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讓讓，又是讓我讓。我讓了富貴榮華，讓了皇後之位，連結發夫君都讓了，如今我還有什麼能讓的呢？我這條命嗎？遲早也都是你們的。」
周晟安面露一絲不忍，蹲下身想跟從前一樣摸摸我的頭，被我掙扎著躲開。
他也沒惱，隻是語氣含了絲歉疚：
「等求雨成功，天下大定，我會多陪陪你。我已命人去尋江鶴神醫，等找到他，你臉上的疤肯定能治愈。乖，聽話，最後再讓她一次，先搬去冷宮過幾天，我不想因為你而影響她的心情。」
13
溫婉又贏了一次。
大半夜，我被挪移到最偏僻的冷宮，獨自對著清冷的月發呆。
廊柱後轉出一個人影，看著我時有些同情：
「不知道皇嫂如今是這樣的境遇。」
我笑笑，不置可否：
「都是我違背天意所得的懲罰，
是我該受的。不過一切馬上就要撥回正軌，還望安王殿下信守承諾，助我一臂之力。」
我張開手，指間凝出一道微弱的白光。
然後眼前的方寸之地，突然下起了綿綿細雨。
雖然隻有一瞬，卻足以讓安王瞪大了眼睛。
沒錯，我讓太醫替我傳話，告訴安王我才是真正能求雨的神女。
卻因為被溫婉奪了身份，快要失去求雨的能力。
並讓他集結眾臣逼周晟安妥協，不得不答應辦下半月後的求雨大典。
而我會在祭典上揭穿溫婉的假身份，再用最後的力量，為百姓降下一場徹徹底底的甘霖。
安王是個好人。
他隻是聽我說會真的降一場雨，就答應了我的請求，是一個真正將百姓放在心上的人。
果然天道選的人王比我選的好多了。
我真是錯得離譜。
14
半個月後，皇家求雨祭典在素有神山之稱的東明山如期舉行。
這裡臨海，也是我和周晟安最初相遇的地方。
雖然有重兵層層把守，卻還是有百姓裡三層外三層地將整座山圍得水泄不通。
人人都在期待神女能真的降下一場甘霖，以解舉國的幹旱之苦。
溫婉一襲盛裝，腳腕綴著鈴鐺，一舉一動皆引人注目。
她由周晟安親自攙扶著，一步一步輕盈地走上祭臺。
她看上去成竹在胸。
大概第一次的成功讓她真的以為自己是天定的神女，居然絲毫都沒有求雨不成的擔憂。
周晟安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也暗自松了口氣。
此次若降不下雨，必將丟盡皇家臉面。
溫婉既然毫無懼意，
那便說明她是有真本事的。
伴隨著鼓樂聲的響起，溫婉踏著鈴鐺聲翩翩起舞。
身姿曼妙，飄若驚鴻。
在場所有人竟都看痴了。
可這是向上天求雨，並非舞姬表演。
饒是她舞跳得再好，求不來雨卻都是白搭。
隨著舞曲即將結束，天色絲毫未變。
溫婉的腳步開始凌亂，卻還是強撐著跳完了這一曲。
豔陽當空，無事發生。
在場所有人都開始露出意味深長的神色。
溫婉在這樣灼灼的目光之下額頭冒出冷汗，卻仍倔強地昂著頭，對著上座的周晟安盈盈一拜：
「陛下，幹旱已久，可能神明還未曾聽到臣妾的請願。還望陛下再準許臣妾求一次。」
周晟安捏著椅子的手青筋直露，似乎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但還是強裝鎮定，說了聲「允」。
待溫婉第二次走上祭臺，已經遠沒有第一次那麼從容。
可她也已經沒有退路，隻能硬著頭皮上。
就盼老天爺能看到她的請求，真的為她下一場大雨。
可這雨，大概隻能在她餘生裡下了。
15
待第二曲結束，天色依舊沒有半點變化。
在場所有人都開始坐不住了。
「怎麼回事？怎麼不下雨？」
「舞倒是跳得比春風樓的花魁還好！」
「上一次是不是運氣好，被她湊巧撞上的？」
「陛下將她寵上了天，拋棄同甘共苦的發妻，結果寵的是個冒牌貨？」
「天吶！為了供奉神女，讓她錦衣玉食，所有好東西都緊著她給。」
「永盛要亡了嗎？
老天爺是不是看陛下寵信假神女，所以更不願降下甘霖了？」
「再不下雨命都要沒有了！」
