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兒臣心憂父皇病體不愈,聽聞南地有靈藥,故而想親身前往找尋。」趙南淳說著又重重一叩首:「兒臣有愧,少時因奸人所害,致使父子分離二十載。好容易得見天顏,本應在膝下日夜盡孝,隻一想到父皇龍體抱恙,兒臣便寢食難安。求父皇準許兒臣之念,願......」
皇帝抬手阻止趙南淳繼續說下去。他枯瘦的手按了按眉心,似疲倦又似愧疚。
片刻後,皇帝輕嘆:「朕的淳兒是個孝順的,這些年是朕虧欠了你跟漓兒。罷了,把你母妃和太子,還有漓兒叫來,朕有旨意。」他其實也知道,南淳想出宮,固然是真心為他這個父親去求藥,但未嘗沒有自己的打算。
對於雙胞胎兒子,皇帝心中是有愧的。自己沒管好後宮,差點讓他們丟了性命。明明是金尊玉貴的皇長子,卻因流落在外二十年,不僅儲君之位旁落,還要承受前朝後宮的壓力,
更避免不了太子弟弟的猜忌......皇帝將掉落在地的經書撿起,輕輕吹掉灰,寶貝似的揣入袖袋,對趙南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這一刻,他隻是一個和藹的父親。
內侍很快將薛貴妃母子及兩個穿著禮部制服的官員請了過來。
皇帝招手讓秉筆太監上前,「我朝皇子十五分封十六就藩,淳兒漓兒,你倆已屆弱冠,合該得享封地,擇日就藩。」
皇帝慈愛地看著這對長得一模一樣的兒子,一字一頓決定了他們今後的命運。
太子和薛貴妃聞言俱是臉色一變。
薛貴妃上前,玉手輕撫皇上後背,嬌笑道:「淳兒漓兒才回宮幾月,合該讓他們多多承歡膝下才是。皇上,兒子們一派純孝,如今淳兒、漓兒,還有洵兒,都在跟前,臣妾這心裡啊,就像三春裡的日頭照著,暖融融的。隻盼著日日都能得享這天倫呢。」
薛貴妃滿臉笑意,美目卻含著水光,端的是笑中帶淚,感慨萬千。
不愧是後宮之主,這話語和情感拿捏得無懈可擊。皇帝果然躊躇了,他捋了捋稀疏的胡須,微微垂頭不語。
趙南淳上前一步,對皇帝和貴妃躬身一禮:「《孝經》有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淳無時無刻不感戴父皇母妃之恩。惟願父皇龍體安康,母妃鳳體長春,福澤綿長。」
太子和趙南漓也趕緊躬身同祝。
皇帝看著眼前芝蘭玉樹的三個兒子,臉上光華流轉,笑容溫潤。薛貴妃也笑吟吟看著他們。這座布置得金碧輝煌的暖閣充徹著溫馨和樂的氣氛,盡顯血脈溫情。
薛貴妃見皇上因趙南淳的話心情頗佳,眼神閃了閃,正準備再說什麼,卻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皇帝目光深切的望著兒子:「你們三個都長大了,都是父皇的驕傲。隻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朕再不舍,終究不能違了祖宗法例。」
他輕咳一聲,沉聲道:「今有皇長子南淳,既封昭王,封邑閩州;皇二子南漓著封儀王,
封邑延慶......」皇帝到底如了長子的願,將他分封到南邊。隻不知有意還是無心,趙南漓的封地延慶卻靠近西北。這兩個相伴二十年的同胞兄弟即將天隔一方,往後餘生,怕是再見不易。
皇帝久病不愈的身體撐到現在已然不易,下了旨意,便準備回宮。
太子上前一步,扶住皇上的胳膊,溫聲道:「父皇,兒臣送您回宮。往後兄長就藩,這好不容易熱鬧的宮裡又該冷清了。依兒臣之見,莫若讓二位兄長留多幾年,也好時刻得伴聖駕。」
太子的話讓所有人俱是一怔,皇帝也是頓住腳步。
「太子感念手足之情,倒是一番好意。隻不宜壞了祖宗規矩。」
不知太子是聽不出皇帝話中警告之意,還是權力在握肆無忌憚,他渾不在意:「兄長們流落在外二十年。此番得以認祖歸宗乃是天恩浩蕩,莫說三五年,就是長伴父皇膝下以慰天倫也無不可。」
我頭皮發麻。太子是半點不將皇上放在眼裡,
金口玉言都敢駁回。南淳今天若是不能討得就藩聖旨,他日再想離宮可就難了。趙南淳身體緊繃,臉色青白。他雖有滿腹計策,卻也不能當面反駁如此冠冕堂皇的「孝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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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張狂令滿座瑟然。
皇帝臉色鐵青,抖著嘴唇說不出話;薛貴妃幫著順氣,玉容陰沉;禮部那兩位更是恨不得將腦袋縮進衣內,就怕被點到名當這個證人。
眼看氣氛就要陷入凝固,就聽得趙南漓朗聲道:「父皇,兒子好容易得以回宮,著實喜愛這皇城盛景。恨不得日日陪伴父皇母妃膝下。今日父皇聖壽,兒臣能否討個恩典?漓兒希望可以在京多留幾年,與太子弟弟一同侍奉父皇母妃。」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沒想到他會蠢到主動留在太子身邊。
皇帝也是一臉訝異。他轉頭看著這個相對不起眼的二兒子,這個傻小子到底知不知道成年後留京意味著什麼?何況太子又是那個性子,他還直愣愣往上撞!
