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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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起溫婉,一路小跑著奔回寢殿,似乎怕晚了一步,就要給心上人留下疤痕。


溫婉巴掌大的小臉靠在他肩上,嘴角朝我勾起一個嘲諷的笑,無聲地對我說:


 


「看吧,我贏了。」


 


我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裡。


 


是啊,我怎麼想不到,這麼多年相濡以沫的感情,竟會抵不過另一個人區區幾個月的相處呢?


 


8


 


溫婉受傷,周晟安雷霆震怒。


 


聽說他命人連夜鏟光了御花園中所有的薔薇。


 


還徹夜守在她的床邊,甚至連第二日的早朝都沒有上。


 


我被囚於未央宮中,心裡的痛逐漸麻木,轉變成身體上密密麻麻的痛。


 


肉身開始破敗,稍微一用力就會印上青紫的痕跡。


 


我怔怔望著那日周晟安來取玉珠時在我手腕上捏下的烏青,

已經發了紫,像是凝固著一層淤血,看上去猙獰可怖。


 


曾幾何時,我被蚊蚋叮咬一口他都心疼得無以復加。


 


如今,怕是恨不能也將我推去刺叢裡滾一圈,才能解氣吧。


 


這樣也好,心不痛了,離開的時候也能更幹脆。


 


這樣想著,大門被推開,走進來周晟安熟悉的身影。


 


看著我裹著厚厚的披風,將一半臉都埋在了衣領裡,坐在他曾親手為我做的秋千上一蕩一蕩的,他似乎有一瞬的怔忪。


 


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原以為他會狠狠罵我,抑或板著臉教訓我,不承想他竟是一臉溫柔,眼神裡似乎還閃過一絲愧疚。


 


「臉色這麼不好?怎麼瘦成這樣?」


 


我扯開嘴角笑笑,不置可否:


 


「我變成什麼樣,陛下還會在意嗎?」


 


他蹙眉,

面上又有些不悅:


 


「你身為一國之母,為何要這樣善妒?如今還不把朕放在眼裡,說話夾槍帶棒的,成何體統!朕乃一國之君,原本就不可能一生隻守著你一人。就算不是小婉,也會是別人,難道你想獨佔朕一人?」


 


是啊,我曾經竟真的想獨佔他!


 


幼時娘親曾同我講過人間的故事。


 


自古帝王多薄幸,不似我們龍族,一生隻會愛一人。


 


我竟痴心妄想,與一個人間帝王一生一世一雙人!


 


「好,你娶她。」


 


反正我馬上就要離開,他娶多少都與我無關了。


 


「你能這樣想便最好。我答應你,無論我如何寵愛別人,你都將是我唯一的妻。」


 


見我態度緩和,他好像松了口氣,隨即語氣卻又一凜:


 


「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先給小婉賠罪。


 


9


 


「賠罪?」


 


因為太過離譜,我差點笑出了聲。


 


「你我相處到如今,你竟然信那日真是我推的她?」


 


周晟安目光復雜,半晌偏向了別處:


 


「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可小婉這麼做也是因為太愛我,而且那些薔薇是為你種下的,現在它們毀了她的臉,你也應該負責才是。」


 


我雙腳踩地,將秋千停下,好奇地請教:


 


「怎麼負責?也用薔薇刺劃花我的臉?」


 


周晟安垂頭不敢看我,聲音卻冷得像冰:


 


「御醫說了,隻要割下你臉上一塊皮肉為她補上,她的臉就能恢復如初。阿溪,隻是一小塊而已,我已經為你找來全天下最好的祛疤藥膏,你也不會留下疤痕的。」


 


仿佛萬箭穿心,疼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捂著胸口,不敢置信:


 


「你要割下我的血肉,隻為討好她?」


 


他上前一步,眼神悲憫,言辭切切:


 


「隻是一小塊而已,我會讓御醫用最快的刀,不會很疼的。阿溪,小婉是神女,今後還要靠她降下甘霖,福澤百姓,我別無選擇!」


 


周晟安身後的御醫緩步朝我靠近,刀子在即將接觸我皮膚的時候被我一把奪過,緊緊貼上了自己的臉。


 


我不管不顧,笑得猖狂:


 


「那我就劃花這張臉,讓你的小婉陪我做個醜八怪如何?」


 


「好,如果你希望這賤婢也血濺當場的話!」


 


他惡狠狠地拖出身後早已哭成淚人的翠鸞。


 


她被侍衛架著,明晃晃的刀刃抵在她脖子上,已經洇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娘娘,不要,

奴婢不要成為您的累贅。此生能侍奉您,奴婢無怨無悔!」


 


她說完,竟將頭往前一伸。


 


飛濺而起的血液染紅了我的視線。


 


我瘋了般撲過去,試圖按住她喉間不斷溢出的鮮血。


 


可卻如何都堵不住。


 


她整個人軟軟地倒在我懷裡,喉嚨裡發出破碎的顫音:


 


「逃!娘娘,逃!」


 


可又能逃去哪裡呢?