「我們不管！今日再不下雨，我們也沒法再活了！就讓皇帝給我們陪葬！」
「陪葬！我聽說先皇本來屬意安王為帝的。是不是如今這個皇帝搶了真龍天子之位，所以惹怒上蒼，降下了天罰！」
……
圍住東明山的百姓原本是抱著十成的期待來觀禮的，到頭來卻是一滴雨都沒見著，個個都開始崩潰。
他們絕望之下，連皇權都不懼怕了，竟隱隱有推翻禁衛軍鉗制的架勢。
若真被憤怒的百姓開了口子，恐怕今日必將造成大亂。
龍椅上的周晟安已經大驚失色，袖子裡捏緊的拳頭都在微微顫抖。
但他還是強作鎮定朝著溫婉大喝，
語氣從未如此嚴厲：
「神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天不降甘霖？難道你根本不是神女，一直都是在騙朕？」
直到此時，溫婉才開始害怕起來。
她跪地膝行幾步，對著周晟安的方向猛猛磕頭，語氣裡已經都是哭腔：
「陛下息怒！臣妾……臣妾上次就是這麼求雨的呀！一定是哪裡出了錯，不該這樣的，我是神女，隻要我跳求雨舞，就一定會下雨的！」
她說完，竟又直直站起身，再次撲上祭壇開始跳舞。
隻不過這回她心中滿是恐懼，腳步凌亂，再也無法鎮定，邊跳邊踩裙擺，不停地在地上摔跤。
可她也顧不得疼，繼續跳著那四不像的舞。
發髻散了一半也沒察覺，看起來就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而底下的議論聲未歇。
「她自稱臣妾，那便是已經跟了陛下？」
「堂堂神女乃天賜之身，怎能褻瀆！一定是清白被毀，上天發怒了！」
「陛下色令智昏，竟敢染指神女，實在是辜負我等的期望！」
「反正不下雨我們也活不了了，跟這對狗男女拼了！」
「S也要拉著他們墊背！」
16
百姓群情激憤，禁衛軍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周晟安嚇得雙腿發顫，竟跌落了龍椅。
便在這時，安王大喝一聲，制止了這場喧鬧。
「都安靜！真正的神女在此！」
他掀開角落裡最不起眼的一頂轎輦，露出我一張蒼白平靜的臉。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
「那是誰？」
「好像……是皇後！
」
「天吶，我記得皇後容色傾城，怎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我聽說陛下為了討好那個假神女，想著法兒地折磨皇後娘娘！」
「對，前段時間還割下她的面皮，給妖女治傷！」
「那可是陛下的發妻，他怎麼舍得！」
「好哇，所以皇後才是真神女，卻被他們害成那樣，老天這才震怒，不肯降雨對不對？」
這具肉身已到了最後關頭，所以看起來形銷骨立，不似人形。
我也的確是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我目光瞟向安王，費力地開口：
「還請殿下帶我去祭臺。」
安王眼神露出一絲不忍，竟不顧身份撩袍朝我一跪：
「多有冒犯，望神女勿怪。還請神女降下甘霖，解我永盛百姓之苦。」
他說完，
恭恭敬敬彎腰將我抱起，一步一步走向祭臺。
路過跌倒在地的周晟安身邊，他情緒開始激動起來：
「老五，那是你皇嫂，我的結發妻子，你這樣抱著她成何體統！還不速速將人放下，要抱也該我來抱才對！」
見沒人理他，他又怔怔看向我，語氣軟了下來，一如多年之前：
「阿溪，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說過此事過後一定會好好補償你，你別走，回來我身邊！」
我懶得與他多費口舌，用盡全力一偏頭，將臉轉去了另一邊。
周晟安似是才發現我的異樣，踉跄幾步追過來，卻被安王親衛攔下。
「阿溪，才幾日不見，你怎麼瘦成這樣？是不是溫婉趁我不注意又欺負你了？你回來，我幫你報仇好不好！」