趙南漓笑得人畜無害。可趙南淳畢竟跟這個弟弟相伴了二十年,短短愣神後,很快就回過味來。
「阿漓,別胡鬧,一切謹遵父皇旨意。」趙南淳握住弟弟的肩膀,慌亂得指尖都在抖。
皇帝也反應過來了。他晦暗的眼神掃過雙生子,又看了看面如寒霜的薛貴妃和一臉漠然的太子,終是一聲嘆息。
「也罷,漓兒喜歡京城,那就留下多陪陪父皇。若是想巡察封地,隨時可出京。至於淳兒,」皇帝一指趙南淳,「朕已命人監造昭王府,左不過三、四月便可成。且閩地路途遙遠,離京之事宜早不宜遲。」
「謹遵旨意。」趙南淳兩兄弟躬身領旨。
皇帝疲憊的擺擺手,與薛貴妃一同坐上步撵,由太子親自護送回宮了。
就藩聖旨到手,趙南淳自不會多停留,他與趙南漓相視一眼,一同離開了朝陽宮。
一路上都是忙碌的宮人,說話甚是不便。這一走,徑直來到豐華閣,再走遠就到宮門了。
趙南淳打發了豐華閣裡服侍的宮人,朝弟弟急吼:「阿漓,你是瘋了嗎,居然主動要求留下來!太子現在就敢當眾忤逆父皇,你待在他身邊會有什麼下場你想過沒有!」
趙南漓拍拍哥哥的肩膀,「大哥,你很快便要就藩,往後我們兄弟再見的機會不多了,你別一副躁火樣。」
他說著朝我揚了個笑臉:「你看春春都在笑話你呢。大哥你素來是我們當中最沉穩的,這會著急忙慌的可沒個兄長樣哦。」
「你還知道我是你哥哥!要是還當我是哥,你就不會......」南淳的話戛然而止,之前那個可怕的猜測又湧上心頭:「你是為了我對不對?」
趙南漓挑了挑眉,沒說話。
趙南淳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頹喪無比:「南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是這世上最親的人,我不要你為我作出如此犧牲。我是想出宮,可若代價是需要你在京城當質,我寧可自請為民。」
「哥你別把我看得那麼高,
」趙南漓一臉吊兒郎當,「我哪有你想的那麼高氣節,不過是貪戀京城繁華富庶罷了。」我心裡酸楚,卻又忍不住拆穿他,「二哥,你故作不以為然的樣子好假。」
趙南漓再裝不出嘻皮笑臉的樣子,垂頭不語。
趙南淳痛苦地望著他,眼底洇湿:「阿漓,你相信我,大哥會有辦法,你不必......」
謝辰以嘆息道:「儀王既已表了態,勢必就要留下了。不過皇上聖明,未來或有轉機。倒是昭王你已得了旨意,須得及早準備,切勿失了良機。」
趙南淳心中焦灼,可也知事無可避。「我待養父母的事一了便會離京。阿漓,晚些咱們再談談。」
他轉身又吩咐道:「小謝,你跟秋兒暫且充當一下宮人,一會聽我指令,見機行事。」
這都是事先商量好的。趙南淳知道太子不會輕易讓他就藩,為保計劃順利,準備拿曉苓月作文章。隻未曾料到有趙南漓自願留下為質這一出,
讓我們幾個方寸大亂,這才顧不上去找太子。沒想到我們還沒出擊,太子竟追到豐華閣來了。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陰沉著臉跨進門。
正「闲聊」的趙南淳兩兄弟忙起身相迎。我躬身奉上熱茶,便與謝辰以遠遠站在角落,盡職盡責扮演起小廝。
隻聽得趙南漓笑道:「太子殿下怎地有空過來這邊?三皇兄要趕回青鴻寺,我來送送。」
太子皮笑肉不笑道:「二位兄長走得好快,弟弟我緊趕慢趕好容易才趕上了。四哥說要送兄長出宮,怎地在此暢聊?」
「四弟說要送愚兄些新制的梅釀,這不正等著人去取呢。」趙南淳解釋道。他已調整好情緒,此刻笑得如春光和煦,襯託得太子陰鬱的臉愈加猙獰。
太子顯然不耐煩打啞謎,冷笑一聲:「四哥日日跟孤在一起,也沒提過要送什麼新釀,敢情還是一同長大的大哥更親。既是如此,何必違心留在京城,不若也求了父皇,一同就藩可好?