 


侍衛趁我分神的功夫,一把奪走我手上的匕首,一左一右強行按住了我。


 


周晟安眼神破碎,似是心有不忍:


 


「動手吧,別讓她太痛。」


 


可是生剜血肉,如何能不痛?


 


刀尖割破皮膚帶來的涼意冷得我直發抖。


 


我被用力按著,像砧板上的魚肉,隻能任人宰割。


 


上一次的降雨已經耗盡我所有靈力。


 


在脫離這具肉身之前,我隻是個比一般人還弱的病秧子罷了。


 


全程我就那樣直直盯著周晟安的臉,一聲都沒有吭。


 


他似乎是被我看得心虛,撇過臉不敢再看我一眼。


 


末了,帶著新得的皮肉急急離去,隻吩咐御醫:


 


「好好給皇後上藥,若留下一絲疤痕,惟你們是問!」


 


周晟安所說的藥膏,塗在臉上火燒火燎地疼。


 


我聞出其中一絲血濺草的味道。


 


這可不是什麼治疤良藥。


 


塗上它,恐怕我的臉從此隻會一直潰爛,永無愈合之日。


 


大概是有人想將我毀容,再遭周晟安厭棄。


 


好歹毒的心腸!


 


我微微偏頭,問正在替我上藥的御醫:


 


「你這麼做,不怕S?」


 


他嚇得將膏藥打翻在地,

朝著我連磕了十幾個響頭:


 


「娘娘饒命!微臣的家人都在神女手中,若微臣不這樣做,全家都無法活命!」


 


說完,他撿起地上的匕首,意圖自盡。


 


被我一把拍掉,砸在了地上。


 


「想活命,幫我做件事。否則就算溫婉放了你家人,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10


 


御醫跌跌撞撞而去。


 


整個未央宮中靜得宛如墳茔。


 


我抱著翠鸞逐漸冷卻的屍身,在院中的梨花樹下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臂上傳來溫熱的湿意,我才如夢初醒。


 


這是隻黃毛小狗,不知何時出現在宮裡的。


 


翠鸞看它可愛,平日裡時常偷偷喂養它。


 


它膽小,不常現身,也沒驚著旁人,就一直活了下來。


 


如今翠鸞走了,

它倒敢出來送她一程。


 


比某些人模人樣的畜生,可有良心多了。


 


等待肉身徹底解放的日子裡,若能有它陪伴也不孤獨了。


 


可有人卻還是不想讓我好過。


 


幾日後,溫婉又前擁後簇地來到未央宮裡,美其名曰感謝我「救」她。


 


我歪在榻上看窗外飛鳥,她側著臉,向我展示光潔無瑕的肌膚:


 


「真是要謝謝姐姐割肉相救,否則我這臉呀,可得留下疤痕了。哎,姐姐這兒怎麼這麼冷清?呀,你的臉,怎麼這麼嚇人?這個鬼樣子陛下若是看到了,怕是得嚇得做噩夢呢。」


 


我沒理她,她卻依舊興致不減:


 


「我早勸姐姐識相些,陛下現在滿心滿眼都隻有我,你是翻不出什麼風浪的。瞧瞧你這張爛臉,一國之母長成這樣也太辱沒皇室了。我看姐姐不如自請廢後,

省得再逼我出手,還要吃盡苦頭!」


 


她喋喋不休,我卻眼神都沒給她一個。


 


如今都知道她寵冠後宮,我已失了周晟安的心,她如何肆無忌憚,宮人們都隻當看不見,恨不得巴結她,過來踩上我幾腳才好。


 


沒了翠鸞,無人會再擋於我身前。


 


哦,忘了還有一位。


 


小小的狗子很有靈性,滿殿的壓迫之中,隻有它弱小的身板擋在了我的面前。


 


似乎是感受到了滿滿的惡意,它扯著嗓子一直對著溫婉狂吠。


 


溫婉正好因我沒反應而氣急敗壞,看到小黃替我出頭,又露出一抹殘忍的笑。


 


她示意婢女彎腰來抓小黃,卻被我一盞熱茶砸在了手上。


 


茶是用剛燒開的熱水沏的,那婢女的手被燙得一片通紅,疼得連連倒抽冷氣。


 


我撈起小黃抱在懷中,

在溫婉面前站定,對著她不留情面地威脅:


 


「我如今孑然一身,什麼都沒有了。可你還有大好榮華。再敢來我跟前晃,我就掐S你,跟你同歸於盡,叫你好不容易搶來的一切都付諸泡影。」


 


許是我不要命的眼神太過駭人,溫婉踉跄後退了幾步,還是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未央宮。


 


是了,在她眼中我不過已經是個毀了容的廢人。


 


她再來惹我,萬一我真的拉她墊背,她豈不是虧大了?