還是無人理他。
而安王也到達祭臺，
將我輕輕放下。
17
我拼盡最後一次力氣盤腿坐好，眼睛掃過在場所有人，沒忍住流下淚來。
「諸位，是我有眼無珠，違背天意，扶持了錯誤的人登基，才使得天降大旱，百姓民不聊生。此後，我定將以己之力，護此方風調雨順百年。望珍重！」
說完，我安靜閉上了眼。
與此同時，我的元神終於突破肉身的束縛，衝出體外，直直飛向九天蒼穹。
我在雲層間穿梭，重新布滿力量的身體讓我如魚遊入海，萬分輕松。
不過須臾，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雷聲滾滾，竟隱隱有暴雨之勢。
人群中又一次沸騰起來。
「你們看見了嗎？是……是一條龍的影子！」
「我也看到了，還以為是我眼花！
有條龍的虛影從皇後娘娘身體裡衝出來，飛到了天上！」
「這回是真的要下雨了，我好像碰到雨滴了！」
「我的天吶，我們的皇後娘娘居然是神龍嗎！」
「那陛下還這樣對她,怪不得三年不下雨,是對皇帝的懲罰呀！是他連累了我們！」
「偽帝退位！莫再害人！」
「拿下那對害了神龍娘娘的狗男女！」
片刻後，傾盆大雨落下。
百姓們歡天喜地地互相擁抱,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我在雲層中向下望，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情愛虛無縹緲,實在是比不得護佑百姓來得暢快。
望著下方的一片歡騰,我在心裡默默道：
「等我去向父王認了錯,就回來向你們贖罪！」
18
三個月後,
我重回故地。
父王念在我及時回頭，並誠心改過,準了我守護永盛百年的謝罪請求。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此時的永盛境內竟接連建起了許多神龍娘娘廟。
望著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神像金身，我有些想落淚。
我害得他們大旱了三年，他們居然還為我塑金身，讓我享受香火。
守護這樣的一方水土,我不悔。
我正看得入神，身後卻傳來一陣喧鬧聲。
隻粗粗聽了幾句，我就蹙了眉。
「阿溪，你怎麼還不回來？我已經罰了那個妖女,我把你因她受過的苦難都一一讓她嘗了一遍，她如今生已是不如S。你可解氣？」
「你我相濡以沫多年，你真的忍心棄我一人嗎？我知道錯了，我好想你，你回來好不好？」
話音剛落,砰砰砰磕頭的聲響又不絕於耳。
我抬眸看去,是周晟安跪在我的⾦身前拼了命地磕頭。
他如今看上去毫無帝王之氣,竟似有些落魄和瘋癲。
可看到他這樣慘,我內心卻始終波瀾不驚。
我與他的孽緣在⾁⾝殒滅那一刻早已斷絕,如今不過是毫不相幹的陌路人。
他的⼀切都不配再得到我的半刻駐⾜。
周圍的竊語聲此起彼伏，清晰地傳入我的⽿中：
「這不是那害了神⻰娘娘的廢帝嗎？」
「哼,錯把魚目當珍珠,自作⾃受！」
「還好賢明的新帝登基，我們往後就有好⽇⼦過了。」
「他居然還敢往娘娘廟跑，管他是不是皇親國戚,將他趕⾛,免得惹神龍娘娘不高興！」
「對,趕⾛他，別再讓他靠近這裡⼀步！」
周晟安宛如⼀隻喪家之⽝,
被⽆數百姓推搡著趕出門外。
不知怎的,⽬光竟與我相撞。
那一剎，他似乎神志驟然清醒,拼了命地想撥開⼈群朝我奔來，嘴⾥還急切地喊著：
「阿溪,阿溪，你終於肯回來了嗎？我等到你了，你終究放不下我對不對？」
我彎起嘴⻆,⽤口型對他說了個「滾」字。
然後默默退去，消失在擁擠的⼈潮中。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就讓背叛者永墮噩夢⾥。
⽽我呀，從此洗盡塵緣三千。
⼭巔水畔，再無故人蹤。
（完）