」趙南漓笑道:「五弟這話讓為兄無地自容。梅釀也是這兩日才制好,原想著回頭就給東宮送幾壇過去,趕巧皇兄要出宮,這便先緊著哥哥這邊。還望皇弟見諒。」
太子不接這個臺階,跟趙南漓說話,眼睛卻斜睨著趙南淳:「昭王是『哥哥』,孤便是『皇弟』,四哥這分得可清。看來咱們幾個相處的還是少,合該留下來多多增進兄弟情誼。」
「皇弟重親情,愚兄感懷不已。隻是愚兄鄉野長大,一身泥土氣始終融入不了京城的繁華錦簇。況且父皇有旨,淳自不敢違逆。」
趙南淳說到這,笑著搖頭:「跟太子殿下說件糗事。前些日子因著要將所抄祈福經文裝裱,在書鋪見一天仙美人拿著一幅有御鑑的畫,我竟以為是宮裡的貴人,還上前見禮。真真貽笑大方。」
太子原本冷冷聽著,待聽到趙南淳說到那畫有皇帝印章,臉色開始凝重。
趙南淳渾然不覺,還在自嘲沒見識:「竊以為,
若非宮中人,焉能得此皇家珍品?待聽得他身邊侍從喚他什麼曉老板,才知竟是梨園伶人。倒是愚兄孤陋寡聞,區區伶人竟能擁有御用之物?」「曉老板」三個字一出,太子臉色大變。他眼裡烈焰熊熊,凌厲問道:「昭王在哪見著這位伶人?」
「在瓊臺閣。」
「這瓊臺閣算起來還是皇家宗室產業,竟任由一個伶人大模大樣佔有御用之物,豈不荒唐?」趙南淳不滿道:「我自是看不過,便出手代為規誡了一番。若是太子弟弟見之,想是能處置得更妥當。」
趙存洵好半天沒說話。半晌才陰測測一笑:「敢情三哥在這等著我呢。」
趙南淳也笑。事到如今,既已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也都不必再繼續虛以委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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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拖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坐下,陰沉著臉對趙南淳說道:「昭王費盡心思跟孤說這些,意欲何為?」
趙南淳微微一笑:「太子的意思淳不是很明白。
」趙存洵徹底黑了臉:「別再裝聾作啞了。上次曉苓月進宮,被個刁奴鬧得人盡皆知,我不信你趙南淳會沒有耳聞。這會又假借什麼御畫之事,分明是想拿捏孤!孤問你,你把曉苓月怎麼樣了?」
趙南淳也收起笑,緩緩說道:「曉苓月是太子的心尖尖,我這個當兄長的自不會棒打鴛鴦。隻是他身為伶人,卻帶著皇家之物四處招搖,著實有損皇家顏面。我便收了那畫,著人給了他一點教訓。」
「什麼!你打他了?」太子「噌」地跳起來,眼神像要把人凌遲:「趙南淳,你好大膽子!竟敢......」
太子說著突然剎住話頭,危險地眯起了眼:「你在詐我?曉苓月不是那等沒分寸的人,他再膚淺也不會大喇喇將孤贈與他的畫帶出去。趙南淳,你可知诓騙本太子會有何下場?」
趙南漓試圖打圓場:「三哥,五弟,你們別發火,有話慢慢說。」
太子橫了他一眼,冷笑道:「往日見你是個伶俐的,
沒想到也是個膽大包天的蠢貨!跟趙南淳合起來詐孤,趙南漓你真當本太子不敢拿你怎麼樣?」「不關他事,他就是個傻的,太子別跟他一般見識。」趙南淳將趙南漓推到一邊,「曉苓月到沒到過瓊臺閣,太子一查便知,人證我都給殿下帶過來了。」
他說著一指謝辰以:「這便是當日陪同曉苓月一起去瓊臺閣的小侍。我將那伶人關在一個去處,待查實他竊用皇家之物後再行定奪。」
太子沒想到趙南淳真敢做到這一步,一時間怔愣住了。回過神後,他圍著謝辰以好一番打量:「你是誰,幾時跟在苓月身邊的?孤怎麼從未見過你?」
謝辰以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瑟縮樣,哭喪著臉回道:「爺,太子爺,求您救救小人吧!奴才是剛被買回來的,那日曉老板說要出門散心,便帶上奴才去了瓊臺閣。回來後曉老板被俞哥接走,奴才,奴才也不知怎地,就被這位爺帶過來了。」
太子一聽,
原本還有點狐疑的神色一下變成凝重。謝辰以口中的俞哥就是他派去接曉苓月的侍衛。既然能知道侍衛的名字,那必然是曉苓月身邊伺候的人。看來趙南淳沒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