 


可是呀,無論如何,她的好日子,也快到頭了。


 


11


 


周晟安再次踏足未央宮,已是半個月後。


 


他似乎刻意回避我,但在看清我臉的時候,還是瞳孔震了震。


 


我沒有起身迎他,隻淡淡問:


 


「陛下不是說過,我的臉若是沒有好,要拿人問罪的嗎?


 


他嘆了口氣,語氣結巴:


 


「朕……朕已經將那胡御醫處S了。他一條命賠你半邊臉,你也該氣消了。」


 


「那溫婉那個始作俑者呢?」


 


「阿溪!」


 


他打斷我,滿眼不贊同:


 


「小婉她年紀小不懂事,妒忌我愛你敬你,才一時做錯了事,你為何非要糾纏不休?我絕不會因這塊疤嫌棄你,你大可以放心!」


 


「隻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露為難:


 


「隻不過一國之母毀了容實在有損國體,阿溪,不如你將這皇後之位,讓出來吧!我會用最好的東西補償你,我答應你,一定會給你一個孩子傍身。」


 


孩子?


 


他也配?


 


我覺得實在荒謬,

笑出了聲。


 


我是龍,他不過區區凡人,何德何能讓我懷上孩子!


 


從前沒有,今後更不可能有。


 


但我還是低低應了聲「好」。


 


他錯愕抬頭看我,大概因為事情進展太過順利而僵在了原地。


 


我翻了個身,用那半張可怖的臉對著他,幽幽道:


 


「我如今也不過隻剩這個後位了,你要,自然可以拿去。隻不過,你得再設祭壇,昭告天下,神女將會再降甘霖。隻要溫婉能再次求得雨水,我就心甘情願讓出後位給她。否則……」


 


我笑得狠戾:


 


「否則,我就將陛下如何縱容神女殘害皇後的事公之於眾。你知道的,我做皇後多年,也不會真的隻是個任人擺布的棋子。」


 


我話說得難聽,周晟安一臉不可置信。


 


「阿溪,

你怎會變得如此面目全非?小婉說你沒表面看上去那麼愛我,我還為你辯解,你太讓我失望了!」


 


「行了,收起你那套假惺惺。我讓溫婉求雨,不也是為了百姓嗎?讓天下知道你的神女貨真價實,待她封後,才能堵住悠悠眾口。我不也是為了你著想嗎?」


 


「阿溪,你非得這樣和我說話嗎?我知道這段時間傷害了你,但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為了社稷,我沒得選!」


 


「那你就為了社稷,讓溫婉造福百姓!到時我自請廢後,成全你們這對天作之合!」


 


12


 


周晟安不知有何顧忌,始終未曾昭告天下再讓溫婉求雨。


 


也許他也怕屆時無法降雨,自己會被舉國厭棄。


 


可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原本的真龍天子安王,集結眾臣在早朝上跟周晟安請願。


 


請他讓神女再次布雨,以解百姓幹旱之苦。


 


周晟安被架在高臺上,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便隻好應下此事,將溫婉推在了萬民跟前。


 


是夜,溫婉又趾高氣揚地來到未央宮,仿佛皇後之位已在她囊中:


 


「姐姐可聽說了?半月之後,這未央宮就是我的了。你要不要先去冷宮適應適應,免得一朝失了所有,承受不住一命嗚呼呢。」


 


我身子已經很沉,算算大抵半月後也能徹底脫離這副軀體,恢復真身。


 


一想到這個,連與溫婉鬥嘴的興致都缺缺:


 


「哦,那先恭喜你了。屆時可別因作惡太多,求不來雨,連累陛下擔個昏庸之名。」


 


「你……你……陛下,你看她詛咒我!」


 


這話我自然是因為看到了周晟安靠近才說的。


 


似乎戳中了他某些擔憂,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煩躁。


 


「雲溪,事到如今,你怎麼還這樣不懂事?求雨是利國利民的大事,怎能因你的私心而毀!」


 


我裹緊身上的大氅,月光明明滅滅,將我一張毀了容的臉照得更加陰森恐怖:


 


「神女的神力怎會因為我一句話而消失?除非是假的。惡毒無德之人,老天爺怎會看不見?」


 


周晟安嘆了口氣,看著我的眼神盡是埋怨:


 


「阿溪,你非得說話這樣難聽嗎?就不能以大局為重,讓讓她?這半個月裡,她若是因為你而心情不好,產生任何差池,結果都是不堪設想!我知你心中有怨,我又何嘗忍心這樣對你?一切不過都是為了江山社稷和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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