皇上龍體抱恙,於是取消了駕臨皇城大街與民同樂的行程,但特地將萬壽宴設在皇宮西側的朝陽宮。
這裡有皇城最高的文慶閣,屆時皇上站在高臺上,遠眺皇城大街,既可讓民眾一睹天子聖顏,又無須親身陷入人潮,聖駕無憂。
此次萬壽宴是薛貴妃一手承辦,深得皇上及百官贊賞。趙南淳帶著我們去向皇上賀壽時薛貴妃都還在享受吹捧,抽不開身來陪伴聖駕。
趙南淳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獻上精心準備的壽禮之後,直接提出想出宮南下。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一把將長子剛剛獻上的手抄經書擲落在地。指著趙南淳罵道:「朕還以為兒子當中你最識大體,不曾想也是個慣會矯飾的!朕還病著呢,你便想著去遊山玩水躲懶了?
」我跟謝辰以在後排,與趙南淳一起跪在王座下,感受著頭頂傾覆而下的威壓,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面對皇帝的雷霆之怒,趙南淳端端正正叩首,恭敬又平和:「父皇息怒。兒臣有愧,本不該在此萬壽慶典擾了聖心,實乃另有緣由。」
皇帝看著階下跪得謙恭的長子,粗喘了幾下,還是開恩叫了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